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废弃服务站 上
1
龙山高速七公里处,废弃服务站像一头蹲在暴雨中的巨兽,骨架支离,皮肤剥落。
这座服务站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曾经是这条高速路上最热闹的休息点——加油站、餐厅、小超市、公共厕所,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南来北往的司机在这里加油、吃饭、打盹,交换路途上的见闻和香烟。
后来新高速开通,车流改道,这里便迅速衰败。先是餐厅关门,接着超市撤走,最后加油站也停了业。短短三年,人去楼空,只剩下这栋两层的水泥建筑,在风雨侵蚀下迅速老化。墙面斑驳,露出灰色的混凝土底色;窗户玻璃几乎全碎,空洞的窗口像被挖掉的眼睛;入口处的招牌早就掉了,只剩下几个锈蚀的螺栓,突兀地钉在墙上。
而此刻,在傍晚六点四十七分的暴雨中,这座废墟亮起了一盏灯。
唯一的一盏。
在服务站二楼最东侧的房间——曾经可能是值班室或者小仓库——一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那光在密集的雨幕中显得极其微弱,像随时会被扑灭的烛火,却固执地亮着,成为这片荒野中唯一的人迹信号。
房间里,徐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尼龙绳勒进手腕的皮肤,已经磨出了血痕。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外套和裤子也全是湿的,布料沉重地黏在身上,不断带走体温。
但她感觉不到冷。
或者说,寒冷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中央的那个人——张齐峰。
他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整理一个黑色的登山包。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准备一次长途旅行。登山包旁边放着一个玻璃标本瓶,瓶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福尔马林溶液里,那只苍白的手静静悬浮,手指微蜷,指甲上的淡粉色像褪色的花瓣。
徐苗的视线无法从那只手上移开。
林薇的手。
她最好的朋友的手。
三年前那个夏天的所有记忆,此刻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图书馆的天台,白色的棉布裙,散开的血泊,陈锐冰冷的威胁,还有她自己烧掉信封时的颤抖——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在脑海里疯狂翻搅。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是你?”
张齐峰没有回头,继续整理着背包。他把几卷胶带、一捆绳子、一把折叠刀、还有几个小瓶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一一放进去,拉上拉链。
然后,他才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徐苗。
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他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个世界上的坏事,总要有人去做。不是陈建国,就是陈锐,不是陈锐,就是别人。既然总有人要当恶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杀了周云。”徐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齐峰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如瀑的暴雨:“对。她太吵了。那天在物流站,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所以你就杀了她?”徐苗的声音在颤抖,“就因为一个眼神?”
“不止。”张齐峰转身,靠在窗台上,“还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母亲去世前,医院的护士也是那种眼神。怜悯,又带着一丝轻蔑。好像我是什么可怜虫。”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她们错了。我不是可怜虫。我是……”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走到标本瓶旁,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瓶壁。福尔马林溶液微微晃动,那只手在液体中轻轻旋转,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芭蕾。
“你看,”张齐峰轻声说,“林薇活着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很胆怯。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低着头,连笑都不敢大声。但现在,她多安静,多……永恒。”
徐苗感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下去。
“陈建国和陈锐,”她强迫自己继续问,“你真的会……对付他们?”
张齐峰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你觉得我在骗你?”
“我不知道。”徐苗盯着他,“你是个疯子,疯子的话不可信。”
“疯?”张齐峰站起身,走到徐苗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徐苗,你告诉我,什么是疯?陈建国把怀孕的情人推下楼,伪装成自杀,这不疯?陈锐威胁你,撕毁证据,逼你闭嘴,这不疯?你父亲,徐方山,追查了那么多案子,抓了那么多人,但这个世界变好了吗?罪恶少了吗?”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井,井底有暗流汹涌。
“没有。”他自问自答,“一点都没有。罪恶只是换了张脸,换了种方式,继续存在着。因为人性就是这样——自私,贪婪,残忍。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戴上了文明的面具,有些人懒得戴。”
徐苗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这三年来,她亲眼看着陈建国的公司越做越大,看着他出现在各种慈善晚宴上,被媒体称为“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而陈锐,听说在海外混得风生水起,娶了某个富商的女儿,生了孩子,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没有报应。没有惩罚。
只有林薇,永远停在了二十一岁,变成一捧灰,埋在地下。
还有眼前这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
“所以,”徐苗艰难地说,“你就决定自己来当……审判者?”
“审判者?”张齐峰摇头,“不,我只是个清洁工。清理一些垃圾,让这个世界……稍微干净一点。”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徐苗的脸,但在即将碰到时又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
“包括你吗?”徐苗问,没有躲闪。
张齐峰的手僵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欲望,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良久,他收回手,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
“你父亲应该快到了。”他说,看着窗外,“我给他留了字条。以他的能力,找到这里不难。”
徐苗的心脏猛地一跳:“你叫他来干什么?”
