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裂隙
晨光在月面投下的光斑还未完全铺展，月球指挥所已被战术屏的冷光浸透，赵毅中将的指节抵在桌子上，他的另一只手因为受伤还疼得厉害。
玻璃外，虚空之眼像悬浮在宇宙中的墨色瞳孔，虹吸光束撕开的能量裂隙正缓慢扩张，将远处一艘友军护卫舰的残骸无声吞噬。
“将军，刑天小队第三分队在7号陨石坑遭遇星灵掠夺者机甲群，请求空中支援。”
通讯器里传来参谋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赵毅没有回头，目光仍胶着在虚空之眼那不断蠕动的吸能口上。那东西的阴影像活物般在月面上蔓延，连恒星的光芒都被扭曲成诡异的弧线。
绝望像舱壁上凝结的霜，一层叠一层压在心头——看着那个吞噬人类希望的“恶魔之眼”，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力量，像用橡皮擦涂改宇宙的规则。
“让战机中队去接应。”
他的声音比舱内循环系统的风还要冷。
“告诉刑天团团长，守住陨石坑的能量节点，丢了位置，提头来见。”
通讯器刚挂断，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撕裂指挥舱。不是来自外部战场，而是内部加密频道的红色告警。
“将军，地下三层避难所发生骚乱！”
卫兵的声音劈了叉。
“平民冲击武器库，还有……还有地球联合部队的一个排试图抢夺我们的医疗舱！”
赵毅猛地转身，战术屏上瞬间切换出避难所的监控画面。混乱像泼翻的墨水在通道里扩散，穿着便服的人群举着金属支架撞向卫兵的盾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更有人举着从废弃储物间翻出的电击棍，对着维持秩序的驻月部队士兵破口大骂。
地下三层避难所的主通道里，空气混杂着汗味、消毒水和劣质营养膏的酸腐气息，像团黏腻的湿抹布堵在每个人喉咙里。通道两侧的生态培养舱早就熄灭了，只有应急灯在头顶打出惨淡的红光，把拥挤的人影拉成扭曲的怪状。
张诚上士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右手下意识地按着腰间的激光手枪——作为驻月部队三营的代理排长，他本该在地面防线，却被临时抽调来维持月球都市三号避难所的秩序。
这活儿比面对星灵的狂热者机甲还让人心头发紧，那些曾经温文尔雅的平民，此刻眼里都燃着恐惧催生的疯狂。
“都让开！让开！”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几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用钛合金手杖抽打挡路的人，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黎明提到的，故意炸毁民用运输舰的富商刘志明。
他的西服袖口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却毫不在意地踩着一个受伤平民的手背，往通道深处挤去。
“医疗舱是我的！我早就跟你们说了，我给基地捐过十吨高能燃料！”
“刘先生，医疗舱优先救治重伤员。”
张诚上前一步，手臂横在他面前。一边的士兵盾牌上的国徽在红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请你回到指定区域，否则我将采取强制措施。”
刘志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凑近张诚的面罩，唾沫星子喷在有机玻璃上：
“强制措施？就凭你？小子，知道外面为什么打起来吗？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当兵的不识抬举！星灵要水晶，给他们就是！非要死扛，现在把我们都拖下水！”
他突然拔高声音，对着周围的人群嘶吼。
“你们想想！如果不是他们抵抗，星灵会屠城吗？他们就是一群刽子手！”
“对！交出水晶！”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突然尖叫。
“我的丈夫在物流区被星灵杀了！都是因为你们！”
“让他们投降！”
更多人跟着起哄，有人开始用鞋跟跺地面，节奏越来越快，像催命的鼓点。张诚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见人群后排，几个穿着地球联邦部队制服的士兵正交换眼神，他们的手指都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靴底在金属地面上轻轻滑动，呈战术队形向医疗舱靠近。
这些地球联邦士兵是三天前调防到月球的，他们的国籍什么都有，名义上是联合防御，却一直对驻月部队的武器库和能源核心虎视眈眈。
为首的少校叫汉斯，金发碧眼，左脸有道刀疤，此刻正用全息手环给手下发信息，手环的蓝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排长，他们不对劲。”
通讯器里传来新兵小王的声音，他正守在医疗舱门口。
