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酒宴 中
5
九点三十五分,王堃还没到。
张齐峰又叫了两箱啤酒和一瓶贵州汾酒。酒瓶放在桌上,玻璃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张总,我喝不了酒。”徐苗看着那些酒,胃里开始翻腾。
张齐峰没说话。他只是非常平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扫过她的脸,然后继续吃着手中的烤串。但他的视线望向了门外,眼神微眯,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徐苗认得这个表情——在公司里,只要张齐峰露出这种神态,就代表他不高兴了。上一次他这样,是一个实习生交报告晚了半小时,第二天实习生就被调去了边缘部门。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少喝点吧。”徐苗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木纹的纹路,那些纹路扭曲盘旋,像迷宫。
“这才对嘛。”张齐峰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冷淡只是个错觉,“呵呵,好,小徐啊,一会儿看你发挥。王总这个人酒量不差,我帮你兜着点儿!”
帮你兜着。徐苗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像张网,还是像挖坑?
她没时间细想,因为张齐峰已经拿起了酒瓶,给她倒了满满一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像一杯融化的碎钻。
“来,我们先碰一个。”张齐峰举起自己的杯子。
徐苗端起那杯酒。酒杯很凉,但酒气已经窜进鼻腔,辛辣,带着粮食发酵后的微醺气息。她想起父亲的酒柜,那里也有一瓶汾酒,是某个案件破获后当事人送的。父亲从来不喝,说太贵重。
“谢谢张总。”她说,声音干涩。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那声音很响,像某种仪式的开始。
徐苗闭上眼,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时像一道火线,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出。
张齐峰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慢点,白酒要小口喝。”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徐苗身体僵了一下,咳嗽止住了,但胃里的灼烧感更强烈了。
她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见张齐峰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关切,更像是……观察。像一个生物学家观察实验皿里的小白鼠。
“好点了吗?”他问。
徐苗点头,说不出话。
“还要多练。”张齐峰笑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酒量是练出来的。我第一次喝白酒也这样,吐了一晚上。但现在——”他晃了晃空杯子,“跟喝水一样。”
徐苗用纸巾擦掉眼泪,又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沾了点口红,正红色在白色纸巾上晕开,像一小朵血花。
她盯着那抹红色看了两秒,然后紧紧攥住纸巾,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缘。
6
“我去下洗手间。”徐苗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需要扶吗?”张齐峰也站起来,手伸过来。
“不用,谢谢张总。”徐苗避开他的手,尽量稳地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穿过喧闹的大堂时,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背上。她知道这是错觉——根本没人注意她——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洗手间在厨房旁边,要经过一条狭窄的过道。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发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把一切都照得毫无血色。
徐苗推开女洗手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她冲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她掬起水拍在脸上,一遍,两遍,三遍。冷水刺激着皮肤,酒精带来的燥热稍微褪去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妆容有些花了,眼线在下眼睑晕开一点,显得眼睛更大,也更空洞。脸颊因为酒精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像两团贴上去的纸花。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粘在湿漉漉的额头上。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这是徐苗吗?还是某个扮演徐苗的演员?
“你演得很好。”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像个幽灵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笑了。笑容在镜子里扭曲,看起来像哭。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徐苗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进来的是老板娘,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
“啊,美女,在啊。”老板娘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补妆呢?”
“嗯。”徐苗从包里拿出粉饼盒,重新开始补妆。她的手很稳,一点一点把晕开的眼线擦掉,重新描画。这个过程像某种自我修复的仪式。
老板娘把水桶放在地上,开始拖地。拖把划过瓷砖地面,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水声和拖地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徐苗补好妆,合上粉饼盒,准备离开。
“美女。”老板娘突然叫住她。
徐苗回头。
老板娘停下拖地的动作,直起身,看着她。那一刻,她脸上那种职业性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犹豫,担忧,还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决。
“刚才那个,是你领导?”她问。
徐苗点头:“是。”
老板娘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小姑娘,你……一个人来的?”
这个问题很怪。徐苗警惕地看着她:“怎么了?”
老板娘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门口,把洗手间的门关上,还反锁了。这个动作让徐苗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别怕,”老板娘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徐苗的手悄悄握紧了包带:“什么话?”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徐苗,眼神里有种徐苗看不懂的急迫。
“听阿姨一句劝,”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今晚,别喝酒了。一滴都别沾。”
徐苗愣住了:“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老板娘摇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就记住——如果等会儿你感觉不对劲,头晕,或者……看东西有重影,别硬撑,马上找借口走。去人多的地方,或者直接打车回家。”
徐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您……什么意思?”
