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和解
面对陆陆陆的担忧，伯根思教授却显得轻松，他大手一挥：“这不算难题。阿撒尼尔虽然搞了不少洗脑宣传，但摩国的科学火种还在，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话还算有点分量。等游戏服务器搭建好，我们会动用所有关系网，把这游戏宣传出去。”他转头看向陆无名：“我觉得孩子们的方案不错，你那模拟器能加入这些元素吗？”
“模拟器？”陆陆陆惊咦一声，他瞬间联想到了楚云与他说的模拟器。
“这些东西怕是已经超出了模拟器的承载能力——以后的路还得咱们自己淌了。”嘴上这么说，陆无名还是率先起身，领着众人下楼到地下室。只见数十名身穿白大褂的实验助理正紧盯满墙屏幕，指尖在操作台上来回翻飞。
陆无名示意助手打开一个界面，霎时间，所有屏幕汇集成一块巨型全息地图，西部的山川城市尽收眼底，不同颜色的数据流如血管般覆盖全境。点开任意城市，竟能看到街道上模拟的行人动态，很显然，上面的时间流速远超外界。
陆陆陆一眼就确认了，这就是楚云提过的，他和楚澜到过无数次的西部与摩国。
“来西部前，我向东部政府申请全力支持西部重建，但领导层需要权衡各方利弊，没给准信。于是这段时间我们用这西部大陆的模拟器，推演仅靠摩国自身重建的可能性——物资匮乏、信任崩塌、技术停滞，导致贫富分化顽固，暴力事件频发……”陆无名调出一组对比数据，“就算一切顺利，摩国自我革新也得花上大几十年，因为层出不穷的意外事件，国家衰亡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陆陆陆想起他在西部大陆所见到的断壁残垣、焦土横尸，沉吟道：“确实如此……”
陆无名指尖开合间调出另一个画面，看着陆陆陆：“这是你们潜入西部前，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状况——阿撒尼尔把摩国建设成为集高端科技与军事于一体的国度，那种情况下，你们很可能有来无回，只是这种可能性也只有百万分之一罢了。毕竟阿撒尼尔的能力驾驭不了这样的国度，只有神权崇拜才是最符合他个人利益的渠道。”他苦笑一声：“现在我们解放了西部，倒希望摩国能早点变成这样，我们也就可以早些进军太空了——好在如今东部开了口，加上你们的方案，如果东部的产能和科技能顺利注入，既能解决温饱，又能通过游戏、商业街这些手段打破文化壁垒。当摩国百姓发现，接受新事物能让孩子们喝上干净的水、让沙漠开出花，所谓‘抗拒’自然会土崩瓦解。或许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能活到人类能生活在红星的那一天。”
“幸亏东部政府听劝，采纳了您的建议。”陆陆陆笑道，又挑眉看着陆无名，“爷爷，您也听回劝呗，别和我爸置气了，大人不计小人过，和好吧？——起码得让我知道你俩之间到底有啥误会吧？”
这话惹得在场众人忍俊不禁，连原本紧绷着神经的助理们都忍不住笑出声。
陆无名老脸一红，却没动怒，挥挥手示意小辈们散去：“你们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分房休息吧。”他又看向孙子：“想知道就来我房间，别在这儿跟我耍心眼。”
陆陆陆嘿嘿一笑，拉着妻子跟上爷爷。
进入卧室，陆无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位温婉的中年女子，眼尾含着笑意，正是陆陆陆未曾谋面的奶奶。
“这是你奶奶……”陆无名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渐低，“我们是高中同学，那时候她总说钦慕我的才华，我却没太当回事，一心扑在学业上。后来啊，她虽然挺努力的，但始终还是没考上我和艾伦他们的大学，我以为我和你奶奶会就此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还庆幸自己没在她身上放太多心思……谁知道，她竟辍学来我们学校打工，就为了离我近点……”
“你奶奶……是个极为温柔的人，可惜遇上了我……”陆无名手指抚过照片，目光飘向远处，“后来我们成了家，有了你爸。可我还是一心只有科研，几个月不回家是常事。你奶奶怕打扰我，什么难处都自己扛。阿撒尼尔的野心崭露头角时，我到西部各地采集数据，却让她们母子自己搬家，没给他们安置好生活……”
老人喉结滚动，眼眶骤然泛红：“等我带着数据匆匆带她们逃出摩国，才知道她早已病入膏肓……船上缺医少药，我和你爸只能眼睁睁看着她……”
陆无名哽咽着，实在说不下去，掩着自己的双眼，豆大的泪珠砸落在地上，溅起他心碎的声音。
林巧赶忙递上手帕，轻抚爷爷颤抖的肩膀。
