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意义
酒足饭饱后，帕萨放下餐具，神情郑重：“其实召集诸位前来，除了商议重建，还有几层考量。一来，我们大多是临时当选的公职人员，对政务流程尚不熟悉，需彼此照应，大家今天见过面，熟络熟络，方便日后协作，齐心协力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好；二来，也是希望借此机会立个规矩，摩国国土辽阔、人口众多，希望各地协同共进，避免恶性竞争——方才议事时诸位已经展现出足够的默契，我想这点是我过虑了；这三来嘛，正如陆陆陆所言，望大家在交流中互通思路，集思广益方能让蓝星的未来更具可能。以上几点，今日诸位都已完美践行，在此我谨代表摩国与西部，向大家致谢。”说罢，他举杯起身，向全场致意。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杯盏相碰间，重建者们的热忱泛起涟漪。
帕萨放下酒杯，转而看了一眼陆陆陆：“陆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份薄礼想赠予你。”不等陆陆陆回应，他起身走向内厅。
陆陆陆先看了眼林巧，见她含笑颔首，便随总统而去。他这一眼倒不是担心帕萨会将他如何，只是刚才帕萨的举动让他心生警惕，他担心自己离开后，林巧无人守护。但既然直觉准确的林巧都未感觉不妥，他便也不再顾虑。
穿过两道走廊，帕萨推开一扇素木房门：“这里原来是蓝宫的一个休憩室，如今兼作我的办公间，是整座宫殿内唯一私密的地方。”
陆陆陆明白，帕萨这会儿所说的私密，其实是指没有探头与耳目。他简单看了一圈，室内陈设简朴至极——褪色布艺沙发、老式木质书桌，唯有墙上西部大陆地图格外醒目，用红圈标记着摩国的数十个重建点。
“这是‘蓝星科学贡献勋章’。”帕萨将一枚刻有自己名字的勋章置于陆陆陆掌心，“这是我得到过的最珍贵的荣誉，在蓝星上可没有几枚，可能抵不上你的救命之恩，但已是我现在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了。”
陆陆陆连忙将奖章推回给帕萨：“其实我没做什么，担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又话锋一转：“总统先生可是有事需要我做？如果是的话，只管吩咐就好了，我定当竭尽所能。”
帕萨沉吟了一阵，还是将奖章交到陆陆陆手中：“奖章你还是先收好吧，确实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过，我也确实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忙，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陆陆陆将勋章握在手心，直言：“若是我能办到的，定当竭力。这事与你刚才提到的‘他们’有关吗？”
帕萨苦笑：“表面上我是民选总统，实则摩国经济命脉仍掌控在旧贵族手中——即东西部分割时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已经严重渗透了摩国的政治团体。现如今，他们垄断矿产、能源，影响重建物资分配链……”
帕萨双手扶住陆陆陆的肩膀，目光灼灼：“西部多数国家早已接纳东部——是东部解放了他们的国家，保全了他们的领土，承认他们原有的政权，送回他们被奴役的亲人。但摩国不同，作为战败国，我们享受了远超常规的待遇：不割地、不赔款，甚至被当作朋友扶持。我明白，东部发表外星人信件，是想凝聚蓝星力量共御外敌，但在摩国……”他顿了顿，苦笑摇头：“旧贵族们可活不到‘外星人到来’的那天，他们更在意眼前利益。这必然会影响一些重建项目进程，甚至与东部建设者们产生冲突。我希望你我配合——借你在东部的威望，再凭我摩国总统的身份，我们在矛盾激化前进行调解，绝不能再让战火重燃了。”
