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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双生罪与罚

共 44 章

正在阅读 · 第2章 裂痕蔓延 下

第2章 裂痕蔓延 下

在照片边缘,尸体旁边的垃圾堆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被忽略的东西——

半枚破碎的镜子。

塑料边框,印着褪色的白雪公主图案。

和徐苗童年那面镜子一样。

和三个月前,在305室被砸碎的那两面镜子一样。

镜子的碎片在垃圾堆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天光。

像一只半睁的眼。

正在看着他。

3

下午两点十分,天米集团二十层,合规与伦理部。

2007办公室比徐苗想象的要小。没有窗户,四面都是白色的隔音墙,唯一的家具是一张L形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双门文件柜。天花板上的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均匀,明亮,没有阴影。

但空气里有种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像是很久没人进来了。

负责人姓周,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他递给徐苗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纸质笔记本。

“平板里有电子档案的访问权限。”周警官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锐利,“笔记本是给你做记录的。但记住——所有记录不能带出这个房间。离开前要检查,确认没有拍照,没有抄录。”

“明白。”

“还有,”周警官推了推眼镜,“电子档案有追踪系统。你看了什么,看了多久,系统都会记录。所以......不要试图查找与工作无关的内容。”

徐苗点头。

周警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你手腕上的伤,是张齐峰干的?”

徐苗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

“是。”

“还疼吗?”

“不疼了。只是疤还在。”

“疤会一直在。”周警官说,“但疼不疼,取决于你让不让它疼。”

他转身走向门口:

“今天先熟悉系统。从星海计划的项目概述开始。明天我们再谈具体任务。”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徐苗一个人,和头顶LED灯持续的低频嗡鸣。

她坐下,打开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工号和密码。她输入李薇给的权限代码。

系统登录。

界面很简洁,左边是目录树,右边是浏览区。目录从上到下依次是:

**1.星海计划项目文件(2019-2023)**

**2.数据采集与处理协议**

**3.员工心理评估报告(样本)**

**4.伦理审查记录**

**5.外部合作方档案**

**6.事故与投诉记录**

**7.未分类材料(加密)**

徐苗点开第一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PDF文档:项目建议书、预算审批、技术方案、进度报告、会议纪要......她快速浏览,大多数都是枯燥的技术文档和管理文件。

直到她翻到一份名为“项目风险预案”的文件。

创建日期:2020年9月13日。

打开。

文件开头是常规的风险分类:技术风险、法律风险、财务风险......

但翻到最后一页,有一个单独的附录:

**“极端情境应急预案”**

内容很简单,只有三条:

**1.若核心数据泄露,启动数据自毁程序。**

**2.若项目负责人失联或死亡,由备份负责人接替。**

**3.若‘清洁程序’被外界干扰,启动B计划:社会影响管控。**

备份负责人。

徐苗的心跳加快了。

她往下看,但这一页被加密了,需要二级权限。

她退出,继续浏览其他文件。

在“外部合作方档案”里,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陆文渊心理学研究中心(已终止合作)”**

合作时间:2019年1月-2020年12月

合作内容:员工心理模型算法开发

备注:因合作方负责人(陆文渊)涉及学术伦理问题,单方面终止合作。

但下面还有一条:

**“镜像疗法咨询工作室(匿名)”**

合作时间:2021年3月-2022年11月

合作内容:高管心理咨询服务

备注:实际负责人为陆文渊(使用化名)。合作终止原因为“项目方向调整”。

陆文渊在2021年还在和天米合作。

那时星海计划已经上线了。

他在给高管做心理咨询。

徐苗想起张齐峰名单上那些董事会成员的名字。想起照片上王堃和陈建国的交易。想起陆文渊说的:“这个系统已经腐烂到无法从内部修复了。”

如果他在给高管做咨询......

那他可能在收集他们的“罪证”。

或者在......操控他们?

她点开“未分类材料(加密)”。

需要三级权限,她进不去。

但目录列表是可见的。她滚动浏览——

大部分文件名都是代码:E-2020-004、P-2021-012、S-2022-007......

直到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XM-05_最终评估报告(2023.06)”**

XM-05。

徐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评估报告。

日期是2023年6月——三个月前,陆文渊死前一个月,张齐峰还在“清理”陈建国的时候。

他们已经对她做了“最终评估”。

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尝试点开,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她退出,重新登录,尝试用各种可能的密码——生日、工号、手机号后六位......

都不行。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她无意中在搜索栏输入了一个词:

**镜像**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

**“搜索到相关文件:7份。是否查看?”**

她点击“是”。

列表弹出:

1.镜像疗法理论框架(陆文渊,1998)

2.镜像转移在企业管理中的应用初探(王堃,2019)

3.星海计划镜像模块技术说明(张齐峰,2020)

4.员工镜像配对实验结果(内部,2021)

5.高管镜像心理分析报告(匿名,2022)

6.镜像共振触发条件研究(陆文渊,2022)

7.**镜像重构:06号实验体培养方案(加密,2023)**

06号。

那个空白的编号。

徐苗屏住呼吸,点击第七个文件。

依旧需要权限。

但她看到了文件的部分属性:

创建者:**ZF_07**

最后修改时间:**2023.07.10**

文件大小:**2.4GB**

07号是张齐峰。

这个文件是张齐峰创建的。

时间是他“消失”前——7月10日,距离暴雨之夜还有五天。

他在准备06号实验体的“培养方案”。

06号是谁?

新的清洁工?

新的......张齐峰?

徐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如果张齐峰在死前(或消失前)培养了一个继任者......

