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烬余温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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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城市,火比光先到。
君悦酒店地下二层停车场,B区17号车位,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趴在水泥地面上。车身没有明显撞击痕迹,但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敞开着,像一只折断的翅膀。
车内才是地狱。
陈建国仰躺在真皮座椅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扩散,倒映着车顶阅读灯惨白的光。他穿着昨晚慈善晚宴的那套深灰色杰尼亚西装,白衬衫的领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部被血浸透、凝结,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领带是爱马仕的经典款,此刻松松地挂在脖子上,下端垂在胸口,浸在血泊里,像一条僵死的蛇。
致命伤在颈动脉,一刀切断,干净利落。但这不是全部。
他的胸口、腹部、大腿,一共十七处刀伤。法医初步判断,凶器是单刃匕首,刃长约二十厘米,刀身较窄,刺入角度多变——有些垂直捅入,有些斜向上挑,有些甚至是横向划开。这不是单纯的杀人,是泄愤,是凌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暴力仪式。
最诡异的是伤口分布:十七刀,避开所有重要脏器,但每一刀都足够深,足够痛。死者是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一刀一刀放血,直到失血过多休克,最后才被切断了颈动脉。
“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现场勘查的技术员老陈摘下口罩,对徐方山说,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带着回音,“停车场监控昨晚九点之后全部失灵,说是线路检修。保安室的值班记录显示,检修申请是昨天下午提交的,有工程部主管签字。”
“主管人呢?”徐方山问,眼睛没离开尸体。
“失踪了。”老陈说,“电话关机,家里没人。酒店人事部说,这个人三天前刚入职,用的是假身份证。”
徐方山蹲下身,凑近观察陈建国的脸。六十二岁,保养得宜,皮肤只有眼角和嘴角有深刻的皱纹,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此刻脸色灰白,瞳孔散大,依然能看出生前是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
但现在,他像个被玩坏的玩偶,瘫在血泊里。
“身上财物呢?”徐方山问。
“钱包还在,里面有现金三千多,几张信用卡。手表是百达翡丽,没动。手机……”老陈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最新款的华为折叠屏手机,“在副驾驶座脚下发现的,屏幕锁着,已经送去技术科了。”
徐方山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膜触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屏幕是黑的,但边缘有一小道裂纹,像是摔过。
“车里还有什么?”
“这个。”老陈又递过一个证物袋,更小,里面装着一枚硬币。
徐方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硬币很旧,边缘光滑,正面是磨损的天使浮雕,背面是倒置的五芒星和哭泣的魔鬼。
和张齐峰那枚一模一样。
不,就是同一枚。
徐方山记得昨晚在服务站,张齐峰把这枚硬币留在桌上,天使朝上。而现在,它出现在陈建国的尸体旁,魔鬼朝上。
“在哪里发现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死者右手掌心。”老陈说,“握得很紧,我们费了点劲才掰开。”
握在掌心。
像是死者临死前,从凶手那里夺来的。
又像是凶手故意塞进去的,一种嘲讽,一种宣告。
徐方山直起身,环顾四周。停车场B区是VIP区,车位宽敞,灯光昏暗,平时车就不多,这个时间点更是空荡得吓人。空气里有浓重的血腥味、汽油味,还有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霉味。远处传来消防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火不是在这里,是在楼上。
“酒店的火是怎么回事?”他问。
“二楼宴会厅隔壁的储藏室。”旁边一个年轻刑警接口,“凌晨两点四十分起火,火势不大,但烟雾触发了全楼警报。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自己灭了,像是……有人故意点了火,又控制着没让它烧大。”
“为了制造混乱。”徐方山说,“方便在停车场杀人,或者……方便逃跑。”
他再次看向陈建国的尸体。这个在角山市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地产大亨,慈善晚宴的明星,媒体笔下的“良心企业家”,此刻像一块被丢弃的烂肉,瘫在价值三百万的豪车里。
而杀他的人,很可能就是昨晚在暴雨中放过他和女儿的那个男人。
张齐峰。
徐方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低头看到深渊里浮起来的,是自己一直在逃避的某个真相。
“徐队,”老陈低声说,“还有件事。”
“说。”
“死者的指甲缝里……我们提取到了微量纤维和皮屑组织,已经送去比对了。另外,”他顿了顿,“在驾驶座车门内侧,发现了一处很淡的指纹,不是死者的。技术科正在做增强处理。”
指纹。
张齐峰会留下指纹吗?
以他的谨慎和反侦查能力,不可能。除非……他故意的。
徐方山想起昨晚在服务站,张齐峰最后说的那句话:“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他改变主意了。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陈建国。
“陈锐呢?”徐方山问,“昨晚和他父亲一起参加晚宴的那个儿子。”
“失踪了。”年轻刑警翻着记录本,“晚宴结束后,陈建国和陈锐一起离开宴会厅,监控拍到他们进了电梯,下到地下二层。但出电梯后,陈锐往A区方向走了,陈建国走向B区。之后……陈锐就没再出现在监控里。”
“A区监控呢?”
