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痕蔓延 下
在照片边缘,尸体旁边的垃圾堆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被忽略的东西——
半枚破碎的镜子。
塑料边框,印着褪色的白雪公主图案。
和徐苗童年那面镜子一样。
和三个月前,在305室被砸碎的那两面镜子一样。
镜子的碎片在垃圾堆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天光。
像一只半睁的眼。
正在看着他。
3
下午两点十分,天米集团二十层,合规与伦理部。
2007办公室比徐苗想象的要小。没有窗户,四面都是白色的隔音墙,唯一的家具是一张L形办公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双门文件柜。天花板上的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均匀,明亮,没有阴影。
但空气里有种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像是很久没人进来了。
负责人姓周,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他递给徐苗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纸质笔记本。
“平板里有电子档案的访问权限。”周警官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锐利,“笔记本是给你做记录的。但记住——所有记录不能带出这个房间。离开前要检查,确认没有拍照,没有抄录。”
“明白。”
“还有,”周警官推了推眼镜,“电子档案有追踪系统。你看了什么,看了多久,系统都会记录。所以......不要试图查找与工作无关的内容。”
徐苗点头。
周警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你手腕上的伤,是张齐峰干的?”
徐苗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
“是。”
“还疼吗?”
“不疼了。只是疤还在。”
“疤会一直在。”周警官说,“但疼不疼,取决于你让不让它疼。”
他转身走向门口:
“今天先熟悉系统。从星海计划的项目概述开始。明天我们再谈具体任务。”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徐苗一个人,和头顶LED灯持续的低频嗡鸣。
她坐下,打开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工号和密码。她输入李薇给的权限代码。
系统登录。
界面很简洁,左边是目录树,右边是浏览区。目录从上到下依次是:
**1.星海计划项目文件(2019-2023)**
**2.数据采集与处理协议**
**3.员工心理评估报告(样本)**
**4.伦理审查记录**
**5.外部合作方档案**
**6.事故与投诉记录**
**7.未分类材料(加密)**
徐苗点开第一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PDF文档:项目建议书、预算审批、技术方案、进度报告、会议纪要......她快速浏览,大多数都是枯燥的技术文档和管理文件。
直到她翻到一份名为“项目风险预案”的文件。
创建日期:2020年9月13日。
打开。
文件开头是常规的风险分类:技术风险、法律风险、财务风险......
但翻到最后一页,有一个单独的附录:
**“极端情境应急预案”**
内容很简单,只有三条:
**1.若核心数据泄露,启动数据自毁程序。**
**2.若项目负责人失联或死亡,由备份负责人接替。**
**3.若‘清洁程序’被外界干扰,启动B计划:社会影响管控。**
备份负责人。
徐苗的心跳加快了。
她往下看,但这一页被加密了,需要二级权限。
她退出,继续浏览其他文件。
在“外部合作方档案”里,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陆文渊心理学研究中心(已终止合作)”**
合作时间:2019年1月-2020年12月
合作内容:员工心理模型算法开发
备注:因合作方负责人(陆文渊)涉及学术伦理问题,单方面终止合作。
但下面还有一条:
**“镜像疗法咨询工作室(匿名)”**
合作时间:2021年3月-2022年11月
合作内容:高管心理咨询服务
备注:实际负责人为陆文渊(使用化名)。合作终止原因为“项目方向调整”。
陆文渊在2021年还在和天米合作。
那时星海计划已经上线了。
他在给高管做心理咨询。
徐苗想起张齐峰名单上那些董事会成员的名字。想起照片上王堃和陈建国的交易。想起陆文渊说的:“这个系统已经腐烂到无法从内部修复了。”
如果他在给高管做咨询......
那他可能在收集他们的“罪证”。
或者在......操控他们?
她点开“未分类材料(加密)”。
需要三级权限,她进不去。
但目录列表是可见的。她滚动浏览——
大部分文件名都是代码:E-2020-004、P-2021-012、S-2022-007......
直到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XM-05_最终评估报告(2023.06)”**
XM-05。
徐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评估报告。
日期是2023年6月——三个月前,陆文渊死前一个月,张齐峰还在“清理”陈建国的时候。
他们已经对她做了“最终评估”。
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她尝试点开,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她退出,重新登录,尝试用各种可能的密码——生日、工号、手机号后六位......
都不行。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她无意中在搜索栏输入了一个词:
**镜像**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
**“搜索到相关文件:7份。是否查看?”**
她点击“是”。
列表弹出:
1.镜像疗法理论框架(陆文渊,1998)
2.镜像转移在企业管理中的应用初探(王堃,2019)
3.星海计划镜像模块技术说明(张齐峰,2020)
4.员工镜像配对实验结果(内部,2021)
5.高管镜像心理分析报告(匿名,2022)
6.镜像共振触发条件研究(陆文渊,2022)
7.**镜像重构:06号实验体培养方案(加密,2023)**
06号。
那个空白的编号。
徐苗屏住呼吸,点击第七个文件。
依旧需要权限。
但她看到了文件的部分属性:
创建者:**ZF_07**
最后修改时间:**2023.07.10**
文件大小:**2.4GB**
07号是张齐峰。
这个文件是张齐峰创建的。
时间是他“消失”前——7月10日,距离暴雨之夜还有五天。
他在准备06号实验体的“培养方案”。
06号是谁?
新的清洁工?
新的......张齐峰?
徐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如果张齐峰在死前(或消失前)培养了一个继任者......
