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宴上
1
角山市的夜晚是从胡同里开始醉的。
晚上九点整,大红烧烤的白光招牌在潮湿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毛茸茸的光晕,像一块搁在黑暗里的廉价玉石。徐苗站在招牌下抬头看了一眼,“大红”的“红”字有一笔灯管坏了,断续闪烁着,像心律不齐的心电图。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热气混着孜然、辣椒和炭烤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她。店里人声鼎沸,划拳声、碰杯声、铁板上肉串滋啦的尖叫——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反而让徐苗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缝隙。
“美女,几位啊?”老板娘从收银台后探出身,脸上的笑容像一张熨烫妥帖的面具。
“三个人。”徐苗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清了清嗓子,“有安静点的位置吗?”
“有有有,里面请——”老板娘引着她穿过喧闹的大堂。塑料桌椅间,男人们赤着胳膊碰杯,女人们尖声笑着,有个小孩举着烤馒头片跑过,差点撞到她身上。
最里侧靠墙有一张四人桌,相对安静。徐苗把米白色的挎包放在对面的空椅上,这动作像是划定了某种安全边界。她坐下时,皮裤在塑料椅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王英华每次检查她作业前,手指划过纸张边缘的窸窣。
“美女,这是菜单。”老板娘递过来一张塑封的硬纸板,边缘油腻腻的,“看吃点什么?”
徐苗接过菜单,却没有翻开。她的视线落在玻璃门外——夜色中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拖着短暂的尾焰。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苹果经典的马林巴琴铃声,在烧烤店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接起来:“喂?王总,您到哪了?我已经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浓重的方言口音,音量很大,即使没开免提,旁边桌的人也侧目看了一眼。“小徐啊,你先到了啊!那你先看看想吃点什么啊,你先点着啊,我马上到啊,张总到了没啊?”
徐苗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身体不自觉地坐直——这是长期接领导电话养成的条件反射。“还没呢,那我先点菜了哈,一会儿您和张总到了再点。”
她说完这句,脸上自动浮起一个微笑。这微笑她在镜子里练习过很多次:嘴角上扬的角度要刚好露出八颗上牙,眼睛要微微弯起,但眼尾不能有皱纹。年轻女孩在职场的武器不多,恰到好处的甜美是其中一件。
挂了电话,她终于翻开菜单。烤羊肉串、烤韭菜、烤茄子……铅印的字在油腻的塑封下有些模糊。她的食指无意识地划过“干锅牛肉”那一行,指腹传来塑料轻微的凹凸感。
“美女,这是公司里的领导?”
老板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徐苗抬起头,看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旁边,手肘支在桌沿,脸凑得很近。她脸上还挂着那种热情过头的笑,但眼神却像探针,细细地扫描着徐苗的每一寸表情。
徐苗心里警铃微响。她犹豫了一秒——说真话?敷衍?还是反问?
脑海中几个念头快速闪过,像扑克牌被洗牌手唰唰翻过。最后她选择了最中庸的回答:“啊,对的,是我的两个上司,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老板娘摆摆手,但身体没动,“那给领导请客可得点两个硬菜,来个干锅牛肉和万州烤鱼压压桌?咱们店招牌,领导肯定喜欢。”
徐苗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行,这两个点上。”
她又点了些烤串,生蚝、韭菜、金针菇,都是常规菜色。点完单,她特意抬头补充:“老板娘,主菜晚一点上,等人都到了再说。”
“好嘞,明白!”老板娘收起点菜单,转身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美女,咱们店新进了精酿啤酒,领导们要不要尝尝?”
“先不用,”徐苗微笑,“等人齐了看领导意思。”
老板娘这才真正离开。徐苗看着她钻进后厨的门帘,那帘子是深红色的,油腻得发亮,一晃动就泛起一层油光。
她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粉饼盒,打开,小镜子里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补了点口红,迪奥999,正红色,母亲说这颜色太艳,她却觉得像战士的铠甲。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眼睛下方有一抹淡青——昨晚又失眠了。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张齐峰第一次约她吃饭时体贴地拉开车门,手指却“不经意”划过她的手背;上周部门会议,他在所有人面前夸她项目做得好,眼神却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还有昨天下午,他发来的那条微信:“明晚和王总吃饭,打扮漂亮点,机会难得。”
机会。这个词像个包着糖衣的钩子。
她合上粉饼盒,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2
九点二十三分,门再次被推开。
张齐峰走进来时,整个烧烤店的声音似乎都低了一度。不是因为他有多引人注目——他穿着很普通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在北方男人里不算出挑——而是因为他身上有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场。那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松弛感,像把西装穿出了休闲装的味道,却又在每个细节透露出“我很贵”的信息:腕表是积家月相,皮鞋是擦得锃亮的牛津鞋,就连香水也是爱马仕大地那种沉稳又带点侵略性的木质调。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视大堂。那目光不像在找人,更像在检阅。最后视线落在徐苗身上,嘴角上扬,走了过来。
“小徐,来得这么早?”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徐苗立刻站起身——这是她入职天米第一天就学会的规矩。“张总,您到了。王总应该也快了,我先点了些烤串,还有牛肉和烤鱼。”
“嗯,主菜可以上了。”张齐峰笑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仔细对折后搭在椅背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某种仪式。然后他抬头看徐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不是看她的眼睛,而是像画家审视模特的光影关系,从额头到下巴,一寸寸移动。
徐苗感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她移开视线,抬手招呼服务员:“麻烦上菜吧。”
干锅牛肉很快端了上来,铁锅还在滋滋作响,红油和辣椒的香气弥漫开来。张齐峰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点头:“味道不错。小徐会选地方。”
“张总喜欢就好。”徐苗给他倒茶,碧螺春的叶子在玻璃壶里舒展,像缓慢绽放的绿色花朵。
