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数据深渊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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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分,市第一医院住院部。
徐方山推开712病房的门时,床是空的。
被子掀开一半,枕头歪斜,床头柜上的百合花束被打翻,水洒了一地,花瓣散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监测仪器的屏幕暗着,电源线被拔掉,随意扔在床边。窗户半开,雨水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王英华不见了。
徐方山站在门口,有那么两三秒钟,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窗外暴雨的声音,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闷响。
然后他冲进病房,打开卫生间的门——空无一人。拉开衣柜——她的外套和包都不见了。他俯身查看床底,又掀开被子,像疯了一样寻找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
没有。
只有床头柜上,那束被打翻的百合花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徐方山捡起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纸条上是他熟悉的、妻子的笔迹,但字迹潦草,笔画歪斜,像是在极度紧张或恐惧的状态下写的:
**“老徐,对不起。王堃说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会伤害苗苗。他说他知道苗苗在哪。我必须去。别找我,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保护好自己。——英华”**
纸条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水渍晕开:
**“小心陆文渊。”**
陆文渊。
那个在张齐峰实验记录里反复出现的名字。那个二十年前主导“镜像疗法”实验的心理学家。那个应该早已失踪、却似乎仍在暗中操控一切的人。
徐方山把纸条攥在手心,纸张几乎要被捏碎。他掏出手机,打给守在楼下的便衣。
“王英华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王老师?”对方愣了一下,“她......她没离开啊。我们一直守在电梯口和楼梯间,没看到她出来。”
“病房窗户呢?”
“窗户?”便衣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徐队,那是七楼......”
“去查监控!现在!”徐方山吼道,“所有出口,所有通道,十分钟内的所有画面!我要知道她是怎么消失的!”
挂断电话,他再次环顾病房。窗户是推拉式的,只能打开一半,宽度不足四十厘米。一个成年人不可能从这里出去,除非......
他走到窗边,探身向下看。雨水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楼下是医院的后花园,此刻在暴雨中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微弱的光。没有绳索,没有梯子,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
但窗台的外沿上,有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鞋印,更像是赤脚,或者穿着很薄的袜子留下的痕迹。脚印很小,应该是女性的。
徐方山猛地反应过来——王英华不是从窗户“出去”的。
她是被人从窗户“带出去”的。
用绳索,或者升降设备,从楼上或楼下进入房间,然后同样方式离开。所以门口的便衣没有看到,所以监控拍不到——他们根本就没走正常的通道。
专业的手法。
不是王堃一个人能做到的。
徐方山感到后背发冷。他想起技术科刚刚解密的“名单”,04号文件里对王英华的标注:“镜像载体。实验编号04。当前状态:记忆抑制部分失效。风险等级:中。建议观察,暂不清理。”
如果王堃只是想要挟她,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带走她?
除非......带走她的根本不是王堃。
而是另一批人。
一批知道她是“镜像载体”、知道她价值的人。
手机又响了。是技术科小赵。
“徐队,”小赵的声音急促,“星海计划的数据破解有新发现!我们找到了一个隐藏的预测模型,输入参数是......是徐苗的个人数据!”
“什么?”徐方山的心脏猛地一沉。
“模型输出结果是‘高潜力标本,建议观察培养’。但更可怕的是——模型还预测了她‘崩溃的临界点’,以及‘崩溃后的行为倾向’!”
“说清楚!”
“模型显示,如果徐苗在短时间内连续经历:1.亲密朋友死亡(林薇);2.职场性骚扰未遂(张齐峰);3.家庭秘密揭露(王英华的实验);4.亲眼目睹暴力死亡(陈锐)......她的心理防线会在第五个冲击点崩溃。”小赵停顿了一下,声音发颤,“而崩溃后,她有78%的概率会......认同施害者的逻辑,成为‘同类’。”
“第五个冲击点是什么?”
“模型没明确说,但标注了一个关键词:‘镜像共振触发事件’。”
镜像共振。
又是这个词。
徐方山想起名单流程图上的箭头:标本A(张齐峰)→镜像共振←镜像载体(王英华)+候选标本(徐苗)。
如果王英华被带走是为了触发“镜像共振”......