陆陆陆心想，就算帕萨不这么说，他也会这么做。在亲眼见识过战争给人民带去的苦痛后，他断然不希望世上再有战事。他回过神来，挑眉问道：“不怕我觉得你在为旧贵族开脱？”
“口说无凭。”帕萨手掌按向一处不起眼的墙面，指纹识别后，一处密室轰然开启。昏暗灯光下，如山的文件档案泛着陈旧纸味。
“这些是旧权贵的犯罪证据。”帕萨示意陆陆陆翻阅，“你大可以现在就取走。当然，我可是亲眼见过你的能力的，你以后也随时能砍下我的手进入密室，将这些证据公诸于众——但他们既是摩国的毒瘤，也是重建初期不得不借的‘根基’，若是现在失去他们，最苦的还是摩国的百姓。所以我短时间内并不想与他们为敌，也当是给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等到百姓们重获富足，再让大家决定是否让这些人同阿撒尼尔一样，接受审判。”
“希望你不会食言。”
“我可不希望当个断手的总统。”帕萨笑道。
回到餐厅时，桌面已收拾得整整齐齐，众人围坐在一起，正热烈讨论着如何依托各自地域优势协同合作，协商制定可持续的重建政策。
帕萨见状，不禁感慨：“有诸位相助，实乃摩国之大幸！”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陆陆陆等人暂居蓝宫。尽管多数人缺乏治国经验，但通过《梦游》的练习模式，他们得以快速学习借鉴前人智慧。众人一边感慨历代贤明治理的精妙，一边为摩国重建政策出谋划策。虽然志愿者们只有提议权，但各市市长及帕萨对绝大多数建议都欣然采纳——毕竟，大家渴望推进摩国重建进程的心愿是一致的。
商议完毕，将众人送回住处后，陆陆陆忽然想起一个人。他向林巧简单解释后，便驾车前往霍顿市。
天气晴好，陆陆陆轻车熟路登上一处屋顶，那里，一个金发小姑娘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怪物叔叔！”小姑娘见到陆陆陆，兴奋地叫出声，又转头往屋里喊道，“爸爸！妈妈！快看，怪物叔叔来了！”随后，她回头拉住陆陆陆的两根左手手指：“这回你可不准一声不吭就跑掉了，上次爸爸妈妈都以为我骗他们呢！”
陆陆陆微笑颔首：“保证不跑。”
很快，楼梯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小姑娘的父亲握着一把扫帚冲上屋顶，母亲则带着哭腔喊着女儿的名字：“简”，紧随其后。
“放开我女儿！”父亲满脸警惕，挥舞着扫帚，试图展现威慑力。母亲刚露出头，看到简身边的陆陆陆，突然捂住嘴巴哭了出来。
陆陆陆立刻举起右臂，摊开右掌，同时微微抬起左手——示意是简主动抓住他，而非他挟持了孩子：“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
“简，放开他！”父亲没有回应陆陆陆，而是冲女儿大喊。
母亲则一边哭一边抱怨：“他们就不该把枪都收走……”
陆陆陆此行本是为了了解摩国百姓对东部人的真实态度——此前匆忙前往蓝宫议事，只在纽顿和少许人有过简单的接触，而他们多是被囚的科研人员或是摩国权贵之人。旧贵族对真相了解较多，本就没有多少贵族相信阿撒尼尔散布的“东部怪物”之说。
有趣的是，反倒是那天陆陆陆为了尽快赶到六芒星宫救出楚澜，一路袭杀摩军的场面让贵族们真怀疑东部有“怪物”。这让他们面对曾经轻视的东部人时，更加谨慎。
在陆陆陆看来，正如帕萨所说，东部对于摩国的安排不可谓不友好，但重建会议上众多市长与志愿者多次提及“解除误解”，这让陆陆陆又怀疑自己的推断。此刻见了简父母的表现，他才深刻感受到摩国人对东部的误会之深。
陆陆陆并未急于辩解，而是用身体挡住简的视线，通过神念设备向简的父母投放了一段特殊视频——此前在这屋顶上拍摄的画面。画面中，摩国士兵正伪造“怪物撕咬尸体”的现场，视频中还清晰传来简下楼询问父母关于艾伦信息的“背景音”。
简本着好奇心想绕过陆陆陆看看他给父母看了什么，但陆陆陆始终将身体挡在简和视频画面中间。