“做个了断。”张齐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和他之间,总要有个人赢,有个人输。或者……都输。”
2
晚上七点二十分,暴雨如注。
徐方山把车停在废弃服务站五十米外的路边,熄了火,关了车灯。雨刷器停止摆动,挡风玻璃瞬间被雨水覆盖,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水影。
他没有立刻下车。
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远处那栋两层建筑,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野兽在发动攻击前最后的蛰伏和观察。
副驾驶座上放着对讲机,屏幕暗着,但电源灯还亮着——红色的光点,在昏暗的车内像一滴凝固的血。
出发前,王堃打来电话,声音急得几乎变形:“老徐,你不能一个人去!张齐峰就是个疯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徐方山当时正在检查配枪的弹匣,动作平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所以才要一个人去。如果看到警察,他真的会伤害苗苗。”
“那你也不能……”
“王堃。”徐方山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那是我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王堃说:“我在路上。给我二十分钟。”
“别来。”徐方山说,“这是我和他的事。”
“苗苗也是我外甥女!”王堃几乎是吼出来的,“老徐,我知道你厉害,但你也是人!张齐峰准备了这么久,一定有陷阱!你需要帮手!”
徐方山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关机。
他知道王堃说得对。张齐峰不是普通的罪犯,他有高智商,有反侦查能力,有精心策划的耐心。选择这个废弃服务站作为“谈判”地点,一定有他的理由——这里偏僻,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更重要的是,张齐峰对这里熟悉。
但徐方山还是来了。
因为他没有选择。
女儿在对方手里。那张夹在雨刷下的字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想要她平安回来,就一个人来。”
一个人。
所以他把配枪留在了车里——不是遵守规则,而是他了解张齐峰这种人。如果发现他带了枪,谈判会瞬间破裂,苗苗的危险会成倍增加。
但他没有完全放弃武装。
徐方山从手套箱里拿出一把战术折刀,打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检查了一下锁定机构,确认无误后,合上刀,放进右边裤袋。又拿出一支强光手电,一把微型电击器——都是非致命,但足够在关键时刻争取时间。
最后,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追踪器,只有纽扣大小,带磁性。他把它吸在皮带扣内侧,然后打开手机上一个加密的应用。屏幕上出现一个闪烁的红点,定位信息实时更新。
这是他最后的保险。
如果谈判失败,如果张齐峰真的下杀手,至少……后面的人能找到他的位置,找到苗苗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徐方山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暴雨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远处那栋建筑,那扇亮灯的窗户,以及窗户后面,那个他必须面对的男人。
服务站的主建筑大约三十米长,十五米宽,两层,水泥结构。一楼的入口原本是玻璃门,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框,像一张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
徐方山没有走正门。
他贴着建筑的侧面墙壁,绕到后方。这里的窗户位置更高,大部分玻璃都碎了,但窗框还在。他选中一扇离亮灯房间最远的窗户,双手攀住窗台,发力,身体向上,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落地时踩到一堆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立刻蹲下身,静止,倾听。
只有雨声。密集的、不间断的雨声,敲打着屋顶、墙壁、地面,形成一种巨大的白噪音,掩盖了其他所有声响。
徐方山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快速打量这个房间——曾经可能是储物间,满地都是废弃的货架、破损的纸箱、还有不知名的垃圾。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混合着灰尘和动物粪便的气息。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门是木质的,已经腐烂变形,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他透过缝隙往外看——外面是一条走廊,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走廊的尽头,有光。
昏黄的、摇晃的光,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来,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那里就是亮灯的房间。
徐方山没有立刻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强光手电,但没有打开,而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短棍。然后,他开始沿着走廊的墙壁,缓慢地、无声地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避免发出任何声音。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走廊的轮廓: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地面有积水,踩上去有细微的“啪嗒”声;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根电线,裸露的铜丝在黑暗中像僵死的蛇。
距离那扇门还有大约十米时,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说话声。
很轻,隔着门板和雨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声音——一个男声,一个女声。
女声是徐苗。
徐方山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向前移动,直到能清晰地听到对话。
“……所以你就决定自己来当审判者?”是徐苗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然后是张齐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我只是个清洁工。清理一些垃圾,让这个世界……稍微干净一点。”
短暂的沉默。
接着,徐苗问:“包括你吗?”
徐方山握紧了手电。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房间里传来张齐峰的回答:“你父亲应该快到了。我给他留了字条。以他的能力,找到这里不难。”
徐苗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叫他来干什么?”
“做个了断。”
对话到这里中断了。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徐方山贴在墙壁上,大脑飞速运转。张齐峰知道他会来,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进来了。这个房间是个陷阱,毫无疑问。但他必须进去。
因为女儿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折刀在右边裤袋,电击器在左边,手电在手里。追踪器在工作,红点稳定闪烁。
然后,他走到那扇门前。
门是半开的,大约三十厘米的缝隙。透过缝隙,他能看到房间的一部分:水泥地面,斑驳的墙壁,还有……一只泡在玻璃瓶里的手。
徐方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没有时间细看。因为下一秒,张齐峰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平静,清晰,像早就等着他:
“徐队,既然来了,就进来吧。站在门口多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