第三章 酒宴 下
8
九点四十五分。
徐苗已经喝了四杯白酒。世界开始变得柔软,边缘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声音也有了层次——近处的声音很清晰,远处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小徐啊,我这两天真是很忙的啊,今天既然你请我吃饭啊,那我也借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啊……”王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但每个字都像漂浮在空气中,需要她费力去捕捉。
“王总,我喝不了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深水里传出来,带着气泡,“酒喝得太急了,实在喝不下去了。”
她看向张齐峰,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
但张齐峰没有说话。他只是非常平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家具,然后转过头,满脸讨好地对着王堃:“诶呦小徐,王总好不容易来一趟,今天我们好好陪王总喝个尽兴。”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徐苗头上。
说好的“我帮你兜着”呢?
她看着张齐峰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帮她。这场饭局,这场酒,这个夜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而她,是自愿走进来的那只猎物。
不。不是自愿。
是有人用“机会”做诱饵,用“前途”做绳索,把她一步步引到了这里。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但酒精让这愤怒变得黏稠、缓慢。她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只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钝重的委屈。
“来,小徐,再敬王总一杯。”张齐峰拿起酒瓶,又给她倒满了。
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出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也映出她自己破碎的倒影。
徐苗盯着那杯酒,忽然想起了童年时的那面镜子,那片擦不掉的红。
母亲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你是我的女儿。你不能普通。”
是啊,她不能普通。所以她坐在这里,喝下这杯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酒。
她端起酒杯,手在抖。
“王总,我敬您。”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然后她喝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感受到灼烧,没有感受到辛辣。酒像水一样滑过喉咙,没有任何味道。
她放下空杯子,看向张齐峰。
他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徐苗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算计,而是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那怜悯比任何恶意都更让她心寒。
9
九点五十五分。
大红烧烤店进入了最热闹的时段。新来的客人在门口排队,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声音已经有些沙哑:“诶好嘞,烤茄子烤韭菜和金针菇各一份,再来一个拍黄瓜加上烤鱼,先来这些?”
徐苗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努力聚焦,但世界还是像蒙上了一层雾气。王堃和张齐峰的脸在她眼前晃动,有时重叠,有时分开。
他们还在说话,还在笑,但她听不清内容。声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像远处蜂群的低鸣。
她感到头晕,恶心。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像要把她从内到外烧穿。
老板娘的话突然清晰地跳进脑海:“如果等会儿你感觉不对劲,头晕,或者……看东西有重影,别硬撑,马上找借口走。”
重影。是的,她看到了重影。王堃的脸变成了两张,张齐峰的手变成了四只。
她必须走。
现在。
徐苗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桌子,指甲抠进木质的桌面。
“张总,王总……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别人在说话。
“需要陪你去吗?”张齐峰问,语气关切。
“不用……谢谢。”徐苗摇头,动作太大,整个世界跟着旋转起来。
她转身,跌跌撞撞地朝洗手间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软绵绵的,随时可能塌陷。
穿过大堂时,她看见老板娘正站在收银台后,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老板娘的眼神里写满了“快走”。
徐苗读懂了。她加快了脚步。
洗手间的门就在眼前。她推开门,冲进去,反手锁上门,然后扑到洗手池前,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拍脸,一遍又一遍。
抬起头时,镜中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嘴唇上的口红已经斑驳,像凋谢的花瓣。她盯着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可悲,也很可笑。
“徐苗,”她对镜中的自己说,“你看看你。这就是你要的‘机会’?”
镜中的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徐苗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卡片,看着背面手写的电话号码。她的手指在数字上划过,一遍,两遍。
打吗?现在打吗?
