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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双生罪与罚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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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暴雨将至 下

3

上午十一点,市刑侦支队,案情分析室。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关系图。正中央是周云生前的证件照,年轻的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旁边是她尸体的现场照片,触目惊心。再旁边,是张齐峰的照片,穿着西装,面容英俊,眼神平静。

徐方山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但久久没有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陈,方言,还有其他几个专案组成员。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张齐峰跑了。”徐方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公寓里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有书桌上留了张字条,打印的,内容是:‘徐队,游戏开始了。’”

“他在挑衅。”方言说。

“不止是挑衅。”老陈接口,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技术科对周云指甲里的纤维做了最终鉴定,确认和张齐峰那套西装的面料完全一致。而且,纤维的断裂方式显示,是在剧烈挣扎中被抓下来的。”

“也就是说,周云死前,曾经抓过张齐峰的衣服。”徐方山说。

“对。”老陈点头,“还有,我们在张齐峰的公寓里,虽然没找到那套西装,但在衣柜的角落里,发现了几根深灰色的羊毛混丝纤维。颜色、质地,都和现场的一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方言缓缓地说,“张齐峰就是杀害周云的凶手。”

“不止。”徐方山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另外七个名字。那是从老板娘提供的照片里辨认出来的七个女孩的名字,“我们联系了这七个女孩。有三个联系不上,电话号码空号,住址无人。另外四个,有两个承认和张齐峰吃过饭,但坚持说‘什么都没发生’。还有一个说那天晚上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就是照片里在酒店大堂被张齐峰搀扶的那个女孩。我们找到了她老家,她父母说,女儿三月份从角山市回来后,精神就出了问题,现在在精神病院治疗。我们去见了她,她看到张齐峰的照片时,尖叫,抽搐,医生说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七个女孩,一个精神失常,三个失踪,三个沉默。”徐方山说,“再加上周云,八个。这还只是我们目前知道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一个年轻刑警问。

“权力。”徐方山说,“控制。还有……某种扭曲的满足感。张齐峰这种人,表面上光鲜亮丽,社会精英,但内心有巨大的空洞。他用权力和金钱填补不了,就用控制别人、毁掉别人来获得快感。那些女孩,对他来说不是人,是战利品,是证明他‘强大’的工具。”

“那他现在跑了,”方言说,“是知道我们查到他了?”

“不一定。”老陈摇头,“如果他只是常规的性侵者,跑了可以理解。但张齐峰不是普通人。他是高智商犯罪者,有博士学位,懂心理学,懂反侦查。他留那张字条,说明他早就预料到我们会去,而且……他准备好了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徐方山问。

没人回答。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噼啪声。

徐方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淹没的城市。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妻子王英华打来的。他没有接。

他在想女儿徐苗。

昨晚女儿打电话时,声音里的那种冰冷和愤怒,不是普通的职场骚扰能解释的。张齐峰一定对她做了什么,比灌酒、开房更严重的事。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作为一个父亲,他想立刻回家,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爸爸会保护她。

但作为一个警察,他知道,现在回家没有意义。他必须留在这里,追查张齐峰,把他绳之以法,才能真正保护女儿,保护其他可能受害的女孩。

两股力量在他心里撕扯,几乎要把他撕裂。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来自技术科:“徐队,张齐峰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区,但十分钟前突然消失了。我们怀疑他换了手机,或者用了反追踪设备。”

城东区。

徐方山脑子里快速闪过城东区的地图。那里有老旧的居民区,有新建的商业中心,有长途汽车站,还有……

龙山高速的入口。

龙山高速。

周云的尸体就是在龙山高速附近的河里发现的。张齐峰选择那里抛尸,一定对那片区域很熟悉。

他会不会……又去了那里?

徐方山猛地转身:“方言,你带一队人去城东区,重点排查长途汽车站和龙山高速入口附近的监控。老陈,你跟我去张齐峰的公寓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是!”

“还有,”徐方山补充,“联系交警部门,调取今天上午所有进出城东区,特别是龙山高速方向的车辆记录。张齐峰如果跑,不可能走路。”

命令下达,会议室里的人迅速行动。

徐方山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白板前,看着张齐峰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那张照片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游戏开始了?”他低声说,眼睛里没有温度,“好,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走出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灯光惨白。窗外,暴雨依旧。

徐方山拿出手机,终于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英华,”他说,声音疲惫,“苗苗怎么样?”

“在房间里,说想睡觉。”王英华的声音里满是担忧,“老徐,张齐峰他……”

“跑了。”徐方山简短地说,“但跑不远。你看着苗苗,别让她出门。我晚点回来。”

“你注意安全。”

“知道。”

挂了电话,徐方山快步走向停车场。雨太大,即使打着伞,走到车边时,裤腿还是湿了一大片。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雨刷器开到最大,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水幕中。

车子驶出支队大院,汇入街道上缓慢的车流。

徐方山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飞速运转。

张齐峰为什么要跑?是因为知道纤维鉴定的结果?不对,那个结果今天早上才出来,他不可能知道。

那是因为昨晚警察上门?有可能。但以张齐峰的心理素质,不至于因为一次询问就跑路。

除非……他还有别的事。

更严重的事。

徐方山想起女儿昨晚的话:“他差点毁了我。”

毁了她。怎么毁?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张齐峰对徐苗做的,可能不止是灌酒和开房。可能有更深的伤害,更难以启齿的伤害。