“也失灵了。和B区同时。”
徐方山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咔哒咔哒地转动,投映出破碎的画面:暴雨中的服务站,张齐峰平静的眼神,女儿手腕上的血痕,还有此刻眼前这具被捅了十七刀的尸体。
这一切之间,有什么联系?
林薇。
那个三年前从图书馆顶楼跳下去的女孩,徐苗最好的朋友,陈锐的前女友,陈建国的……情人?
徐方山猛地睁开眼。
“联系学校,调取林薇当年的全部档案,包括尸检报告、现场照片、问询笔录,所有东西。”他语速很快,“还有,查陈建国和陈锐过去三年的所有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出行记录。特别是和林薇死亡前后时间段的。”
“徐队,”年轻刑警犹豫了一下,“这案子……上头很重视。陈建国是市里的纳税大户,和很多领导关系密切。局长刚才来电话,要求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
“我知道。”徐方山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就是专案组组长。按我说的去查。”
“是。”
年轻刑警转身离开。老陈看了看徐方山,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埋头收集证据。
徐方山独自站在车旁,看着陈建国死不瞑目的脸。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英华,”他说,声音很轻,“苗苗怎么样?”
“刚睡着。”王英华的声音很疲惫,“医生说她吸入了少量乙醚,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你那边……”
“陈建国死了。”徐方山打断她,“被捅了十七刀,死在酒店停车场。”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英华说:“是……张齐峰?”
“大概率是。”徐方山顿了顿,“苗苗有没有跟你提过……林薇的事?”
“……提过一点。”王英华的声音更低了,“她说林薇是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三年前自杀了。怎么了?”
“陈建国是林薇的情人。”徐方山说,“林薇死的时候,怀孕了。”
这次,王英华的呼吸声都停了。
几秒后,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畜生!”
“张齐峰昨晚跟苗苗说了这些。”徐方山继续说,“他说林薇不是自杀,是被陈建国父子杀的。他说他会‘清理垃圾’。”
“所以他杀了陈建国……”王英华喃喃道,“那陈锐呢?”
“失踪了。”徐方山说,“可能也死了,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王英华问:“老徐,你打算怎么办?”
徐方山看着证物袋里那枚魔鬼朝上的硬币,缓缓说:
“抓人。”
“以谋杀陈建国的罪名,通缉张齐峰。”
“然后,”他补充道,声音冷得像冰,“把三年前林薇的案子,重新翻出来,彻查。”
电话那头,王英华深吸一口气:“苗苗那边……先别告诉她。她现在的状态,承受不了更多。”
“我知道。”徐方山说,“你照顾好她。我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建国的尸体,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停车场时,天已经蒙蒙亮。雨彻底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和早班车的灯光,像一条流淌着光与暗的河。
徐方山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那个装着手机的证物袋,盯着黑色的屏幕。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没有把手机交给技术科,而是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套简易的解锁工具——这不是正规程序,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十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密码,没有指纹锁,甚至没有面部识别。像主人临死前,故意解除了所有保护。
徐方山快速翻看着。
通讯录里大部分是商业伙伴、政府官员、家人的号码。最近通话记录停在昨晚十点五十二分,打给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通话时长三分十七秒。
他记下那个号码。
然后打开短信。最新的一条,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停车场B区,单独聊。关于林薇。”
陈建国回复:“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
十一点零八分,陈建国又发了一条:“我到了。你在哪?”
这是最后一条。
徐方山退出短信,点开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昨晚慈善晚宴的合影,陈建国和陈锐站在C位,周围是各级领导和商界名流,所有人都在笑。
再往前翻,大部分是商业文件、合同照片、会议记录。
直到他翻到三个月前的一组照片。
拍摄地点像是一个私人会所的房间,装修奢华,灯光暧昧。照片里,陈建国和一个年轻女孩——徐苗认出了,是林薇。
不是偷拍,是自拍。陈建国搂着林薇的肩膀,对着镜头笑,而林薇的表情很僵硬,眼睛里有明显的恐惧。
一共有七张。最后一张,是林薇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颤抖。照片边缘,能看到陈建国的一只手,正伸向她的头发。
徐方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关掉相册,打开邮件应用。
收件箱里大部分是工作邮件,但有一个特殊的文件夹,名叫“私人”。点开,里面只有一封邮件,发送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十八日——林薇死后的第二天。
发件人是一个加密地址,内容只有一行字:
“处理干净了。尾巴已扫。”
陈建国回复:“钱已汇。闭好嘴。”
徐方山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证据。
虽然不是法庭上能用的那种——来源不合法,取证程序有问题——但这就是证据。
证明林薇的死不是自杀。
证明陈建国是凶手。
也证明……张齐峰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徐方山把手机放回证物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聚集,鸣笛声、引擎声、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但他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还有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张齐峰不是普通的凶手。**
**他是复仇者。**
**而复仇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