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谎言
时光悄然流淌，“传承”正式问世后，世人反应不一而足。
有人如刘福般雀跃，视其为人生“外挂”，认为它能大幅缩减成长周期，欣然接纳；有人觉得自己未必能活到蛇谷阀星系到来的时候，更愿享受当下，不愿背负“传承”附带的责任；还有小部分人则真受到陆陆陆的宣传影响，喊着“陆神都‘传承’了，我也必须‘传承’一下”；更多人则持观望态度，直到确认技术足够成熟、看到先行者收获的益处远多于责任，才渐渐接受，甚至主动为其宣传。
省去大量学习时间后，人们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生活与科研，蓝星的发展按下了多倍速的快进键。
登陆红星的计划推进得异常顺利，当陆陆陆望着蓝星火箭的尾焰在空中划出绚丽的奇景，人类的文明终于重新迈向宇宙。
在陆无名、艾伦等科学先驱的带领下，蓝星通过投放机器人改造红星环境，将其打造成人类宜居的第二故乡。
移居红星后，人们又将这套模式复制到其他星球，为银河生态系统的构建开疆拓土。
另一方面，随着人们对银河系的发掘，大家渐渐发现，“传承”带来的“外挂”似乎落伍了——宇宙中的新知识远超蓝星时期的局限。于是，人类开启了如软件版本般的“更新”史，将宇宙中的新发现实时上传至“传承”服务器，共享给所有需要的人。
刘福与陆陆陆闲谈时总会感慨：“本以为抓着了满级号的机会，哪想到银河系一发展，服务器动不动就开新等级上限，还得靠‘更新’才能跟上节奏。”
陆陆陆闻言笑道：“古人说‘学无止境’，诚不欺我。即便不用自己费时费力去学，但这知识的本质，本就没有尽头。”
一天，陆陆陆与林巧正调试新研发的寰宇服——这套装备不仅继承了“灵巧”的全部功能，更内置了太空制氧模块，还能在失重环境中模拟重力状态行动，是为星际旅行量身打造的生存装备。
两人正准备进入模拟舱时，陆陆陆的神念收到讯息，意识调动，弹出艾伦与陆无名的全息影像视频。
视频里，两位老人站在一座金属巨构前，白发在风中微动，“新生”显然已经不能再帮他们保持年轻的面容，但他们的精神却依旧矍铄。
“看这‘太空岛’！”艾伦指着身后山岳般的飞船，语气难掩兴奋，“它能像岛屿一样漂在太空，还能吸收星际物质转化为能量，以后星球间往来再也不用等轨道交汇了！”
陆陆陆望着那座庞然大物，脸上难掩兴奋，若不是家人朋友们多在蓝星，他早就想像爷爷与艾伦一样，去红星感受一番了。他心里正盘算着带林巧和孩子们去红星的路线，视频中艾伦的表情却陡然沉了下来。
“有件事，该告诉你了。”艾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新生’有副作用。”
闻言，陆陆陆不自觉紧了紧拳头。接受“传承”时，他早已得知这秘密：服用者生前无碍，但死后血肉会迅速溃烂消散，骨骼也会化为粉末，服用次数越多，消散得越快。他还记得当初和林巧将其告知岳父母时，林保忠夫妇笑得豁达：“生前没遭罪就好，死后还省了火化，给你们省事。”
在伯根思教授辞世时，陆陆陆也已亲眼见证过这个副作用。一位慈祥的老人在送出最后一个微笑后，身体逐渐消散，只在世间留下他所带来的成果。
“这些你大概都知道了，我想说的是……”艾伦一顿，转头看向陆无名，“还是你说吧。”
陆无名望着远方，眼神平静得如红星的湖面：“我们死后，你们就不用来收尸了——以我们的服药量，你们也收不到什么。”
“骨灰都别留。”艾伦突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就让我们散在红星的风里，虽然不环保，但……让我们任性最后一次吧……其实……我们早就该走了，这些年靠药物和手术吊着，活着的痛苦可比快活多得多了。现在‘银河系堡垒’已有些成色，‘太空岛’也可以作为哨站，我们是时候该去见伯根思老师了……我也陪你爷爷，去见见你奶奶……”