“简，别看。”父亲喉结滚动，扫帚握得手指发白。
母亲的抽泣骤然停止，瞪大的双眼满是惊恐与怔忪，视频里士兵狞笑的面容让她瞳孔不停颤抖。
播放结束后，陆陆陆目光直视这对夫妻：“我知道你们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你们看到的就是事实，阿撒尼尔——你们曾经的总统，以及他的军队，制造了这些伪证，谎称东部的人都是怪物，让你们抗拒东部，以巩固他们的统治。我不奢望你们现在就能接受我的说法，我只希望你们用心生活，体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感受东部和科技给你们的生活带来的改变。”他语气放柔：“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也不应该是，是阿撒尼尔和他的军队阻隔了我们……我爷爷曾在这里求学，我的父亲生在这片土地，我也像你们一样，希望这片土地越来越好。”
陆陆陆转头看向简，目光温柔：“简，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陆陆陆，以后有缘再见。”
“陆陆陆，你要走了吗？”简紧紧攥住陆陆陆的手指，“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玩一会？”
父亲却厉声喝道：“松开！”声音里交织着恐惧与愠怒。
陆陆陆明白这种警惕从何而来——在旧政权灌输的恐惧中，没有一个父亲会放任自己的女儿同一个未知的危险在一块。他轻轻掰开小女孩的手，特意选择从屋顶排水管滑下，用略显笨拙的动作传递“无害”的信号。
引擎声渐远，后视镜里仍能看到简扒着屋顶边缘的身影。
……
纽顿的重建工程如齿轮般精准运转。
摩国的夜幕在傍晚六点多便悄然降临，结束工作的陆陆陆攀上屋顶，意外撞见爷爷与艾伦正并肩坐着仰望星空。他本想转身离开，却被艾伦的调侃叫住：“怎么？怕打扰我和你爷爷的‘秘密约会’？”
陆陆陆嘿嘿一笑：“晚辈是怕影响两位的学术探讨。”
陆无名拍了拍身边空地：“今晚不谈工作，只看星星。”
三人并排坐下，夜风裹挟着远处机器人作业的嗡鸣。
陆陆陆望着天穹：“不去天文台看吗？”
陆无名没有回答，而是指向一颗橙红色的星：“那是红星。或许‘不久’后，我们就能送机器人登陆了。”
“不久？”陆陆陆惊讶地瞪大眼睛。
艾伦笑道：“科学家的‘不久’是以年月、甚至十年为单位的。我们前两天刚在《梦游》里完成了模拟试验，经过了多番尝试，理论基础已经比较稳了。但现实中连个零件工厂都没着落——这得靠你们年轻人加速重建咯！”
陆陆陆拍着胸脯道：“现在许多准备工作都已完成，山河塔也开始动工了，放心吧，等交通网建成后，资源的调配也会大大加速的。”
陆无名颔首：“其实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急于一时。”
“嗯……”见爷爷难得卸下科研重担，陆陆陆终于问出困惑，“爷爷，之前解放摩国的报道为何只提了我？”
艾伦噗嗤笑出声：“你现在才问？”
陆陆陆尴尬一笑：“上回离开摩国前，楚云说了一句‘说好了’，所以我在看到报道时就不觉得奇怪了。只是从现在所带来的结果来看，有好的，也伴随了一些麻烦，所以我可能还不能完全体会其中的深意。”
艾伦打趣道：“说白了，你就是个‘顶功羊’——除了他们兄妹俩，就你全程参与行动，把你推到台前最合理。”
陆无名却忽然正色：“你觉得人活一世，意义何在？”
陆陆陆一怔，看向爷爷，星光在老人眼中缀成银河。他忽然想起在工作室内，林巧专注的侧脸；在诗画小镇里，与家人们一同陪着妹妹嬉闹的画面；在霍顿市屋顶，简抓着他手指喊“怪物叔叔”的模样；想起帕萨密室里堆积的罪证档案。
“我以前只想着守护好自己的家人朋友们，现在感觉多了点什么，大概是……”陆陆陆望着红星，“在废墟里种出树，让后人能在树荫下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