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柒 迟来的真相
“陈离秋,醒醒,陈离秋!你脸要烂了!”
一种眩晕失重感开始攻击我的大脑,就好像脑袋还在原地但身体已经飞出去了的那种感觉。如果说要找精准概括的形容,大概可以参考我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很阴间的泰国广告,就是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头顶天花板,笑得健康阳光却在甩自己的内脏那个。根据我妈描述,自从看了那个广告之后,每天吃饭的时候我都要多吃三碗青菜,一直到现在我都还保留着这个习惯,可以看出那玩意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之大。
这个声音很耳熟,但我却提取不出任何相关的记忆。不过……既然是让我“醒”,那也就是说我接下来该睁开眼。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那几片眼皮就是不受我控制,除了皮一无所有的它们好像也跟长了反骨似的。失重感倒是还在继续,胃里那点子存货感觉似乎被摇得更均匀了。
“这种情况下掐他上巴有用吗?”
“不知道,这又不是我的专业范畴,还有那叫人中。”
“管他呢,死马当活马医,先试了再说!”
“那我指甲长,我来。”
叽叽喳喳的话音刚停住,我就感觉我的上……呃人中传来一阵刺痛。绝对天下第一痛,我没开玩笑,呼吸都给痛停好几秒。喉咙里的尖叫声宛若火山喷发,可临到嗓子眼却又被无形的什么东西给堵了回去。我猛地一激灵,大口喘着气,待终于回过神,我看到枕河和青山在不远处俯身看着我,如月掐我人中的手还没缩回去。
“哇你们几个,是要密谋把我活活掐死吗。”我摸摸人中,被掐得完全没有任何知觉,“我说如月,你那指甲杀伤力真强啊。”
如月倒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悠悠把手收回去。别说她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如果她眼里的心虚跑得再快点的话。
“还有刚才谁晃我来着,我感觉有人晃我,脑袋和身子都要晃分家了。”
“离秋,你真的体质清奇啊。失去意识都是睁着眼睛失的,一般人可学不来。”青山说着就要凑过来扒拉我眼皮,“快快快,让我瞅瞅,你这是个什么体质。”
“可别!你再给我戳瞎了。”我忙抬手挡,才想起自己还躺着,忙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快僵完了的四肢。
脑袋还是有点昏沉,但基本上问题不大。我见青山和如月都神色如常,没有什么紧张感,又注意到枕河已经恢复原来“抱臂胸前蔑视众生”的神态。那十没有八九也有六七,现在情况应该没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那,劳烦你们哪位给我解释一下,我之前又发生啥了?”我能感觉到要是再不得到解释,我眼里的困惑就要流到地上了。这不,脸上还感觉干干的。而且嘴唇好像也很麻木,整个口腔到胸腔都堵得发慌。
“你脸上干是因为眼泪都风干了。”枕河的声音悠悠飘过来,“不然我怎么说你脸要烂。”
眼泪风干,听着怪没面子的,但细想好像也正常,毕竟在青山之前的话里,我一直保持着睁眼失去意识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眼睛不流泪才怪。
“不像是睁眼的原因。”如月道,“本来最初你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们都怕贸然叫你会出什么问题,没敢喊你。但你在快醒之前,有段时间是处于抽搐中的,脸色也有点发紫,很像那种要哭背过气了的感觉。所以我们刚开始才拼命晃你,想把你赶快喊醒。”
哭?真哭啊?那也太丢脸了吧?这不社会性死亡吗这,得亏都是熟……熟人也丢脸啊!不行我得想办法让他们集体失忆,不然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在失去意识之后到底看到什么东西啊?”青山好奇地问,“当时你凑近屋子的时候,本来好好的,谁知道还没过几秒呢,全身就触电似的一震,直挺挺地从窗口倒进屋子。哎呦那给我们几个吓得,还以为你中邪了呢,想去捞你又不太敢轻举妄动,怕添乱。但没过一会杨楦玟倒是把你拖出来了,她看着还挺无语,我们看她那样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放你在那儿躺着,想让你自己醒。”
我皱起眉开始回忆,醒过来之前那种因为悲伤而窒息的感觉还有一丝余味。借着这点余味我竭力回想着,把脑子里原本没有但后面出现的东西都梳理一遍,最后定格在杨楦玟和罗木一刚诞生那会,沿着这幅画面再往下的话——
“我好像知道乾隆三十五年祂们在湘西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了。”我说。
“啊?这就知道了?”青山嘴巴张得老大,和我当初亲眼见他劝动杨楦玟的时候一样大。
还是枕河正常些:“所以你刚才看到的是那个时候的真相?”
