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传承”
陆无名忽然对陆陆陆笑道：“别这么严肃，今晚不谈工作。”说罢他干脆平躺下来，手掌枕在脑后。
艾伦与陆陆陆也随之躺下，三人一同望向夜空。
星海在暮色里铺展成缓缓流动的画卷，从纽顿城郊的废墟边缘一直流淌至天幕深处。轻音座的三颗主星低垂在河面上，银辉随波晃动，像某人撒下的碎钻在水里轻颤。偶有流光拖着暗红色尾焰掠过，如滑过孩童手掌的萤火，转瞬消融在深蓝夜幕里。
“在我看来，从历史长河中的个体角度看，人类一开始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是由本能驱动的，为生存、繁衍。”陆无名的声音混着夜风传来，“后来物质丰裕了，便衍生出权势欲、挑战欲或是纯粹的生活意趣……但本质上仍未脱离本能范畴。而对世界而言，人类的诞生不过是多了个物种，只是人类进化出了发明、使用工具的能力，才在这个世界上越来越特殊。”
“如今，人类改变这个世界的同时，也在改变着人类自身。随着统计学、大数据、算力这些产业的发展，人类个体越来越可以用具体的数值来定义。而前面说的‘历史’这个概念，我想，现在用‘数据’来形容更为恰当——每个人对于未来的世界而言，不过是一份额外的数据。”
陆陆陆一怔，默想爷爷的话，忽然意识到科技正将人类推向数据化：每个人的身体指标、行为模式被量化，国家的生育率、经济数据逐月更新，就连《梦游》练习模式里，他学习前人知识技能的同时，也在上传自己的经验体悟，成为他人参照的数据节点。这些碎片化的数据，正悄然重构着“历史”的定义——这些改变早已发生，只是人们没有正视这种定义。
“我们小时候有一种说法，说世界是款游戏，我们都是体验者，天赋家世或许是预设参数。我那时觉得荒唐，但现在看看——”陆无名指了指远处山河塔的基建灯光，“我们虽未生于游戏，却在用数据把现实塑造成另一个游戏世界。”
“这话听起来绕吗？”陆无名侧头笑问。
陆陆陆摇头道：“您的意思我懂，只是……这与把我塑造成西部的解放者有什么联系？”
“未来某天，你或许会想要向世界注入改变其走向的数据。”陆无名望着星河，语气平淡，“名望是钥匙，能让你决定是否开启那扇门。否则，即便抱有改变世界的想法，也无人听见你的声音。”
“未来？”陆陆陆琢磨着这两个字——爷爷口中的或许，是已知的预言，还是同样未知的变量？
陆无名忽然转头：“现在告诉我，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陆陆陆咧起嘴，笑道：“不管这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我都会守护好家人朋友们，包括你们二老。同时，我也想为重建西部、探索太空、保卫银河系出一份力。”
艾伦故作惊讶地抚胸：“居然也包括我？那你可得好好护着我到咱们在红星上扎根的那天。”
“放心！”陆陆陆拍胸承诺。以他如今的身手，加上“灵巧”的助力，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
艾伦深知他的能耐，满意颔首。
陆无名欣慰道：“了解世界本质后仍能坚守的，才是本心。愿你始终坚定。”
“这真是游戏？”陆陆陆愕然。
“哈哈，谁知道呢？”陆无名不再多言，只望着星空浅笑。
陆陆陆随之望去，此刻的星河笼罩着一层玄妙的面纱——那些闪烁的星芒，究竟是真实的宇宙图景，还是某个“游戏系统”投射在蓝星的背景？
夜风掠过屋顶，轻拂着陆陆陆的发梢。
回到房间时，林巧已坐在床头，神情肃穆：“陆先生……”她顿了许久，才吐出下半句：“例假还没来。”
陆陆陆瞬间明白话中深意，心头又惊又喜——惊的是担忧妻子的身体，若是因身体不适导致的，那就需要及时治疗调理；但更多的是喜，他隐隐预感他俩爱的结晶正在孕育。
陆陆陆快步上前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发颤：“现在检查？”
“你陪我一起。”林巧的手叠放在她与丈夫的手上。
“当然！”两人牵手接入《梦游》。
经过版本迭代的游戏已能实时监测生理数据，当系统提示“妊娠反应阳性”时，陆陆陆猛地抱起林巧往实验室跑，边跑边喊：“我要当爸爸了！”游戏世界里回荡着他的笑声，若不是临时服务器玩家有限，他恨不得让整个蓝星听见这声宣告。
此后的日子，陆陆陆几乎将所有精力倾注在照料林巧上。即便她每日坚持锻炼、体质不差，他仍寸步不离：清晨调配孕期营养剂，午后陪她在花园散步晒太阳，深夜研究《梦游》里的母婴知识库——那些曾以为遥远的育儿数据，此刻竟都化作掌心的温度。
在陆陆陆的无微不至下，林悦这个未来姑姑连忙都帮不上，甚至看着有些眼红，拽着刘福的胳膊直念叨：“你瞧瞧人家老六！”
刘福则嘿嘿坏笑：“早都跟着学了，什么时候轮到咱们？”
数月后的一夜，伯根思教授、陆陆陆与刘福应艾伦之邀，踏入《梦游》实验室时，陆无名已与艾伦在此等候。
“我一直在思考，东部科技这么发达，为何始终克制机器人技术发展？”艾伦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他调出东西部分割时期的机器人参数对比图，将之投映在虚空中，“直到无名告诉我其中的核心矛盾——人类与机器人的数据传承量级不对等。东部刻意限制机器人进化，是为了确保它们‘服务者’的定位。”