而那种伤害,一旦暴露,就不是开除、黑名单那么简单了。

那是刑事犯罪。

所以张齐峰要跑。因为他知道,一旦徐苗说出来,警察一定会查,而一查,就会查到他其他事——周云的事,其他女孩的事。

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要么让徐苗闭嘴。

要么……

徐方山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车子差点失控撞上护栏。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但他顾不上。

他拿起手机,打给女儿。

响了七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关机。

徐方山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调转车头,不顾逆行,疯狂往家的方向开。

雨越下越大。

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苗苗,等着爸爸。

千万别做傻事。

千万别去见那个人。

千万别。

4

下午两点四十分,龙山高速入口。

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天空低沉得像要塌下来,闪电不时撕裂云层,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痛。

徐苗把车停在高速入口旁的临时停车区。雨太大,即使开了双闪,能见度也不足十米。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模糊的路面,手心全是汗。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银色U盘,还有一把折叠刀。

她摸了摸外套内袋,确认刀还在。金属的冰凉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还有二十分钟。

从市区到这里,她开了一个半小时。路上几次遇到积水路段,车子几乎抛锚。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那张照片,因为那个标本瓶,因为“林薇”那两个字。

她必须知道真相。

关于林薇的死,她一直有一个解不开的结:陈锐的父亲,那个叫陈建国的男人,和林薇到底是什么关系?陈锐威胁林薇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三年来,她试图查过,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陈锐在她毕业后就出国了,据说在家族企业工作。陈建国的公司越做越大,成了本市的纳税大户,经常出现在新闻里。

她一个小人物,能做什么?

所以她选择了忘记。或者说,假装忘记。

但现在,张齐峰说他知道。

他知道林薇的秘密。

而他手里,有林薇的手。

徐苗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打开车门,冲进雨里,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再次剧烈呕吐。

这次吐出来的只有酸水。雨水打在头上、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但她感觉不到。胃部抽搐的疼痛让她几乎站不直。

吐完之后,她抬起头,抹掉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然后她看到,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没有开灯,没有开雨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暴雨中的野兽。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但徐苗知道,他在那里。

张齐峰。

她走回自己的车,从副驾驶座上拿起U盘和刀,放进外套内袋。然后,她锁上车,深吸一口气,朝着那辆黑车走去。

雨太大,几步路就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视线模糊,但她没有停下。

走到黑车旁时,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张齐峰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有些乱,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但眼神依然平静,深不见底。

“上车。”他说,声音被雨声盖过一半,但还是清晰地传进徐苗耳朵里。

徐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香薰味,和外面暴雨的土腥气形成鲜明对比。

车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隔音很好,雨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张齐峰没有立刻开车。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徐苗。

徐苗没有接。

“擦擦吧,会感冒。”张齐峰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U盘我带来了。”徐苗说,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林薇的事,你说。”

张齐峰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丝疲惫。

“你这么想知道?”他问,“哪怕知道了可能会更痛苦?”

“我要知道真相。”徐苗盯着他,“林薇到底怎么死的?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张齐峰沉默了。他看着前方模糊的雨幕,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哒、哒、哒,有节奏的声音。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徐苗心里:

“林薇不是自杀。”

徐苗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她是被杀的。”张齐峰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被陈建国杀的。或者说,是被陈建国‘处理’掉的。”

“为什么……”徐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怀孕了。”张齐峰转过头,看着徐苗,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怀了陈建国的孩子。那个老东西,五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有社会地位,不能让这种事曝光。所以,他让陈锐去‘解决’。”

徐苗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陈锐怎么做的?”张齐峰自问自答,“他威胁林薇,让她去打胎,让她闭嘴。但林薇不肯。她太天真,以为有了孩子就能逼陈建国离婚,就能上位。所以她留了证据——日记,照片,还有……她偷偷录下的和陈建国的对话。”

“然后呢?”徐苗问,声音在颤抖。

“然后陈建国失去了耐心。”张齐峰说,“他让陈锐把林薇带到郊区的一个私人会所。那里很偏僻,没有监控。他们给她注射了过量的镇静剂,然后把她从三楼的窗户推下去,伪装成自杀。”

“不可能……”徐苗摇头,“警方调查过,说是自杀……”

“因为现场被精心布置过。”张齐峰说,“而且,陈建国有钱有势,打点一下,很容易。至于你手里的证据,被陈锐毁了,警察没看到,自然就定了自杀。”

徐苗感到天旋地转。她抓住车门把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里。

“那只手……”她艰难地问。

“是我的纪念品。”张齐峰说,语气依然平静,“我参与了那天晚上的事。陈锐找我帮忙,因为我是学心理学的,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自愿’配合。我去了,我看到了全过程。林薇死的时候,我捡了她的一只手。泡在福尔马林里,提醒我自己——这个世界有多脏,人心有多黑。”

他顿了顿,看着徐苗苍白的脸:

“也提醒我,如果你不够强大,不够狠,下一个被泡在瓶子里的,可能就是你。”

雨声依旧。

车内一片死寂。

徐苗看着张齐峰,看着这个平静地说出如此恐怖真相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所有认知,都太浅,太表面。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性侵者,不是一个普通的变态。

这是一个深渊。

而她,正在往深渊里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张齐峰说,“也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我和你,其实没什么不同。我们都是受害者,也都是幸存者。区别只在于,我选择了变成怪物,而你……还在努力当个人。”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U盘给我。然后,忘掉今晚的事,回去过你的正常生活。林薇的仇,我会报。陈建国,陈锐,一个都跑不了。但你不该卷进来。你太干净了,不适合脏手。”

徐苗盯着他的手掌。掌心有细细的纹路,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她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握住了那个U盘,还有……那把刀。

金属的冰凉让她清醒了一些。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