如果陈锐的死是第四个冲击点......
那么第五个冲击点,很可能就是王英华的“出事”。
而一旦徐苗崩溃,与张齐峰达成“镜像共振”......
“小赵,”徐方山强迫自己冷静,“查一下模型有没有预测‘共振完成后的行为走向’。”
键盘敲击声。几秒后,小赵倒吸一口凉气。
“有......模型给出了三个可能路径。”他的声音在抖,“路径一:成为清洁程序的协助者,清除名单上的剩余目标。路径二:自我毁灭,成为新的标本。路径三......”
“是什么?”
“杀死张齐峰,然后取代他,成为新的‘清洁工’。”
徐方山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这不是普通的犯罪预测。
这是**人格编程**。
星海计划根本不只是一个监控系统,它是一个**心理操控模型**。它通过分析个人的创伤、弱点、价值观,预测其在极端压力下的行为走向,甚至......诱导其走向某个预设的方向。
张齐峰是第一个被“编程”成功的产品。
而现在,他们在对徐苗做同样的事。
“模型创建者是谁?”徐方山问。
“用户ID显示是‘ZF_07’,应该是张齐峰。但......”小赵顿了顿,“模型的基础架构和算法核心,创建时间是七年前。那时候张齐峰还在国外读博士。”
“七年前......”徐方山重复,“陆文渊被学术界驱逐是十五年前。所以他消失后,还在继续研究?”
“不止。我们追踪到模型服务器的物理地址——在海外,但最近三个月有频繁的国内访问记录。访问IP经过多层跳转,但最终出口在......角山市。”
“具体位置?”
“还在追查,但信号很弱,像是有反追踪屏蔽。”小赵说,“徐队,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星海数据库里发现了另一组加密文件,标题是‘镜像疗法临床记录_1998-2002’。要破解吗?”
“破解。优先级最高。”徐方山说,“另外,帮我查一个人:陆文渊。我要知道他过去二十年的所有行踪,包括他可能用的化名、关联账户、发表过的任何文章——哪怕是匿名发表的。”
“明白。”
挂了电话,徐方山再次看向窗台上那个湿漉漉的脚印。
雨水还在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王英华生完徐苗后那段时间。她确实情绪低落,经常莫名哭泣,失眠,头痛。他以为是产后抑郁,带她去看医生,开了药,但效果时好时坏。后来她弟弟王堃说认识一个心理专家,可以帮忙。
他当时忙于案件,没多想,就同意了。
如果那时候,王堃把姐姐送去的不是普通的心理咨询,而是陆文渊的“镜像疗法”实验......
如果徐苗婴儿时期的“异常哭闹”,真的是实验的后遗症......
如果这二十年来,王英华那些莫名其妙的头痛、失眠、记忆断层,都是实验的代价......
那么这一切,不是从三年前林薇的死开始的。
也不是从张齐峰进入天米开始的。
而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实验。
一个编写了二十年的人格程序。
一个等待了二十年的“镜像共振”。
徐方山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再被动反应了。
他必须主动出击。
在第五个冲击点到来之前。
在徐苗崩溃之前。
在王英华被用来触发“共振”之前。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方言的电话。
“行动队集合好了吗?”
“集合完毕,徐队。十二个人,便衣,配枪,随时待命。”
“目标地点变更。”徐方山说,“不去服务站了。”
“那去哪里?”
