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暴雨将至 上
清晨六点零八分,暴雨如约而至。
不是渐渐沥沥的小雨,而是一开场就倾盆而下的那种暴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天色本该渐亮,却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昏沉如夜,只有偶尔撕裂天际的闪电,短暂照亮湿漉漉的城市。
徐苗坐在卧室的飘窗上,膝盖蜷在胸前,赤脚踩在冰冷的实木窗台上。她看着窗外被暴雨扭曲的世界:街道成了河流,梧桐树的枝叶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墙。
手机就放在腿边,屏幕暗着。
距离那个电话挂断,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足够一个人从震惊中恢复,足够理智重新开始运转,也足够恐惧像藤蔓一样,从心脏深处疯长出来,缠紧每一根血管。
张齐峰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可怕:
“小徐,你父亲在我公寓里找不到我的。”
“但我知道,你手里有我的东西。”
“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把U盘给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你大学时那个自杀的朋友的秘密。”
然后,电话就断了。
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多停留一秒。就像投下一枚炸弹,然后转身离开,留下她在原地,等着爆炸。
徐苗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哭泣,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让全身的肌肉都开始痉挛。
林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在她脑海里钉了三年,每次触碰都会带出脓血和腐肉。
徐苗是最后一个和林薇说话的人。
那天晚上八点,图书馆自习区。林薇突然走到她的座位旁,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她递给徐苗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但封口用胶水粘得很严实。
“苗苗,”林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这个你帮我保管。如果……如果明天我没来找你要,你就打开它。但不要给别人看,谁都不要。”
徐苗当时正在准备心理学的期末考试,脑子里塞满了弗洛伊德和荣格的理论,没太在意。她接过信封,随手塞进书包侧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薇摇摇头,露出一个很奇怪的微笑。那微笑很淡,但眼睛里有种决绝的光,像即将熄灭的蜡烛最后的燃烧。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这三年,有你做朋友,我很开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裙摆在楼梯转角一闪,消失不见。
徐苗继续复习。她以为林薇只是和男朋友又吵架了——那个叫陈锐的男生,经济学院的研究生,比她们大四岁,据说家里很有背景,但对林薇控制欲极强,两人分分合合好几次。
直到十一点半,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徐苗收拾书包时,那个牛皮纸信封掉了出来。她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重新塞了回去。
她打算回宿舍后,当面问问林薇。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她听到了尖叫声。
然后是人潮涌向楼梯的声音,保安的呼喊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后来的事像一场混乱的梦:警察来了,封锁现场,问询目击者。徐苗作为林薇最后接触的人之一,被单独带到了学校保卫处。
“她给你这个信封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异常的话?”
“她说里面是什么了吗?”
“你和林薇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情绪不对?”
问题一个接一个。徐苗机械地回答,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牛皮纸信封就在她书包里,但她没说。因为林薇说过:“不要给别人看,谁都不要。”
她遵守了这个承诺。
第二天,林薇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一对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夫妻,母亲哭得几乎昏厥,父亲撑着妻子的肩膀,眼睛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掉。他们在停尸房确认了尸体,然后开始收拾女儿的遗物。
徐苗去帮忙。在整理林薇的书桌时,她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了一本日记。硬壳封面,浅紫色,边缘已经磨损。她翻开,看了第一页,然后立刻合上,全身冰冷。
日记里写有……一个名字:陈锐。
那些描述,已经超出了普通情侣吵架的范畴。
林薇在最后一篇日记里写:“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我的家人生不如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结束这一切。”
徐苗手抖得厉害。她想起林薇给她的那个信封,冲回宿舍,从书包里翻出来。
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林薇和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大约五十岁,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但手……那只搭在林薇肩膀上的手,手指收紧,指关节发白。
林薇的表情是僵硬的,眼睛里有恐惧。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陈锐的父亲,陈建国,XX集团董事长。他们是一起的。”
徐苗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把日记和照片交给警察,也没有交给学校。她去找了陈锐。
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她把日记和照片拍在桌上。陈锐看到照片时,脸色瞬间变了。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很冷。
“林薇是你逼死的。”徐苗说,声音也在抖,但努力维持着冷静,“如果你不想这些证据被公开,就滚出这所学校,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陈锐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冷,很残忍。
“徐苗,你以为你是谁?”他慢慢地说,“我爸是陈建国,XX集团每年给这所学校捐多少钱,你知道吗?校长是我爸的朋友,院长是我爸的同学,就连你们心理系的系主任,都拿过我爸的科研经费。”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你信不信,我只要打一个电话,明天你就会被学校以‘精神问题’劝退?你爸是个小警察吧?你妈是个普通老师吧?你拿什么跟我斗?”