影像戛然而止，最后传来陆无名的轻叹：“桂芳……老师……”
陆陆陆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被砂纸磨过一般，他疯狂向爷爷和艾伦发送通讯请求，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下一秒，神念终端弹出推送新闻，标题刺得他脑袋生疼——“伟大科学家陆无名、艾伦完成新项目后安详辞世”。
“他们……”林巧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陆陆陆身后传来。
陆陆陆转身，将妻子揽入怀里。
窗外，午后的日光透过一片白云，没入蓝星的土地中。
陆家人与刘福等人很快聚齐，陆陆陆的六个孩子围坐一旁，最小的陆谦禄在奶奶陆箐虹怀中恬静酣睡。
依照蓝星传统，众人准备了一桌家常菜，多设了两张空席，摆着陆无名与艾伦生前最爱的茶饮。席间，大家轮流对着空位分享生活趣事，有人说起新培育的星际作物，有人谈到近期星际会议上的轶事，欢声笑语里藏着无声的告别。待最后一口汤凉透，这场特殊的饯行仪式便悄然落幕。如星辰归位，众人各自重入生活的轨道。
收拾完餐桌，陆十六忽然问陆陆陆：“豹子，你现在还有玩《梦游》吗？”
《梦游》，这个名字像一粒尘封的星砂，轻轻落在陆陆陆心间。遥想当年，他因辰国政府的宣传踏入游戏，又因它是父亲的心血，也为自身的成长，更因与林巧的邂逅，将无数个夜晚倾注其中。可如今，“传承”技术取代了游戏的学习功能，可以兼备休息与娱乐的新兴产品层出不穷，《梦游》这个名字早已蒙上岁月的灰。
“没玩了。”陆陆陆如实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父亲，“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十六只是摇头，欲言又止，最后牵着陆箐虹回了房间。
陆陆陆望着父母的背影，心底泛起涟漪——父亲绝不是随口一问。
当夜，陆陆陆重新戴上尘封已久的游戏设备。熟悉的登录音效响起时，他恍惚间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正从记忆深处走来。林巧默契地陪着他，两人的意识一同坠入那个曾承载无数回忆的虚拟世界。
他们穿梭在历史界的战火硝烟中，在童话界的云端驻足，又在手工业界的商铺前把玩被遗留在此的小玩意儿……每一处场景都藏着往昔的碎片：某个两人游戏中初次相遇的场景，某座小队一同练级时迈入的高山，某片两人曾许下携手一生誓言的海滩。
当转过近半界域，陆陆陆突然停下，伸手揽住身旁的人，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亲爱的陆夫人，感谢你陪我走过半生。”
林巧的眼中泛起柔光，回握住陆陆陆的手，倚靠在他肩头：“那作为回报，陆先生可要守约——陪我走完剩下的路。”
“一言为定！”陆陆陆笑着应下，两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文字学界。
踏入文字学界，陆陆陆手腕上的火红护腕突然自行悬浮，表面符文如游鱼般窜动，迸射出刺目的金芒。这场景与当年父亲向他展示班的来信时如出一辙，结合晚餐后父亲的话，他心中已有预感。两人随着护腕的牵引，被带向深处——眼前的密室，更像是一座放映厅。
“豹子。”“导师陆十六”的身影早已在此等候，语气比平日的父亲沉了几分，“接下来的事，是蓝星、乃至银河系的最高机密。”他瞥向林巧：“儿媳若想听，便也留下吧。”
陆陆陆握紧妻子的手，希望她能一同见证。
视频画面投射出一个简单的工作室，当初还是壮年的陆十六正俯身案前，身旁站着佘继珍，另外三人陆陆陆勉强认出他们是曾与父亲一同参与过学术研讨的文字学家。