“王总这个人啊,”张齐峰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酒量很好,也喜欢能喝的年轻人。你今晚,好好表现。”
徐苗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溢出来。
“我……酒量不太好。”她说。
张齐峰没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他咀嚼的样子很特别,每次嚼二十八下——徐苗数过,在之前的饭局上,他吃任何东西都是二十八下,像某种强迫症。
咽下牛肉后,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酒量是可以练的。而且,”他抬眼看向她,眼神深得像口井,“有些机会,醉一次就来了。”
徐苗感到喉咙发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得舌尖发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母亲王英华的微信:“苗苗,几点回家?需要给你留门吗?”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而是按下了锁屏键。
黑色屏幕像一小块沉默的镜子,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3
记忆总是选择最不合时宜的时刻闪回。
徐苗看着桌上那锅红油翻滚的干锅牛肉,忽然想起了1998年的夏天。她十岁,期末考试拿了全班第二——数学一道应用题粗心算错,扣了五分。
母亲拿着试卷站在客厅中央,窗外的阳光把她照得像个审判官。“为什么错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粗心了……”徐苗小声说。
“粗心?”母亲把试卷放在桌上,用指尖点着那道错题,“徐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在意你为什么失败,他们只会看见你失败了。”
说完,母亲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女诫》,递给她:“今晚抄十遍。抄不完不准睡。”
那本《女诫》是线装仿古版,纸张薄得像蝉翼,墨迹印在背面,洇出淡淡的影子。徐苗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把她和外界隔开。她一笔一划地抄:“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
抄到第三遍时,手指开始酸痛。她停下笔,看向书桌上的小镜子——那是母亲给她梳头用的圆镜,塑料边框,背面印着白雪公主。镜子里的小女孩眼睛红肿,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她忽然抓起桌上的红色水彩笔,在镜面上用力写下三个大字:“我恨你”。
鲜艳的红色在镜面上流淌,像血。她看着那三个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秒钟后,恐惧袭来,她抓起纸巾疯狂擦拭。但水彩笔的痕迹很难擦干净,最后镜面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红色晕染,像一朵畸形的花。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常给她梳头,对着那面镜子。梳子一下一下划过头发,很痛,但母亲什么都没说。徐苗盯着镜中那片红色污迹,它在晨光里变成了一种暖昧的粉色,像伤疤结痂后的颜色。
“好了。”母亲放下梳子,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很重,“记住,你是我的女儿。你不能普通。”
镜子里,十岁的徐苗点了点头。那片红色污迹正好映在她的脸颊位置,像一块胎记。
4
“小徐?小徐?”
张齐峰的声音把徐苗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不好意思张总,刚才走神了。”
“累了?”张齐峰给她续上茶,“也是,你们项目一部最近任务重。不过年轻人嘛,多承担点是好事。”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语气温和得像个体贴的兄长。但徐苗知道这不是关心——上周的部门绩效会议上,就是他亲自把三个最难啃的项目塞给了她。“小徐能力强,这些项目非你莫属。”他当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说,笑容灿烂。
而坐在她旁边的李姐悄悄在桌下踢了踢她的脚,用口型说:“小心。”
小心什么?徐苗当时没懂。现在她好像懂了。
“张总,”她鼓起勇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王总那边,是有什么新项目要谈吗?我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张齐峰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是惊讶于她的直接,又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项目嘛,总是有的。”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今晚不谈工作,就是吃个饭,认识认识。”他顿了顿,补充道,“王总是集团总监,平时在总部,难得来角山。能在他面前露个脸,就是机会。”
露个脸。徐苗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想起大学时参加话剧社,指导老师总说:“上台的第一要义,是让观众看见你。”那时候她觉得这是艺术,现在她明白,这是生存。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张总提携。”
“提携谈不上。”张齐峰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了些,“我是看你有潜力。天米需要新鲜血液,尤其是……像你这样的。”
他话没说完,但徐苗听懂了弦外之音。像你这样的——年轻的、漂亮的、有野心的、需要有人“拉一把”的。
服务生端来了烤串,铁盘上冒着热气。张齐峰拿起一串羊肉,很自然地递给她:“来,先吃点垫垫。”
徐苗接过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像玉。
她咬了一口羊肉,孜然和辣椒在嘴里炸开,但味蕾却像麻木了,尝不出味道。她机械地咀嚼着,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里有张齐峰的手机,屏幕朝下放着,黑色的外壳映出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消息弹出。虽然反着,但徐苗还是辨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王堃。
消息内容看不清,只看见最后两个字:“……安排。”
张齐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又浮起那种公式化的微笑。他迅速回复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王总说他还有十分钟到。”他说,“让我们先开始,不用等。”
徐苗点点头,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她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深呼吸。她对自己说。像母亲教的那样: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
4-7-8。焦虑控制法。
她照做了。当呼气到第八秒时,手确实不抖了。但胸腔里那个下沉的东西还在,像个秤砣,拽着她往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