“那几个北约佬在撬备用药品柜！”
张诚刚要下令戒备，汉斯突然动手了。他猛地撞开挡路的平民，右手闪电般抽出激光手枪，能量指示灯瞬间亮起红光。
“都别动！”
他的中文带着生硬的腔调，枪口却精准地指向张诚的胸口。
“医疗舱和药品，我们接管了。识相的，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你在挑起人类内战。”
张诚的声音冷得像冰，左手悄悄在背后打了个手势——那是驻月部队三营的战术暗号，通知各哨位进入战斗状态。通道两侧的阴影里，几个驻月部队士兵无声地举起了枪，激光步枪的瞄准镜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光。
“内战？”
汉斯嗤笑一声，突然挥手，他身后的士兵瞬间散开，激光束擦着张诚的耳边掠过，精准地击中医疗舱的门锁！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一个正在缝合伤口的护士尖叫着躲到手术台底下。
“现在是抢活路！你们的能源撑不了三天，宇宙水晶也保不住，只有跟我们走，才有机会活下去，我们拿了资源自然就有飞船愿意带我们回去。”
“放下枪！”
张诚猛地侧身，激光手枪的红光扫向汉斯的脚下。
“否则我就开火了！”
汉斯像是没听见，反而一步跨进医疗舱，抓起一箱镇痛剂往背包里塞。
“看看你们的士兵在外面死成什么样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
“还守着这些没用的规矩。”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突然传来爆炸声，不是激光枪的爆鸣，而是炸药的巨响——有人在用定向爆破装置炸武器库的门！张诚的瞳孔骤缩，他看见刘志明的手下正举着从维修区抢来的等离子切割器，火花四溅地切割武器库的合金门，而几个地球联邦未知国籍的士兵正用能量护盾掩护他们。
“拦住他们！”
张诚大吼一声，率先扣动扳机。激光束擦过汉斯的胳膊，把他身后的药品柜轰出个焦黑的窟窿。
汉斯踉跄着后退，随即狞笑着开枪还击，红光在狭窄的通道里交织成网，击中金属舱壁的光束迸溅出刺眼的火星，让尖叫的平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小王刚要从医疗舱里冲出来，就被一道激光束击中左肩，能量护盾瞬间过载，发出刺耳的蜂鸣。他闷哼一声撞在氧气瓶上，汉斯趁机扑过去，用枪托砸向他的面罩。
“小崽子，找死！”
“放开他！”
张诚一个翻滚避开汉斯的射击，随后立刻冲上去，一拳狠狠砸在汉斯的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在人群中引发新一轮尖叫。
汉斯则是狠狠一脚把张诚蹬飞，这一脚势大力沉，张诚向后飞出很远，连激光手枪都掉落到一边，他刚想去拿枪，汉斯就立刻追击上来，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汉斯的军靴踹在张诚的膝盖上，张诚反手锁住他的喉咙，把他按在地上。
“开火！”
汉斯在地上嘶吼，他的手下立刻对着驻月部队士兵扫射。通道里顿时一片混乱，激光束穿透平民的身体，留下焦黑的窟窿，有人捂着流血的伤口惨叫，有人试图往通风管道里钻，却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摔倒。
一个抱着猫的老太太被流弹击中，怀里的猫尖叫着蹿入黑暗，而她的身体缓缓倒下，鲜血在地面上漫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张诚的心在滴血，但他不能停，他摆脱束缚，一个翻滚抓起汉斯的手枪，对着天花板连开三枪：
“都趴下！否则格杀勿论！”
这吼声带着血腥味，让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更大的恐慌爆发开来。
“他们真开枪了！他们要杀了我们！”
刘志明趁机煽动，他的手下捡起地上的金属管，疯狂地砸向驻月部队的盾牌。张诚看见小王挣扎着站起来，用激光步枪精准地击中一个士兵的能量护盾，却被另一个士兵从侧面击中腹部，装甲板瞬间凹陷，他闷哼着倒下，却仍死死地拿着枪继续射击。
“为了人类……”
小王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断断续续，随后归于沉寂。
张诚的眼睛红了。他猛地推开汉斯，激光手枪的红光扫过武器库门口，将两个正在切割合金门的暴徒烧成灰烬。
“汉斯！你会后悔的！”
他嘶吼着，却看见汉斯已经捡起他的激光手枪，正躲在一个孕妇身后瞄准他。
“排长！小心！”
通讯器里传来老兵老赵的喊声，随即一道红光从张诚耳边飞过，精准地击中汉斯手中的手枪。汉斯惨叫着后退，老赵从通风管道里跳出来，手里的能量霰弹枪喷出火舌，将两个士兵逼退。
“后面有星灵的追兵！你们还在自相残杀！”
老赵的声音嘶哑，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受了重伤。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混乱的人群头上，是啊，外面还有星灵，还有虚空之眼，他们却在这里互相残杀。