如果06号现在正在某个地方,继续执行“清洁程序”......

那么名单上剩下的目标是谁?

王堃在监狱里,但还没判刑。

天米董事会成员,那些和星海计划有关的人。

还有......调查这件事的人。

比如她父亲。

比如她自己。

她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LED灯的嗡鸣在耳边持续,像某种警告的蜂鸣。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屋顶,张齐峰跪在暴雨中说:“我有我的路。赎罪的路。”

如果他要赎罪,为什么要培养一个继任者?

除非......

赎罪的方式,不是停止清洁。

而是确保清洁......继续?

确保陆文渊的“社会净化”理想,不会因为他的死而中断?

门突然被敲响。

徐苗猛地睁开眼睛。

“请进。”

门开了,周警官探头进来:

“怎么样?系统还顺手吗?”

“还行。”徐苗坐直身体,“周警官,我想问一下......06号实验体,您听说过吗?”

周警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徐苗捕捉到了——那是惊讶,然后是警惕,最后是职业性的平静。

“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档案里看到了相关文件。”徐苗说,“加密了,但文件名里有‘06号实验体培养方案’。”

周警官走进来,关上门。

他在徐苗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是张齐峰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件。我们破解了加密,但内容......很模糊。”

“模糊?”

“与其说是培养方案,不如说是一份......遗嘱。”周警官斟酌着用词,“他在文件里说,如果07号(他自己)失败或死亡,06号会自动激活,继续执行‘社会清洁工程’。但他没有说06号是谁,在哪里,如何激活。”

“自动激活?像程序一样?”

“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周警官说,“陆文渊的镜像疗法,核心是在潜意识层面植入‘指令’。这些指令会在特定条件下触发。张齐峰可能在某个(或某些)人身上植入了类似的指令——当他们看到某个信号,或者经历某个事件,就会‘觉醒’,成为06号。”

徐苗想起母亲王英华,想起她被植入的创伤记忆。

想起张齐峰自己,那些被移植的强迫行为。

“06号可能不止一个人?”她问。

“可能。”周警官点头,“也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思想病毒。通过媒体,通过网络,通过某种社会情绪传播。当足够多人相信‘这个世界需要清洁’,他们就会自发行动起来。”

“那会是一场......”

“一场没有具体凶手的谋杀潮。”周警官接上她的话,“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每个人都在清除自己认定的‘罪恶’。没有组织,没有领导者,只有共同的信念和各自的目标。”

徐苗感到喉咙发干。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陈建国遇害的新闻下面,那些说“死得好”的评论。

想起社交媒体上,那些对“资本家”“权贵”的集体愤怒。

想起林薇死后,校园论坛里那些匿名帖:“那个老男人早该死了”“为什么没人敢说出来”。

如果这些情绪被引导、被组织、被赋予“正义”的名义......

“文件里有没有提到触发条件?”她问。

周警官摇头:“只说‘当镜子彻底破碎时’。很模糊,像某种隐喻。”

镜子彻底破碎时。

徐苗想起三个月前,在305室,她砸碎了那两面镜子。

想起屋顶上,三面巨大的镜子在暴雨中反射着闪电。

想起陆文渊跳下去时说的:“我有我的终点。”

“周警官,”她轻声问,“陆文渊真的死了吗?”

这次,周警官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徐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尸体DNA匹配,指纹匹配,牙齿记录匹配......从生物学角度,他死了。”

“但从其他角度呢?”

周警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思想病毒’。”他说,“当一个理念被足够多人接受、传播、实践,它的创造者是否还活着,就不重要了。理念会自己生长,自己变异,自己......寻找新的宿主。”

他重新戴上眼镜:

“陆文渊可能死了。但他的‘镜像社会’理论,他的‘清洁程序’,他的‘标本’清单......这些还活着。在文件里,在网络里,在那些看过他论文、听过他讲座、被他‘治疗’过的人的脑子里。”

他看向徐苗:

“也包括你。”

徐苗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

“你是05号候选标本。”周警官说,“你的数据在系统里,你的行为被预测过,你的‘崩溃临界点’被计算过。陆文渊和张齐峰花了三年时间观察你、测试你、引导你......就算他们死了,那些影响也不会消失。”

他顿了顿:

“就像你手腕上的疤。伤口愈合了,但痕迹还在。而且,在某些光线下,在某些角度,它可能会痒,可能会痛,可能会......提醒你一些你宁愿忘记的事。”

徐苗下意识地摸向手腕。

疤痕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一条沉睡的蛇。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周警官站起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回头说:

“记住你是谁。不是05号,不是候选标本,不是任何人的实验体。你是徐苗。你母亲是王英华,你父亲是徐方山,你经历过一些糟糕的事,但活下来了。这就是全部。”

他拉开门:

“明天见。记得,不要加班太晚。这个房间......待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

门关上了。

徐苗一个人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

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暗了,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看着倒影中的自己。

看着那个穿着西装、挽着发髻、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女人。

然后她轻声问:

“你是谁?”

倒影没有回答。

只有LED灯持续的低频嗡鸣。

像某种计数。

像某种等待。

像某种......正在倒计时的程序。

窗外,秋天的天空正在暗下来。

暮色像一滴墨,在清水中缓缓晕开。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男人正对着一面破碎的镜子,练习微笑。

镜中的脸,既熟悉又陌生。

像张齐峰。

又不像。

更像是一种......拼凑出来的、理想化的版本。

男人微笑时,嘴角上扬的角度很精确。

二十八度。

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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