如果打了,老板娘会来帮她吗?怎么帮?闯进洗手间把她带走?那之后呢?她怎么跟张齐峰和王堃解释?她的工作怎么办?她苦苦经营了半年的“优秀员工”形象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像潮水把她淹没。
她把卡片放回钱包,做出了决定。
再撑一下。也许……也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糟。也许这只是普通的应酬,是她自己太敏感了。
她再次补妆,把斑驳的口红擦掉,重新涂上鲜艳的红色。粉饼盖住苍白的脸色,眼线笔让眼睛重新变得有神。当她完成这一切,镜中的女人又变回了那个精致、得体、无懈可击的徐苗。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光鲜的表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10
十点零一分。
回到座位时,王堃和张齐峰都已经站起来了。桌上杯盘狼藉,酒瓶空了三个。
“小徐啊,你没事吧?”王堃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关切。
“没事,王总。”徐苗微笑,“就是有点头晕,可能喝多了。”
“诶呦,那得赶紧休息啊。”王堃转向张齐峰,“小张啊,你给小徐安排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张齐峰点头:“已经安排好了,王总。喜来登,离这不远,房间都开好了。”
喜来登。五星级酒店。
徐苗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向张齐峰,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只是平静地回视她,眼神清澈得像无辜的孩子。
“走吧,小徐。”张齐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去。”
他的手指很有力,钳住了她的手臂。那不是搀扶,是控制。
徐苗想挣脱,但酒精让她的反抗软弱无力。她像个提线木偶,被张齐峰半扶半拖地带出了烧烤店。
门外,夜风一吹,她稍微清醒了一些。胡同里路灯昏暗,几个路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他们。
王堃走在前面,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回头对他们招手:“快点啊,外面冷。”
张齐峰把徐苗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王堃坐进副驾驶。
“师傅,喜来登酒店。”张齐峰说。
出租车启动了。徐苗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滚烫的脸颊很舒服。她看向窗外,城市夜景在眼前飞速倒退——路灯连成金色的河流,高楼像黑色的巨人沉默矗立,霓虹招牌闪烁如破碎的星河。
很美。但她只觉得冷。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电台里若有若无的音乐。没有人说话。张齐峰和王堃都沉默着,像在等待什么。
徐苗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童年那面镜子又出现了,那片擦不掉的红在记忆里燃烧,像永不熄灭的火焰。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我的女儿。你不能普通。”
是啊,她不普通。所以她坐在这辆驶向未知的出租车里,身边是两个可能毁掉她的男人。
她忽然想笑。但她没有力气笑了。
11
十点十分。
喜来登大酒店的大堂灯火辉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薰气味。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对他们微笑鞠躬,笑容标准得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徐苗被张齐峰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电梯。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像倒计时的秒针。
电梯门前,王堃按了上行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是镜面装饰,四面八方都是倒影。
三个人走进电梯。徐苗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凌乱,妆容残败,眼神涣散,像个落魄的玩偶。而张齐峰和王堃站在她两边,像两个守卫,也像两个狱卒。
电梯门合上,开始上升。
“小张啊,我们说好的啊,今天晚上你是回家住的啊。”王堃忽然开口,方言口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张齐峰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谄媚:“诶呦王总,您放心吧,身为下属,我一定会体谅领导的辛苦的。今天有小徐陪您,我也是放心的很。”
徐苗感到一阵恶心。她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地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10、11、12……
“我……”她想说话,但舌头像打了结,“我们……这是在哪啊?”
王堃的手紧了紧,扶住她的肩膀:“小徐啊,你是不胜酒力啊,我和张总帮你开了一间房啊,你今晚在这里休息啊,不要回家了啊。”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哄小孩。但徐苗听出了那温和下的不容置疑。
“好呀,王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娇媚得让她自己都想吐,“今晚我们一起……一起……睡……”
最后那个字轻得像叹息。说完,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黑暗中,她感觉到张齐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干咳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呵呵,王总,这个台阶好啊,您慢慢休息,等下我先回家。”
电梯还在上升。15、16、17……
徐苗闭着眼睛,但她的意识异常清醒。她能感觉到王堃的手在她肩膀上摩挲,能闻到张齐峰身上传来的香水味——爱马仕大地,前调是柑橘和胡椒,中调是广藿香和天竺葵,后调是香草和安息香。她记得这个味道,因为张齐峰第一次约她吃饭时,用的就是这款香水。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品味。现在她明白了,那是标记。
叮。
电梯停在了20楼。门缓缓打开。
王堃看了一眼手中的房卡,轻声说:“二零一八。”
2018房间。
张齐峰扶着徐苗走出电梯,王堃跟在后面。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可怕。墙壁上是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得像梦境,也像陷阱。
他们在2018房门前停下。王堃刷了房卡,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门开了。里面一片黑暗。
“小徐,到了。”张齐峰在她耳边轻声说,然后把她交给了王堃。
王堃接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他的身体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体温。
“张总,那你……”王堃看向张齐峰。
“我先走了,王总晚安。”张齐峰微微鞠躬,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王堃扶着徐苗走进房间,用脚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徐苗听来,却像惊雷。
黑暗中,王堃摸索着打开了灯。
柔和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房间——标准的大床房,米色的墙壁,深色的地毯,床头挂着抽象画,茶几上摆着欢迎水果和矿泉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王堃把徐苗扶到床边,让她坐下。然后他走到茶几前,倒了一杯水,走回来递给她:“喝点水吧。”
徐苗接过水杯,手在抖。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酒精带来的干渴。
王堃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凹陷下去。徐苗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小徐啊……”王堃开口,依然是那口方言,“今晚辛苦你了啊。”
徐苗没说话。她盯着手中的水杯,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像冷汗。
“其实啊,”王堃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张齐峰这个人,心思太重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呵呵……”
徐苗抬起头,看向他。
王堃也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考量,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徐苗开口,声音沙哑,“您什么意思?”
