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毒树之果 上
1
下午三点四十九分,城西区废弃化工厂。
这片占地近三百亩的厂区已经荒废了十五年。苏联援建时期的水泥建筑在岁月侵蚀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破碎的玻璃窗像被挖掉的眼睛,空洞地望向同样灰白的天空。杂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出来,有些已经高过膝盖,在无风的热浪里纹丝不动。
三号仓库是厂区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建筑,红砖结构,屋顶的波形铁皮大半已经锈穿,露出同样锈蚀的钢梁。仓库大门是两扇对开的厚重铁门,其中一扇半掩着,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出很远。
徐方山把车停在五百米外的废弃岗亭后面,关掉引擎。热浪瞬间包裹了车厢,但他没有立刻下车。他先观察——这是二十多年刑警生涯养成的习惯。
仓库周围没有任何车辆。地面是压实的泥土,积着前几场雨留下的水洼,水面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没有新鲜的车辙印,至少今天没有。
但这不代表没人来过。
徐方山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配枪,检查弹匣,上膛。然后他脱下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把枪别在后腰。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多功能战术刀,别在脚踝内侧。
最后,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张齐峰发来的地址没有错。但徐方山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张齐峰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告诉他王英华的位置?是真的想“合作”,还是想把他也引到这个偏僻的地方,一并“清理”?
照片上妻子眼中的恐惧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记忆里。他必须进去。
徐方山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铁锈、机油和腐烂植物的混合气味。他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移动,脚步放得很轻,但干裂的泥地还是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距离仓库还有一百米时,他看到了异常。
仓库侧面,一扇低矮的通风窗外,有几片草叶被踩倒了,断口还很新鲜。窗台上积着的厚灰有明显的擦拭痕迹——有人最近从这里进出过。
不是正门,是侧窗。
徐方山蹲下身,从那个角度看向仓库内部。光线很暗,只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废弃木箱和锈蚀的机器轮廓。但在最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手电筒,或者手机屏幕的光。
他绕到仓库背面。这里杂草更高,几乎到腰部。在靠近墙根的位置,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支女士口红。迪奥999,正红色,已经用掉大半。
王英华从来不涂这个颜色的口红。她说太艳,像血。
但徐苗涂。这是她最喜欢的色号。
徐方山捡起口红,握在手心。塑料外壳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女儿来过这里,或者,有人故意把她的东西留在这里,作为线索——或者诱饵。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张齐峰说王英华被王堃的人带走了。但口红是徐苗的。这意味着什么?徐苗也被卷进来了?还是说,这一切根本就是张齐峰自导自演,目的就是把徐家所有人都引到这个陷阱里?
徐方山重新看向仓库。半掩的铁门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噬走进去的人。
他别无选择。
深吸一口气,他拔出枪,弓身,快速移动到仓库侧面。没有走正门,而是从那个被擦拭过的通风窗翻了进去。
落地时,他的脚踩到了一滩黏腻的液体。低头看,是机油,混着红色的铁锈,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凝固的血。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超过十米,钢梁在头顶纵横交错,像巨兽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斜射下来,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
堆积的废弃木箱和机器设备形成了一道道狭窄的通道,像迷宫。
徐方山贴着木箱移动,枪口指向前方。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能看清更多细节: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至少两个人的,一男一女;一些蜘蛛网被扯断了,断口还很新;空气中除了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水味——王英华常用的那款,雅顿的第五大道。
他沿着气味和脚印向前。
绕过一堆锈蚀的化工反应釜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手电筒,而是一盏露营用的LED灯,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出一小片区域。
区域中央,王英华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嘴被黑色胶带封住,眼睛睁得很大,但不是对着光的方向,而是死死盯着灯光之外的某个阴影角落。
她还活着。胸膛在起伏。
徐方山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这也是陷阱的一部分。绑匪在哪里?王堃的人?还是张齐峰?
他环顾四周。灯光只照亮了半径五米的范围,之外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可能藏着任何人,任何武器。
“英华。”他低声喊了一句。
王英华猛地转过头,看到他,眼睛里的恐惧瞬间变成更复杂的情绪——是警告?是哀求?她拼命摇头,被封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徐方山明白了。这里有埋伏。
他缓缓举起枪,对准灯光之外的黑暗:“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王堃?”徐方山提高声音,“我知道是你。放了她,我们谈。”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王堃。是个更年轻的声音。
“徐队,你猜错了。”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灯光范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黑色工装裤和灰色T恤,身材精瘦,脸上戴着黑色的滑雪面罩,只露出眼睛。
他手里没有武器。但徐方山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工装裤口袋里。
“你是谁?”徐方山问,枪口对准对方的胸口。
“送货的。”男人说,声音很平静,“有人雇我把这位女士带到这里,然后等你来。”
“雇你的人是谁?王堃?”