徐苗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林薇已经死了。”陈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死人不会说话。至于这些东西——”
他拿起日记和照片,撕成碎片,扔进桌上的水杯里。纸张迅速吸水,字迹晕开,照片上的人脸扭曲变形。
“没有证据,就是没有发生过。”陈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徐苗,我劝你聪明点。忘掉这件事,好好过你的日子。否则,我不保证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林薇。”
说完,他走了。
徐苗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水杯里漂浮的纸屑,全身冰冷。
后来,她真的没有再说。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烧了,把灰烬冲进马桶。她接受了学校的心理咨询——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她必须证明自己“正常”,才能继续留下来读书。
她试图忘记。用学习,用工作,用忙碌的生活,填满每一秒时间,不给记忆留任何空隙。
但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就像林薇跳楼前那个微笑,就像那张照片上她眼里的恐惧,就像陈锐撕碎证据时冰冷的眼神。
这些画面,在无数个深夜里,会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水底的尸体,苍白,肿胀,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而现在,张齐峰说,他知道一个秘密。
关于林薇的秘密。
一个连她都不知道的秘密。
2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很急促。
徐苗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看向卧室门,没有动。
“苗苗?”是母亲王英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担忧,“你醒了吗?”
徐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醒了,妈。什么事?”
“你爸打电话来,说张齐峰跑了。”母亲说,“他们去他公寓,人不在。你爸让你今天别出门,等他回来。”
跑了。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徐苗混乱的思绪里,激起更大的漩涡。
他为什么要跑?是因为知道警察在查他?是因为周云的案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知道了。”徐苗说,“妈,我想再睡会儿。”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说:“好。早餐在桌上,你记得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苗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雨声密集得像无数人在哭泣。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搅着,喉咙发紧。
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着,等着,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她站起身,腿因为蜷缩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窗台才站稳。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银色U盘。
小小的金属方块在掌心冰凉刺骨。
这就是张齐峰要的东西。里面有他的罪证,有那些女孩的照片,有那段令人作呕的录音。
但她不能给他。
不是因为她想留着当证据——那些东西,母亲已经拿走了正本,这个复制品其实没那么重要。
而是因为她不能。
一旦给了他,她就输了。输掉了所有的主动权,输掉了和他对峙的资格,也输掉了……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尊严?底线?还是仅存的那点掌控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U盘,是她手里唯一的筹码。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张齐峰的号码。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下午三点,龙山高速废弃服务站。一个人来。过时不候。”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徐苗点开,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是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拍的,光线很暗,但能辨认出是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玻璃标本瓶。
瓶子里,用福尔马林溶液浸泡着的,是一只手。
一只女性的手,皮肤苍白,手指纤细,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些已经剥落。手腕处有整齐的切口,切口边缘已经泡得发白。
标本瓶的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林薇”
徐苗感到眼前一黑。她扶住桌子,大口喘气,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她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呕吐。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但那种恶心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蠕动,啃噬着她的内脏。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疯狂拍脸。抬起头时,镜中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因为呕吐而充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她盯着镜子,盯着镜中那双惊恐的眼睛,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去。
去见他。
去问清楚,那个标本瓶是怎么回事,林薇的手怎么会在他那里,他到底知道什么。
去结束这一切。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不能去!那是陷阱!他会杀了你,就像杀了周云一样,就像……对待林薇那样。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激烈交战,像两只野兽在撕咬。徐苗感到头痛欲裂,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动,几乎要爆开。
她走回卧室,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看着那张照片。
那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那个熟悉的名字。
林薇。
她的朋友,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喜欢穿白裙子的、会在她感冒时给她送粥的、会在她失恋时陪她喝酒的……林薇。
徐苗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
她回复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很稳,一个字母都没有错:
“三点,我会到。”
发送。
然后,她删除短信,删除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迹象。
龙山高速废弃服务站。
她记得那个地方。三年前,她和林薇曾经开车路过那里。那天也是下雨,她们的车胎爆了,停在服务站避雨。服务站早就废弃了,门窗破败,里面堆满了垃圾,空气里有股霉味。
林薇当时说:“这地方真可怕,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徐苗笑着说:“怕什么,有我在呢。”
现在,她要一个人去那里。
去见一个可能杀了不止一个人的男人。
去面对一个埋藏了三年的秘密。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像在催促,像在警告。
徐苗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黑色的长裤,黑色的衬衫,黑色的外套。她需要融入黑暗,需要不被看见。
最后,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样东西——一把小巧的折叠刀,是父亲很多年前送给她的,说是防身用。她从来没有用过,甚至没有打开过。
现在,她把刀放进了外套内袋。
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