王堃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角山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钻,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地平线。城市在沉睡,也在苏醒。
“我的意思是,”王堃背对着她说,方言口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标准得近乎刻板的普通话,“这场戏,该收场了。”
徐苗愣住了。
王堃转过身,看着她,脸上那种和煦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徐苗,”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子弹上膛,“我是你舅舅王堃。你妈妈王英华的弟弟。”
时间静止了。
徐苗张大了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你……”她终于挤出一个字,“你说什么?”
王堃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递给她。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年轻的王英华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女孩大约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是徐苗。而抱着她的年轻女人,是二十多年前的母亲。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1996年5月。
徐苗的手开始颤抖。她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那张中年发福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她忽然想起了母亲的老相册里,有一张类似的照片。一个瘦高的少年搂着少女时期的王英华,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那个少年,叫王堃。
“你……”徐苗的声音在颤抖,“你是……舅舅?”
王堃点了点头。他拿回手机,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那种方言口音的随意:“你妈不让我告诉你啊,说怕你在公司里有压力啊。我也一直没说啊,想看看你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啊。”
徐苗的脑子彻底乱了。无数的信息碎片在脑海里冲撞、重组——张齐峰的算计、王堃的突然出现、今晚的饭局、喜来登的房间……
“所以……”她艰难地组织语言,“今晚这一切……是你们安排的?”
“不全是。”王堃摇头,“张齐峰确实想算计你,也确实是把我当枪使。我只是……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看着徐苗的眼睛:“我想看看,我外甥女到底有多聪明。也想看看,张齐峰这个人,到底有多卑鄙。”
徐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额头,深吸了几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你看着我喝那么多酒,看着我害怕,看着我……”
“因为只有真实的反应,才能骗过张齐峰。”王堃打断她,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商业案例,“他这个人很聪明,也很敏感。如果你提前知道我的身份,你的表现就会有破绽。而今晚这场戏,不能有任何破绽。”
“戏?”徐苗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所以在你看来,这一切都是戏?我的恐惧,我的挣扎,都是戏?”
王堃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对不起,苗苗。”他轻声说,“但这是最快的方式。我要拿下张齐峰,需要证据。而今晚,他给了我所有需要的证据——灌酒、开房、意图性贿赂上级。每一样,都够他在天米待不下去了。”
徐苗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他是她的舅舅,是她母亲的弟弟,但此刻,他更像一个冷静的棋手,而她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我呢?”她问,“我在这场戏里算什么?诱饵?”
王堃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我的房间在隔壁,2019。”他说,“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回公司。至于张齐峰……”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冰冷。
“我会处理的。”
说完,他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徐苗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门锁合上的声音,听着王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那里面有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像正在凝固的岩浆。
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用食指在镜面上轻轻划过。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道痕迹,模糊了镜中的倒影。
那痕迹渐渐消散,镜面恢复了清晰。但徐苗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
远处,某座大楼的钟敲响了。
咚——咚——咚——
十一点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