艾伦将画面切换至红星的荒芜地貌：“但红星的极端环境，需要机器人具备自主创造能力。要打破这个悖论，就得先解放人类的数据传承能力。”他指向影像中央弹出的“传承”字样：“这是一个最新的研究方案，《梦游》练习模式的终极进化——不再是经验分享，亲身体验学习，而是将知识、技能直接植入人类大脑。”
陆陆陆凝视着投影中闪烁的神经链路，看见无数数据洪流注入颅骨的画面。
艾伦继续道：“想象一下：人类无需再从小学读到博士，出生不久的孩子就能继承祖辈的全部知识。人类将跳过漫长的学习周期，在思维最活跃的阶段直接投身创造……你们可能不知道，在我尚且年幼的时候，有不少讲述‘重生’的文学、影视作品，讲述的就是一个年纪不大的人通过前世的记忆，得到远超他同龄范畴的知识和技能，从此鹤立鸡群，在平辈中独占鳌头。但这项技术不是‘重生’，而是用科技实现知识文明的‘版本迭代’。以后，这样的‘主角’不再只是一两个人，而是所有蓝星人！”
实验室陷入死寂，唯有数据流的嗡鸣在虚拟空间回荡。
刘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发颤：“如果知识能直接灌输入闹，那不就和机器人一样了吗？那‘人类’的定义还会一样吗？”
“我是科学家，不是哲学家。况且，在接受‘传承’后，人类依然有自己的情感、性格……这些是机器人和科技所替代不了的。”艾伦调出机器人升级方案，“解决人类迭代问题后，机器人的限制就可以解除了。解锁它们的自主意识，让它们先在红星打造生存基地，人类再去接管——这套模式能复制到任何星球。”他最后指向屏幕角落的蛇谷阀星系坐标：“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无惧外星文明的威胁。”
陆陆陆神色凝重地转向陆无名：“爷爷，您觉得这……可行吗？”
艾伦笑着抢答：“别指望他给你答案，这方案本就是我们一起做的。你爷爷心里清楚，这种事情，由我这种‘科学疯子’来说，你们反而会觉得正常，由他开口，你们可能更难接受。”
陆无名沉默片刻，取出纸笔。在艾伦的配合下，他先将单薄的白纸戳破，又叠加三张纸重复动作，将它们一同捅破。最后，他们换了一张厚实的书本封页——这次笔尖只能在封页上留下浅浅凹痕，却无法穿透。
陆无名这才解释道：“单张纸就像现在的蓝星，脆弱不堪；即便多层叠加，没有本质的改变，也很容易就被刺穿了。而材质得到升级的封页，则是蓝星人升级的具象化。蛇谷阀星系就像尖锐的笔尖，若我们停留在数量堆砌，只是单纯扩大蓝星在银河系的地盘，终会被轻易洞穿；但当每个作为‘分子’的蓝星人都完成质变，共同发挥创造力，我们就能获得质的飞跃，蓝星、银河系将强大得无惧任何星系的入侵。”
伯根思教授拧紧眉头：“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为何独独告诉我们？”
陆无名摊摊手：“实不相瞒，理论验证已全部完成，甚至在这款游戏中已经可以进行试验。艾伦昨晚已自愿成为首位‘传承者’了，目前正处于观察期。”
陆陆陆瞳孔骤缩——想当初艾伦被阿撒尼尔所囚，果断以自己为样本试验“新生”，此刻他又以自身为实验体试验“传承”……这份近乎疯狂的科研热忱，让陆陆陆既震撼又心惊。
“老师，”陆无名直视伯根思教授，语气沉重，“当年我们研发‘蓝星之核’时，您曾极力劝阻。那时我们太过自负，没听您的，才酿成大祸。如今，‘传承’这项技术的潜在影响不亚于蓝星之核。若您认为它弊大于利，我们就会立刻停止并销毁所有数据。”
伯根思教授苦笑着摇头，白发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微颤：“你们是我最骄傲的学生。蓝星之核的研究早已超出我的能力，我追着你们的脚步花了二三十年，才勉强切断它与蓝星的联结。而如今，这个‘传承’……”他自嘲地轻笑：“怕是我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若不是我已垂垂老矣，我是真想拜你们为师。这等成果，早已超出我的认知边界，实在难以评判。”
还未待众人回应，老教授突然正色，目光扫过众人：“但我年轻时听过一位前辈的一句话——世上有四种人，对社会的影响各有不同。第一种人，既有能力又有道德，他们是推动人类进步的核心力量；第二种人，虽能力有限却坚守道德，这种人在社会中占大多数，是维系社会秩序的基石；第三种人，无德无能，虽令人厌弃却也不足为惧；最可怕的是第四种——有能力却无道德之人，他们往往身居高位，贪腐堕落，是阻碍社会发展的毒瘤。”他目光锁定在投影上的“传承”二字：“而‘传承’技术，或许将彻底改写这种格局。它抹平了能力的差异，却也可能削弱第一类人的贡献，放大第三类人的破坏力，降低第四类人的威胁，如果情况理想的话，或许能让第二种人发挥更大的作用。当然，这只是基于摩国现状的思考，未必适用于整个蓝星。想来东部在思想道德建设上，早已领先我们甚远。”
陆无名与艾伦对视一眼，同时向教授深深鞠躬：“老师的话让我们豁然开朗。”陆无名的声音带着敬意：“无论我们走得多远，您永远是指引我们的灯塔，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