如果06号现在正在某个地方,继续执行“清洁程序”......
那么名单上剩下的目标是谁?
王堃在监狱里,但还没判刑。
天米董事会成员,那些和星海计划有关的人。
还有......调查这件事的人。
比如她父亲。
比如她自己。
她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LED灯的嗡鸣在耳边持续,像某种警告的蜂鸣。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屋顶,张齐峰跪在暴雨中说:“我有我的路。赎罪的路。”
如果他要赎罪,为什么要培养一个继任者?
除非......
赎罪的方式,不是停止清洁。
而是确保清洁......继续?
确保陆文渊的“社会净化”理想,不会因为他的死而中断?
门突然被敲响。
徐苗猛地睁开眼睛。
“请进。”
门开了,周警官探头进来:
“怎么样?系统还顺手吗?”
“还行。”徐苗坐直身体,“周警官,我想问一下......06号实验体,您听说过吗?”
周警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徐苗捕捉到了——那是惊讶,然后是警惕,最后是职业性的平静。
“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档案里看到了相关文件。”徐苗说,“加密了,但文件名里有‘06号实验体培养方案’。”
周警官走进来,关上门。
他在徐苗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是张齐峰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件。我们破解了加密,但内容......很模糊。”
“模糊?”
“与其说是培养方案,不如说是一份......遗嘱。”周警官斟酌着用词,“他在文件里说,如果07号(他自己)失败或死亡,06号会自动激活,继续执行‘社会清洁工程’。但他没有说06号是谁,在哪里,如何激活。”
“自动激活?像程序一样?”
“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周警官说,“陆文渊的镜像疗法,核心是在潜意识层面植入‘指令’。这些指令会在特定条件下触发。张齐峰可能在某个(或某些)人身上植入了类似的指令——当他们看到某个信号,或者经历某个事件,就会‘觉醒’,成为06号。”
徐苗想起母亲王英华,想起她被植入的创伤记忆。
想起张齐峰自己,那些被移植的强迫行为。
“06号可能不止一个人?”她问。
“可能。”周警官点头,“也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思想病毒。通过媒体,通过网络,通过某种社会情绪传播。当足够多人相信‘这个世界需要清洁’,他们就会自发行动起来。”
“那会是一场......”
“一场没有具体凶手的谋杀潮。”周警官接上她的话,“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每个人都在清除自己认定的‘罪恶’。没有组织,没有领导者,只有共同的信念和各自的目标。”
徐苗感到喉咙发干。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陈建国遇害的新闻下面,那些说“死得好”的评论。
想起社交媒体上,那些对“资本家”“权贵”的集体愤怒。
想起林薇死后,校园论坛里那些匿名帖:“那个老男人早该死了”“为什么没人敢说出来”。
如果这些情绪被引导、被组织、被赋予“正义”的名义......
“文件里有没有提到触发条件?”她问。
周警官摇头:“只说‘当镜子彻底破碎时’。很模糊,像某种隐喻。”
镜子彻底破碎时。
徐苗想起三个月前,在305室,她砸碎了那两面镜子。
想起屋顶上,三面巨大的镜子在暴雨中反射着闪电。
想起陆文渊跳下去时说的:“我有我的终点。”
“周警官,”她轻声问,“陆文渊真的死了吗?”
这次,周警官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徐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尸体DNA匹配,指纹匹配,牙齿记录匹配......从生物学角度,他死了。”
“但从其他角度呢?”
周警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思想病毒’。”他说,“当一个理念被足够多人接受、传播、实践,它的创造者是否还活着,就不重要了。理念会自己生长,自己变异,自己......寻找新的宿主。”
他重新戴上眼镜:
“陆文渊可能死了。但他的‘镜像社会’理论,他的‘清洁程序’,他的‘标本’清单......这些还活着。在文件里,在网络里,在那些看过他论文、听过他讲座、被他‘治疗’过的人的脑子里。”
他看向徐苗:
“也包括你。”
徐苗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
“你是05号候选标本。”周警官说,“你的数据在系统里,你的行为被预测过,你的‘崩溃临界点’被计算过。陆文渊和张齐峰花了三年时间观察你、测试你、引导你......就算他们死了,那些影响也不会消失。”
他顿了顿:
“就像你手腕上的疤。伤口愈合了,但痕迹还在。而且,在某些光线下,在某些角度,它可能会痒,可能会痛,可能会......提醒你一些你宁愿忘记的事。”
徐苗下意识地摸向手腕。
疤痕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一条沉睡的蛇。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周警官站起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回头说:
“记住你是谁。不是05号,不是候选标本,不是任何人的实验体。你是徐苗。你母亲是王英华,你父亲是徐方山,你经历过一些糟糕的事,但活下来了。这就是全部。”
他拉开门:
“明天见。记得,不要加班太晚。这个房间......待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
门关上了。
徐苗一个人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
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暗了,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看着倒影中的自己。
看着那个穿着西装、挽着发髻、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女人。
然后她轻声问:
“你是谁?”
倒影没有回答。
只有LED灯持续的低频嗡鸣。
像某种计数。
像某种等待。
像某种......正在倒计时的程序。
窗外,秋天的天空正在暗下来。
暮色像一滴墨,在清水中缓缓晕开。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男人正对着一面破碎的镜子,练习微笑。
镜中的脸,既熟悉又陌生。
像张齐峰。
又不像。
更像是一种......拼凑出来的、理想化的版本。
男人微笑时,嘴角上扬的角度很精确。
二十八度。
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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