刘志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突然瘫软在地，嘴里喃喃着：
“完了……都完了……”
汉斯还想反抗，却被冲过来的平民死死抱住，那些刚才还在煽动骚乱的人，此刻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将他按住。
“别打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啊。”
有人哭喊。
“我们一起等外面的消息……”
张诚趁机下令：
“控制所有暴徒，救治伤员，加固防御工事。”
他走到小王的尸体旁，轻轻合上他圆睁的眼睛。新兵的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口的装甲板凹陷处，能看到里面染血的照片——那是他和父母的合影，背景是地球的蓝色海洋。
医疗舱里，护士们正忙着抢救伤员，激光手术刀的蓝光在尸体和活人之间闪烁。张诚靠在舱壁上，看着通道里逐渐恢复秩序的人群，突然觉得比打一场恶仗还要疲惫。他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汗，却摸到一手黏腻的血——不知何时，他的额头被流弹擦伤了。
“排长，赵将军的命令。”
通讯器里传来参谋的声音。
“骚乱者格杀勿论，特别是使用武器作乱的，视为背叛人类罪。”
张诚看着被押到角落里的汉斯和刘志明，还有那些举着武器的暴徒，突然低声说：
“把他们关到禁闭室，派两个人看守。”
张诚打断参谋的话，重新戴上头盔。
“外面的星灵还没打进来，我们不能先把自己人都杀了，你们其他人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磐石号的指挥舱内，赵毅看着监控画面里逐渐平息的骚乱，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他挥挥手关掉画面，重新转向舷窗：
“刑天团的支援路线规划好了吗？把磐石号的备用能源调给月面防御网，我要让星灵知道，月球不是他们能啃的骨头。”
虚空之眼的阴影里，突然射出数十道紫色光束。赵毅瞳孔骤缩，那是星灵的舰载主炮充能的征兆。
“所有单位规避！磐石号左满舵，主炮锁定敌主炮阵列！”
与此同时，星灵母舰的指挥舱内，陆沉正将最后一点能源注入主炮。战术屏上不断弹出避难所骚乱的警报，红色的警告灯映在他脸上，却没能让他分神半秒。
黎明的虚拟影像在旁边闪烁：
“主炮充能完毕，舰体结构强度只剩百分之三十八，正在维修中，此时开火，可能引发连锁爆炸。”
陆沉没有回应，手指悬在发射键上。舷窗外，虚空之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流转的星灵符文像在嘲笑人类的挣扎。他想起磐石号上的赵毅，想起月面废墟里举着激光步枪的士兵，想起隔离舱里那抹淡蓝色的水晶光芒。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但总有人要站在光熄灭的地方，哪怕只能多撑一秒。
“目标，虚空之眼主炮核心。”
他按下发射键。
“发射。”
幽蓝色的光束再次撕裂虚空，比上次更加炽烈，像燃烧的流星撞向那片墨色的瞳孔。舰体的震颤几乎要把指挥舱拆散，警报声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但陆沉看着那道光束在虚空之眼外围的护盾上炸开一团耀眼的光团，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至少，他们还在战斗。
月面避难所的通道里，随着又一阵的枪战，周围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其他的暴徒和士兵也都举手投降，张诚正指挥士兵用金属支架加固防御工事，刘志明和他的手下以及汉斯和他的士兵也被分别关在临时构筑的禁闭室里，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着外面忙碌的士兵和惊魂未定的平民。
汉斯突然用拳头砸了下舱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而刘志明则瘫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远处，刑天坦克小队的履带碾过星灵的残骸，炮口喷吐着火舌；磐石号的舰体在星灵的炮火中摇晃，却依旧挡在避难所的上空；更远的宇宙里，陆沉的星灵母舰像濒死的巨兽，用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发出了不屈的咆哮。
绝望仍在蔓延，但总有人，在绝望的裂隙里，点燃了自己。张诚看着通道尽头的应急灯，突然想起小王照片里的地球。那里有蓝色的海，绿色的树，还有不用戴头盔就能呼吸的空气。他握紧手里的激光步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里，守住人类文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