徐方山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说出一个地址:
“角山市心理卫生研究中心旧址。另外,申请搜查令,理由是......涉嫌非法人体实验和人格操控。”
“明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徐方山说,“我二十分钟后到支队与你们会合。”
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房。
百合花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贴在瓷砖上,像一滩惨白的血。
他转身,快步离开。
走廊里灯光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像倒计时。
2
晚上八点整,龙山高速废弃服务站。
暴雨中的服务站更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雨水从锈蚀的屋顶破洞倾泻而下,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王堃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熄了火。他没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远处服务站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黑暗中一只半睁的眼。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硬盘盒,巴掌大小,金属外壳,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里面是星海计划的原始数据——不是董事会要销毁的那些副本,是他私自备份的主硬盘。里面有所有未匿名化的个人数据,所有心理评估的原始记录,所有“志愿者”的完整档案。
包括林薇的。
包括周云的。
包括徐苗的。
也包括......王英华的。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齐峰发来的短信:
**“到了就上来。二楼,东侧房间。别耍花样,你姐姐在我手上。”**
附了一张照片:王英华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被黑布蒙着,嘴被胶带封住。背景很暗,但能看出是在某个废弃的房间里,墙上有斑驳的红色油漆字迹。
王堃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
然后他回复:
**“数据我带来了。放了她。”**
发送。
没有回复。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硬盘盒,推开车门。
暴雨瞬间将他浇透。雨水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服务站,手里的硬盘盒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一楼大厅空荡破败,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雨水。地上有新鲜的脚印,通向楼梯。
王堃跟着脚印上楼。木制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风雨声中像垂死者的喘息。
二楼走廊的尽头,那扇门虚掩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走到门前,停顿了三秒。
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没有张齐峰。
也没有王英华。
只有一盏露营灯放在地上,灯光照着一面靠在墙上的、巨大的镜子。
镜子是那种老式的穿衣镜,木框已经腐朽,镜面也有几道裂纹。但依然能清晰地映出人影。
王堃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眼睛里有血丝,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硬盘盒。
像个狼狈的逃犯。
“把硬盘放在镜子前。”
声音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是张齐峰,但没露面。
王堃看向声音来源,只看到一片黑暗。
“我姐姐呢?”他问。
“你先放下硬盘。”
王堃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蹲下身,把硬盘盒放在镜子前的地面上。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现在,看着镜子。”张齐峰说。
王堃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告诉我,”张齐峰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平静,冰冷,“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我......我自己。”
“不。”张齐峰纠正他,“你看到的是王堃。天米集团总监,徐苗的舅舅,王英华的弟弟,陈建国的合作伙伴,陆文渊的前助理......这么多身份,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王堃没说话。
“还是说,”张齐峰继续说,“你只是一面镜子,反射着每一个需要你扮演的角色?在公司,你反射董事会的意志;在陈建国面前,你反射他的欲望;在姐姐面前,你反射一个好弟弟的形象......但你自己的脸呢?王堃自己的脸,在哪里?”
“少废话!”王堃吼道,“我姐姐在哪?!”
“就在你面前。”
王堃一愣,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然后,镜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像是水波,但又不像。涟漪中心,影像开始扭曲、变化。
王堃看到了。
镜子里,他的倒影正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被绑在椅子上,蒙着眼,封着嘴。
王英华。
“姐......”王堃喃喃道,伸手想去触摸镜面。
但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
“这是实时影像。”张齐峰说,“她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安全与否,取决于你接下来的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一:带着硬盘离开,继续当你的总监。但你姐姐会永远消失,像林薇一样,成为一个‘标本’。”
王堃的呼吸变得急促。
“选择二:留下硬盘,我会放了她。但你会失去一切——事业,地位,自由。警方很快就会收到星海计划的所有罪证,包括你参与的部分。”
“选择三呢?”王堃问,声音嘶哑。
张齐峰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有些湿,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某个监控画面。
“选择三,”他说,“加入我。”
王堃愣住了。
“加入......你?”
“清洁程序需要协助者。”张齐峰走到镜子旁,看着镜中王堃扭曲的倒影,“你熟悉天米内部的所有人,知道董事会每个人的秘密。你可以帮我找到剩下的‘标本’,完成名单。”
“你要我帮你杀人?”
“不,是清洁。”张齐峰纠正他,“就像你当年帮陈建国‘清理’林薇一样。只不过这次,目标更准确,目的更纯粹。”
王堃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疯狂。
“张齐峰,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义使者?审判者?你和我一样,都是疯子!都是这个腐烂系统生出来的怪物!”
“没错。”张齐峰点头,“所以怪物才应该和怪物合作。清理完所有垃圾后,我们可以一起消失。或者......成为新的镜子,映照下一个时代。”
他顿了顿,看向平板电脑:
“你还有三分钟考虑。三分钟后,如果我还没收到你的答复,你姐姐所在的房间就会......充满某种气体。无痛,快速,像睡着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