老板娘没有解释。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塞进徐苗手里:“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帮助,打这个电话。”
卡片很普通,就是餐馆订餐卡,正面印着“大红烧烤”和电话号码。但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手写着一串数字,是手机号。
“我……”徐苗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好了,你该回去了。”老板娘拍拍她的肩,力道很重,“记住我的话。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孩子在外面,要多留个心眼。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看起来那样。”
说完,她打开门锁,推开门出去了。
徐苗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手里攥着那张卡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低头看着卡片背面那串手写的数字,圆珠笔的墨水有点洇开,最后一个数字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个未完成的惊叹号。
她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做完这个动作,她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眼神变了。刚才的茫然和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那清醒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瞳孔表面,下面是汹涌的暗流。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7
回到座位时,张齐峰正在看手机。他抬头看见徐苗,笑了笑:“这么久,没事吧?”
“没事,补了个妆。”徐苗坐下,声音平静。
“那就好。”张齐峰把手机放下,“对了,我刚给王总发消息,他说马上就到。我们先把酒倒上吧。”
他拿起酒瓶,给三个杯子都倒满了白酒。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像三颗静止的眼泪。
徐苗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忽然想起了老板娘的话:“今晚,别喝酒了。一滴都别沾。”
为什么?她盯着酒杯,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为什么老板娘要特意警告她?她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还是……这只是某种过度的关心?
“小徐?”张齐峰叫她。
徐苗回过神,挤出一个微笑:“张总,这酒……太烈了,我等会儿再喝吧。”
张齐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总就快到了,让人家看见空杯子不好。先倒上,喝不喝再说。”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徐苗没再说话。她看着那杯酒,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她现在起身就走呢?如果她说自己不舒服,要回家呢?
她会失去什么?一次机会?领导的赏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这杯酒像一个透明的牢笼,把她困在了这张桌子前。
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王堃。天米集团总部总监,张齐峰的上级,一个只在公司年会上远远见过的大人物。
“诶呦啊,张总啊,小徐啊,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啊!”他大步走过来,方言口音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感。
徐苗和张齐峰同时站起身。
“王总日理万机,今天是小徐请您吃饭,您能赏光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张齐峰抢先开口,语气恭敬得像换了一个人。
“是啊王总,”徐苗跟着说,声音甜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听张总说这几天集团会议,您百忙之中还能抽身前来应邀,是我的荣幸。”
“诶呦,这么客气干什么,坐坐坐!”王堃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徐苗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张齐峰,“小张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很能干的下属?”
“对,徐苗,项目一部的主力,好几个大项目都是她拿下的。”张齐峰介绍道,语气里满是自豪,像个展示得意作品的艺术家。
王堃点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那得喝一个。来,小徐,我敬你一杯,感谢你请我吃饭!”
徐苗的手伸向酒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时,她犹豫了。
老板娘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等会儿你感觉不对劲……马上找借口走。”
但现在一切正常。她没有头晕,没有重影,只是紧张,正常的紧张。
也许老板娘只是过度敏感。也许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饭局,一次普通的机会。
她端起酒杯。
“谢谢王总。”她说,然后仰头,喝下了第二杯白酒。
这一次,她没有咳嗽。液体滑过喉咙时依然灼热,但她忍住了。她把所有的不适都咽下去,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
放下酒杯时,她看见张齐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那光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但她捕捉到了。
“好!小徐爽快!”王堃大笑,也一饮而尽,“来来来,吃菜吃菜,这牛肉不错!”
饭局正式开始了。
徐苗看着两个男人谈笑风生,看着他们互相敬酒,看着桌上的菜一点点变少,酒一瓶瓶变空。她像个局外人,坐在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里,扮演着一个叫“徐苗”的角色。
偶尔她会插几句话,笑几声,给领导倒酒,递纸巾。这些动作她做得很熟练,像排练过无数次。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低语: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什么呢?
她看向张齐峰。他正给王堃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手中跳动,映亮了他的侧脸。那一刻,徐苗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张齐峰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大腿。
哒、哒、哒。很轻,但很有规律。
那是摩尔斯电码吗?还是只是习惯性的小动作?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细节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的意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