陆无名抹了把泪，声音沙哑：“那时你爸才五六岁，从那以后就跟我生分了……回辰国后，我又埋头搞模拟器，把他丢给实验室的人照料……他怨我，是我活该。我是个失败的丈夫，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沙掠过的悲鸣。
原来有些伤口，即便过了几十年，依然会在某一刻渗出血来。
陆陆陆看着眼前颓然的身影，忽然想起父亲房间里那张褪色的全家福——那时的陆无名穿着白大褂，怀里抱着小陆十六，身后站着温柔微笑的奶奶。
“爷爷，其实我爸心里一直装着您，我常见他捧着您和奶奶抱着他的那张照片看。”陆陆陆望着奶奶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温柔微笑，“以前我不懂他为何给我取名陆陆陆，他总说，您叫陆无名，他叫陆十六，我当然应该叫陆陆陆。如今我才明白，他是想以此告诉您，他心里始终有您。”
陆无名一愣，微微颔首。
林巧将一个相框放在两人中间，陆陆陆一眼认出，那正是父亲常捧在手心的全家福。她柔声道：“这是陆爸爸之前交给我的，让我收好。他说我会知道该在何时何地把它拿出来，我想，应该就是现在了。”
陆无名看了一眼，一把接过照片，将它抱在怀里，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喊出已故妻子的名字：“桂芳”，像是哭嚎着要将天上的人唤醒。
陆陆陆和林巧也不禁抱住彼此，湿了眼眶。
忽然，陆陆陆灵光一闪，辰国此时才凌晨五点多，他也顾不上东西部时差，向父亲陆十六发起了神念视频通讯，并将画面投映到房间里。
等了许久，画面接通，陆十六一脸不悦：“臭小子，这才几点，什么事这么急——爸？”陆十六看到陆无名，瞬间瞪大了眼睛，赶忙唤醒身旁还在《梦游》游戏中的陆箐虹：“媳妇儿，快来见咱爸了。”
陆箐虹看了眼视频画面，疑惑道：“这不是咱们宝贝儿媳、宝贝儿子，还有个……挺年轻的人嘛，爸在哪？”
“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人啊！”陆十六指着视频中的陆无名，“咱爸年轻时长这样，你忘了，儿子给咱亲家带回来的药……”
“对哦！”陆箐虹一拍大腿，连忙向陆无名点头示意，“爸，不好意思，刚没认出来……”
陆箐虹这一拍，惊醒了睡在一旁的陆悦月，小姑娘揉着眼睛，一脸懵，还以为该起床去幼儿园了。
“来，闺女，快叫爷爷。”陆十六将陆悦月转向视频画面。
陆无名早已擦干泪痕，看着陆悦月，欣慰地笑着，满脸期待。
陆悦月看到陆陆陆和林巧，兴奋地喊：“哥哥！巧儿姐姐！噢不对，巧儿嫂嫂！”
陆十六控制住兴奋的女儿，再次指着陆无名：“来，乖女儿，快叫爷爷。”
“爷爷？”陆悦月一脸困惑，“爷爷不是爸爸的爸爸吗？他看起来比爸爸还小呀。”
陆无名失笑，一咬牙，背过身在手上划了一刀，随着伤口愈合，他的外貌逐渐衰老，再转身时，已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
陆悦月看到这般神奇的变化，开心得跳了起来：“爷爷变的魔术好厉害啊！”
陆悦月的天真童言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陆十六坐直身子，刚开口：“爸……”
便被陆无名抬手打断：“从前是我对家庭亏欠太多，既没尽好丈夫的责任，也没当好父亲……”
“爸，您别这么说。”陆十六急忙插话，“过去是我不懂事，总跟您闹脾气。参与了项目后，我才渐渐明白您的难处。想我刚结束《梦游》回来的时候，豹子吼我那一声，我瞬间就想到了您……我确实太不该了，若不是您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西部哪能这么快解放，说不定连东部都要遭难——爸，您一直是我的骄傲。”
陆箐虹轻拍丈夫肩膀笑骂：“瞧你这肉麻劲儿！听得我都快哭了。”
这话惹得众人再度发笑。
陆无名眼眶微红，沉默片刻后问：“什么时候带儿媳和孙女来西部看看？”
陆十六伸手轻抚妻子隆起的腹部：“再等等吧，等这个小家伙出生。眼下西部条件还艰苦，怕委屈了她们。爸，您要是想早点抱上小孙子，可得加快重建进度啊！”
“臭小子！”陆无名笑骂，随即又欣慰地靠向椅背，“你比我年轻时强多了，都要当三个孩子的爸了。”
“那是！咱们陆家向来一代更比一代强。”陆十六忽然看向陆陆陆夫妻，“豹子，你和巧儿以后得生五个哈！”
林巧听完面颊绯红，一头埋进陆陆陆怀里。
陆陆陆搂着妻子，郑重应道：“一定！”
全息投影里，三代人隔着半个蓝星唠着家常，陆无名眼角的皱纹盛着笑意，陆十六的语气里尽是释然，陆悦月趴在镜头前好奇地数着“爷爷的白头发”。
窗外，纽顿的夜悄然降临，凉风裹挟着纽顿的落红，却掩不住房间里流淌的暖意。
横亘数十年的隔阂，终究在血脉相连的温情中悄然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