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浮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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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张齐峰的公寓楼下。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路边,没有开警灯,但车型和牌照还是引来了几个夜归居民好奇的打量。车旁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便服,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年轻一点的那个看了看手表:“徐队进去十五分钟了。”
年长些的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给他点时间。张齐峰这种人,不好对付。”
“您觉得……他和周云案有关?”
“不知道。”年长的刑警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路灯下盘旋上升,“但时间点太巧了。周云被害那晚,张齐峰的行踪有空白。而且,徐队女儿那事……”
他没说下去,但年轻刑警明白了。
徐方山下午接到女儿的电话后,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对了。那种压抑的愤怒,老刑警们一看就懂——不是工作上的事,是私事,而且触及了底线。
所以他们连夜就来了。没有正式立案,没有搜查令,只是“了解情况”。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楼上,公寓里。
张齐峰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主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阅读灯。灯光把他和徐方山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水泥墙面上,像两个对峙的剪影。
徐方山坐在沙发上,姿势放松,但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张齐峰。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是张齐峰刚才“主动”提供的——今年的工作日志,记录着每天的行程安排。
“六月三日晚上,你在哪里?”徐方山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在家。”张齐峰回答,站在书桌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自然。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张齐峰说,“不过,小区电梯和走廊有监控,可以调取。我大概晚上八点回家,之后就没出去过。”
徐方山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确实写着:6月3日,19:30-21:00,与项目组视频会议;21:00后,整理报告,休息。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没有任何涂改。
太完美了。
“认识周云吗?”徐方山换了个问题。
张齐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周云?哪个周云?”
“顺通物流的站长,二十六岁,女性。六月三日晚上遇害,尸体在龙山高速附近的河里被发现。”
张齐峰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摇摇头:“不认识。我平时接触的都是科技公司的人,物流行业……不熟。”
“六月三日上午,你去过顺通物流应聘。”徐方山说,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和周云发生过争执。有这回事吗?”
张齐峰的眼神闪了一下,很短暂,但徐方山捕捉到了。
“哦,您说那件事。”张齐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对,我是去过。那时候刚被……离开天米,心情不好,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看到物流站在招人,就进去问问。结果人家看我简历,觉得我在开玩笑,态度不太好。我当时情绪失控,说了些难听的话。现在想想,挺丢人的。”
他说得很流畅,很自然,像一个真正在反省自己的人。
但徐方山知道,这不是全部。
“你当时说了什么?”他问。
“记不太清了。”张齐峰摇头,“大概是抱怨社会不公,抱怨自己怀才不遇之类的。很幼稚。”
“周云后来死了。”徐方山说,眼睛死死盯着张齐峰,“就在你们发生争执的当晚。”
张齐峰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谬感。
“徐队,您该不会认为是我杀了她吧?”他笑了,笑声有些干涩,“就因为她态度不好?那我得杀多少人?”
“我只是在了解情况。”徐方山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他的目光扫过桌面:电脑,相框,烟灰缸,还有……一枚硬币。
硬币放在烟灰缸旁,很旧,边缘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徐方山伸出手,拿起那枚硬币。正面是磨损的天使浮雕,背面是倒置的五芒星和哭泣的魔鬼。
“这是什么?”他问。
张齐峰的眼神暗了暗:“一个小玩意儿。朋友送的护身符。”
“朋友?”徐方山把硬币翻过来,仔细看那个魔鬼的脸,“什么样的朋友,会送这种东西?”
“大学时的朋友,学艺术的,喜欢这些古怪的东西。”张齐峰说,语气依然平稳,“徐队要是喜欢,可以拿去。”
徐方山看了他一眼,把硬币放回原处:“不用了。我对别人的东西没兴趣。”
他走回沙发,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今晚就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来。”
“随时欢迎。”张齐峰说,送他到门口。
门打开,徐方山走出去,又回头看了张齐峰一眼:“张先生,我女儿徐苗,在天米工作,你认识吧?”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张齐峰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认识。很优秀的年轻人。”
“昨晚,你和她一起吃饭了?”徐方山问,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睛里已经有刀锋般的冷光。
张齐峰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是。还有王堃王总。算是……送别宴吧。我离开天米,小徐和王总请我吃饭,算是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徐方山重复这个词,点了点头,“那很好。”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电梯。
张齐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然后缓缓关上门。
门锁合上的瞬间,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他走回客厅,拿起烟灰缸旁那枚硬币,握在手心。金属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天使朝上,还是魔鬼朝上?