顺着视频往后看，陆陆陆与林巧二人不禁呼吸一滞：这些人此刻围坐讨论的，正是如何创造出陆陆陆曾学过、辰国发表过的蛇谷阀星系文字！
画面滚动，那些扭曲的符号逐渐成型，最终与陆陆陆记忆中的蛇谷阀文字分毫不差。陆陆陆张着嘴，喉咙却被堵住了——原来整个银河系多年来提防的“外敌”，竟是父亲与同僚们创造的虚拟威胁？陆陆陆甚至幻想过，若有一天，银河系的实力足够强大时，他也可以以一种友好的方式访问这个对蓝星、对银河系来说意义重大的域外星系。但现在，这个机会看起来不会再有了。
影像结束时，密室灯光骤亮，真正的陆十六站在面前，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清晰：“感想如何？”
陆陆陆与林巧同时摇头，陆陆陆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相，但……刚才看到的更像真的。只是太难接受了。”
陆十六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开：“真假由你判断，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事。至于藏着还是说出去——”他拍了拍陆陆陆的肩膀：“你是陆家人，该有自己的主意。”
陆十六身影消失的瞬间，放映厅化作碎片。
陆陆陆目光落在妻子眉宇，苦笑爬上嘴角；林巧回望着他，眼底的无奈与他如出一辙。
护腕的光芒渐渐黯淡，落回陆陆陆手腕。文字学界的石碑在身后泛着微光，似乎在嘲笑他们：所有的恐惧与防备，或许都始于某个深夜的会议室，始于几个人为了“让蓝星团结”而画出的符号。
陆陆陆反复咀嚼着父亲那句“藏着还是说出去”，无意识攥紧握着妻子的手。若视频是伪造的，父亲的目的是什么？因为爷爷和艾伦的离开？试探他的立场？或是另有更深的隐喻？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都在“父亲的行事风格”面前站不住脚——父亲从不是会用虚假信息绕弯子的人。
可若视频是真的呢？那这几十年蓝星向银河系奋进的动力，竟源于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陆陆陆想起阿撒尼尔用谎言统治摩国的日子，本能地生出抗拒；但转念又看见山河塔下不同肤色的工程师并肩调试飞船，看见红星上机器人在人类的见证下种下的第一片森林，看见爷爷和艾伦身后的太空岛——这些真实的进步，都始于对“蛇谷阀威胁”的同舟共济。
“或许……”陆陆陆看向林巧，忽然笑了，他明悟，这又是一次爷爷所说的“向世界注入决定性变量的机会”，他抚着妻子的脸颊，“爷爷和艾伦未必不知道真相。”
他们那代人或许早就明白，有时“共同的敌人”比“共同的理想”更能凝聚力量。不同的是，阿撒尼尔的谎言带来的是蓝星内部的对抗；而关于“蛇谷阀”的谎言，却将蓝星带向了星辰大海。
陆陆陆设想当初解放西部时如果不掺入“蛇谷阀元素”，或许蓝星还会保持长时间的混乱，甚至再起战事。至于其中的概率，或许只有爷爷的模拟器才能算出来。
如果一定要用谎言来维持和平与进步的话，陆陆陆也会选择“蛇谷阀”。父亲此刻揭开秘密，或许不是要他抉择，而是要他明白：文明的前行，从来都掺杂着必要的“不纯粹”。
文字学界的石碑仍在闪烁，似乎在追问答案，但陆陆陆知道，答案早已镌在手心——无论蛇谷阀星系是真实存在的威胁，还是人为构建的幻象，亦或是寰宇中还潜藏着其它未知的危险……此刻，银河系的繁荣、家人的平安，才是他最该守护的东西。
“走吧，”陆陆陆牵起妻子的手，走出文字学界。
“嗯！”
至于那个秘密，就让它随着蓝星的尘、红星的风、太空岛的光，一同见证银河系的成长吧。有些谎言，或许比真相更接近文明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