男人摇头:“客户信息保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恰恰相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解锁,点开一段视频,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徐方山。
视频画面很暗,但能看出是在某个办公室里。王堃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正在打电话:
“……对,三号仓库。徐方山一定会去……不,不要伤人,只要困住他就行……对,至少要拖到晚上七点……七点之后,董事会的紧急会议就结束了,‘星海计划’的所有备份数据会被永久销毁……到时候,他想查也查不到什么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
男人收起手机:“你妻子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是王堃发的。他知道你会查她的行踪,所以故意引你来这里,困住你,给董事会争取时间。”
徐方山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男人说,“而且,真正的雇主给了我双倍的钱,让我把这段视频交给你。”
“真正的雇主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后退一步,重新退进黑暗里:“椅子下面的绑绳是活结,一扯就开。仓库后门没锁,出去往右走三百米,你的车还停在岗亭后面。”
“等等——”徐方山想叫住他。
但黑暗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仓库深处。
徐方山没有立刻去解王英华的绑绳。他站在原地,枪口依然指着黑暗,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滴水声。风声。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没有埋伏的迹象。
他快步走到王英华身边,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老徐……”王英华的声音嘶哑,“苗苗……苗苗有危险……”
“什么?”徐方山的心猛地一沉。
“王堃……”王英华急促地喘息,“他知道苗苗在查林薇的事……他说……说如果苗苗不把林薇的日记交出来,他就……”
“他就怎样?”
王英华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他说林薇当年不是第一个……天米集团有个名单……苗苗如果不听话,就会上那个名单……”
徐方山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他蹲下身,找到椅子下面的活结,一扯,绳子应声而开。
王英华瘫软下来,他扶住她。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王英华摇头,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但王堃疯了……他刚才在电话里说,张齐峰手里有能毁掉整个天米的东西……他必须拿到,不惜任何代价……”
“张齐峰在哪里?”
“不知道……但王堃说,他约了张齐峰今晚八点,在龙山高速那个废弃服务站见面……交易。”王英华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那是最后的机会。”
徐方山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距离董事会销毁“星海计划”数据的七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时间。
他需要时间。
但首先,他需要确保女儿的安全。
“英华,你能走吗?”他扶起妻子。
“能。”
“我们离开这里。你先去医院检查,我派人保护你。我要去找苗苗。”
“不……”王英华抓住他的手,“我要跟你一起去。苗苗是我女儿……”
“正因为她是你女儿,你才不能去!”徐方山的声音陡然严厉,“王堃已经对你下手了,你再去,只会成为他要挟我的筹码!”
王英华愣住了。她看着丈夫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老徐……”
“听我的。”徐方山的语气软下来,但依然不容置疑,“先去医院。我答应你,一定把苗苗安全带回来。”
他扶着她,快步走向仓库后门。门果然没锁,推开时,外面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两人同时眯起眼睛。
三百米外,他的车还停在岗亭后面。周围空无一人。
徐方山把王英华扶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然后他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隐藏夹层里拿出一部备用手机——没有登记在他名下的预付费手机。
开机,只有一个联系人:方言。
他拨通号码。
“徐队?”方言的声音立刻响起。
“听我说,不要问。”徐方山的语速很快,“第一,派人到市第一医院,保护我妻子,她正在过去的路上。第二,查徐苗现在的行踪,她今天下午去了角山大学,现在可能还在那里,或者去其他地方了。找到她,暗中保护,不要惊动她。”
“明白。还有吗?”
“第三,查天米集团董事会今晚的会议安排,特别是关于‘星海计划’数据销毁的部分。我要知道确切时间和地点。”
“星海计划?”方言的声音充满疑惑,“那是什么?”
“别管,先查。”徐方山顿了顿,“第四,准备一支行动队,便衣,配枪,晚上七点前在支队待命。”
“有行动?”
“可能。”徐方山看了一眼车里的王英华,压低声音,“如果晚上八点前我没有联系你,就带人去龙山高速废弃服务站。记住,不要拉警笛,不要开警灯。”
“徐队,到底出什么事了?”
“等我回来再解释。”徐方山挂断电话,拔出SIM卡,折断,扔进路边的水沟。
然后他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我们现在去哪?”王英华问。
“先送你去医院。”徐方山说,“然后,我去找苗苗。”
车子驶出废弃厂区,拐上主干道。下午的阳光依然毒辣,但徐方山觉得冷。
他想起张齐峰名单上的第四页,那行刻在硬币上的字:“王英华”。
那枚硬币现在还在他的口袋里。他伸手摸了摸,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
如果王英华是第四页,那么第五页是谁?
徐苗?
还是……他自己?
2
下午四点五十分,角山大学心理学系办公楼。
徐苗坐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背包放在腿上,里面装着林薇的日记。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坐了二十分钟,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优秀毕业生照片,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日记里的内容。
那些破碎的句子,那些绝望的呼救,那些对“Z先生”既依赖又恐惧的描述。还有最后一页,那句“Z先生说,明天一切都会结束。他说会带我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干净的地方。
张齐峰对林薇承诺的,和他对周云说的“拯救”,是同一个地方。
死亡。
但徐苗想不通的是,如果张齐峰从一开始就想让林薇死,为什么又要帮她收集陈建国的罪证?为什么要在她死后三年,才动手杀陈建国?为什么要把周云也卷进来?
除非……死亡不是目的,而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她想起张齐峰在服务站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在犯罪,是在搭建剧场。”
剧场。表演。观众。
林薇的死亡是一场表演。周云的死亡是第二场。陈建国的死亡是第三场。
那么观众是谁?
徐苗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观众可能就是像她这样的人——那些与受害者有联系、会因此痛苦、会追查真相的人。张齐峰在通过死亡,强迫他们“看见”这个世界的罪恶,强迫他们面对自己内心的黑暗。
就像他强迫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徐苗抬起头,看到赵主任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徐小姐,你还没走?”
“我在想一些事。”徐苗站起身,“赵主任,林薇当年有没有提过……张齐峰具体是怎么帮她的?”
赵主任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你跟我来。”他低声说,转身走回办公室。
徐苗跟进去。办公室很小,堆满了书籍和文件,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