他没有抛,只是紧紧握着。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那辆黑色公务车启动,驶离,尾灯的红光在街道上拖出两道短暂的光轨,然后消失在转角。
张齐峰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个人。”他说,声音低沉而冰冷,“徐方山,角山市刑侦队长。我要他所有的资料,特别是……他手上现在在办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传来回应。张齐峰听着,眼神越来越暗。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他输入那串数字:19980913。
系统解锁。他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加密的文件。他输入第二层密码,文件展开。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个人信息:年龄,职业,住址,联系方式,甚至还有喜好、习惯、社交关系。
七个名字,七个女孩。
周云的名字排在最后,后面用红字标注:“已清除”。
张齐峰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周云的名字下面,新建了一个条目。
输入名字:徐苗。
年龄:25。
职业:天米集团项目部专员。
父亲:徐方山(刑侦队长)。
母亲:王英华(教师)。
舅舅:王堃(天米集团总监)。
他停顿了一下,在“备注”栏里打字:
“危险等级:高。已引起警方注意。需谨慎处理。”
保存,加密,关闭文件夹。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没有温度。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滚。
要下雨了。
3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徐方山的办公室。
灯还亮着。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徐方山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是张齐峰的履历。
从小学到博士,从第一份工作到天米集团亚太区总经理,所有的记录都在这里。完美,光鲜,无可挑剔。
但徐方山知道,越完美的东西,越可疑。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是技术科刚刚送来的初步报告。关于周云案的现场勘查:抛尸地点在龙山高速上游,尸体有二十七处刀伤,集中在腹部,手法残忍但有条理,不像激情杀人。凶器没有找到,现场被雨水冲刷,几乎没有留下有效痕迹。
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在尸体指甲缝里提取到的一点微量纤维。初步鉴定,是某种高档西服面料,羊毛混丝,品牌可能是……意大利的某个小众高端品牌。
徐方山记得,今晚在张齐峰公寓里,他身上穿的那套西装,手感细腻,光泽柔和,看起来就不便宜。
会是同一种面料吗?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技术科的值班号码。
“老陈,还没睡?”
“睡了也被你吵醒了。”电话那头传来抱怨的声音,“什么事?”
“周云指甲里的纤维,鉴定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明天下午。你要急的话,我让人加加班。”
“加。”徐方山说,“另外,帮我查一个品牌。意大利的西装面料,羊毛混丝,小众高端,一套大概要几万块的那种。看看角山市哪些店有卖,最近三个月有哪些人买过。”
“范围太大了。”老陈说,“能不能缩小点?”
徐方山想了想:“买家里,查一个叫张齐峰的人。天米集团前总经理,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左右。”
“明白了。还有呢?”
“还有……”徐方山顿了顿,“查一下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消费记录。重点是高档餐厅,酒店,还有……服装店。”
“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徐方山说,“是排除。”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女儿徐苗下午打来的电话,还有她声音里那种压抑的、冰冷的愤怒。
“爸,我需要您帮我查一个人。”
“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差点毁了我。”
徐方山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咔”的轻响。
作为一个父亲,他想立刻冲到张齐峰面前,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但作为一个警察,他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法律需要证据,正义需要程序。
所以他坐在这里,在凌晨四点的办公室里,一份份翻阅资料,一点点拼凑线索。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王英华发来的消息:
“苗苗睡了。情绪还算稳定。你那边怎么样?”
徐方山回复:“还在查。你陪着她,别让她单独行动。”
“知道。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徐方山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张齐峰的履历。他的目光落在教育背景那一栏:本科是国内顶尖大学,硕士和博士在国外常春藤院校,专业是……人工智能与行为心理学。
行为心理学。
徐方山想起张齐峰今晚的表现:从容,镇定,回答问题滴水不漏,情绪控制完美。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每一步都计算好了。
这不正常。
正常人被警察深夜上门询问,多少会紧张,会不安,会有情绪波动。但张齐峰没有。他的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像经过排练。
除非……他早有准备。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徐方山翻开另一份文件,是张齐峰的医疗记录。三年前,他曾在一家私立心理诊所接受过六次咨询,诊断结果是“轻度焦虑状态”,建议放松休息。
但记录里没有具体的咨询内容。诊所的解释是:客户要求保密。
保密。
徐方山皱起眉头。他见过太多人用“保密”当遮羞布,掩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张齐峰在隐藏什么?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亮。深蓝渐渐褪去,淡青色的天光从东边渗透进来,给城市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新的一天,开始了。
徐方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苏醒的城市。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早餐店的灯一盏盏亮起。
这个城市看起来如此平静,如此正常。
但平静下面,藏着多少暗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同时面对两场战斗:一场是作为警察,追查周云案的真相;另一场是作为父亲,保护女儿不再受到伤害。
而这两场战斗的对手,可能是同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陈。
“徐队,查到了。”老陈的声音有些急促,“你让我查的那种西装面料,角山市只有一家店有卖,在市中心奢侈品商场。店里记录显示,今年三月份,张齐峰买过一套,深灰色,三件套,价格……八万七。”
徐方山的心脏猛地一跳。
“还有,”老陈继续说,“周云指甲里的纤维,初步比对结果显示,和那种面料的纤维特征高度吻合。正式鉴定报告下午能出来,但……八九不离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徐队,”老陈的声音压低了,“如果真是他,那他就是个疯子。用八万七的西装去杀人,然后还把那套西装留着,穿在身上?”
徐方山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脑子里闪过张齐峰今晚穿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闪过他从容镇定的表情,闪过他说的每一句话。
然后,他想起了女儿的声音:
“他差点毁了我。”
徐方山握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陈,”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申请搜查令。目标:张齐峰的公寓。理由:涉嫌周云谋杀案。”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徐方山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完全苏醒。
街道上车流渐密,人流渐多,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他,也即将正式开始,追捕那个可能伤害了他女儿,也可能杀害了另一个女孩的凶手。
路还很长。
但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
就像有些真相,一旦开始追查,就必须追到底。
无论代价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