我笃定点点头:“如果那个是真实事件的话。”
如月给我递了杯水,然后示意我讲讲。
“等会,讲之前我先插个广告,就是祂俩刚诞生那会的事儿。”我抬起一根手指,清清嗓子,准备将这个故事从头翻开讲给他们听。
当我说完故事后,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句话也没讲,给了我足足五分钟的沉默。相当煎熬。
“怎么了?”我忍不住先打破这个沉默。
“惨啊,惨绝人寰啊。”青山道。
“罗木一居然疯成这样,就这先前楦玟还能和祂打成一片?”如月也皱起了眉,“还好离秋你后面没事。”
“我差点有事。”我苦笑。
“你说这是真相,但应该也不完全。”枕河出言反驳,“刚才我复盘了一下你说的故事,可能是我个人的问题,但我不管从哪个视角来看,罗木一都对祂真正的目的有所隐瞒。”
“隐瞒多正常啊,祂那肚子坏水,对谁没隐瞒。”我不以为然,“祂要是说话做事不‘冰山一角’,那就不是祂了,我们也就不至于废这老大劲了。”
“确实,不过那是祂们神之间自己的事,和我无关,和你也无关。所以,该知道的既然你已经都知道,那差不多得了,任务也算完成,没其他事,收拾收拾回去吧。”他道。
理是这么个理。
但男孩那个挂坠好像就是我裂掉的那块啊!这东西还要循环利用的吗?不知道来历还好,知道之后觉得它上面有那个小男孩的怨灵似的,浑身不舒坦。
“杨楦玟呢?我得找她最后问个清楚,不然我不舒服。”我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对我和那个小男孩两个人极大的不尊重!
“不知道。”如月说,“那会儿她和罗木一都从屋里出来,但是罗木一直接走掉了。楦玟把你拖过来之后,也只是跟我们说让我们看好你,然后就转身去追祂了。”
我记得不久前青山也说我是被拖过来的。
不太好的记忆涌上来,我忙转身看我的衣服,果然,和当初一样惨。
“你来旅游,衣服还成消耗品了。”当初的罪魁祸首枕河嘲笑得特别迅速。
不是我真的有那么难转移吗!一个两个的,拖我就算了,不知道保护一下我的衣服吗!
我正沉浸在悲愤的情绪里,远处却突然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哎!楦玟!”如月朝那边招手。
好啊妙啊来的真巧啊,正好连同衣服和挂坠的账一起算。我眼睁睁瞅着杨楦玟冲他们点了点头,随后站到了我面前。不对,特别不对!她怎么表情这么严肃?不会又和罗木一吵了一架吧?那我晚点再兴师问罪是不是比较好,现在开口,万一她把气撒我头上怎么办,她看着可不像不会迁怒无辜的样,我这么渺小的一个普通人真的承受不起蛊神之怒啊。骂过罗木一的话,能不能不要骂我啊。
下一秒,我的左半张脸仿佛泡在辣椒水里一样,整个人也踉跄了几下。
“陈离秋!”枕河的惊叫依稀传至我的耳畔,但我左边的耳朵在嗡嗡作响,把他的声音搅乱,搅成一汪清泉中的点点漩涡。
我看着杨楦玟,荒谬地,心定了下来。
“你是真的想一心送死。”杨楦玟的语气平静如常,却硬生生把正常语气的一个陈述句说出了感叹句的味道。她的表情还是那么阴沉,好像恨不得把我就地处决了,当场执行的那种。
“我怎么……”
“你怎么了你,给你贱的,之前让你赶紧滚你听不到?非要回来再掺和一脚?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闲,我们神之间交涉,有你一个凡人什么事。‘巫’什么性子你和祂待了这么些天愣是什么都没看出来?生怕自己死不了是吧还往前凑,一点夸张没有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个,上赶着找死,接的那么多委托里就没见过有你这样不听劝的神经病。”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杨楦玟就先发制人,连珠炮般把我劈头盖脸一顿好骂。
不是你同意我来湘西查这事儿的吗。我悄悄在心里回嘴,赌她现在没闲工夫来“读心”。
“这事也不能光怨陈离秋,是我们撺掇他去看的。”枕河忽然开口,听着似乎不受杨楦玟怒气的影响。
这还真在我意料之外,连同刚才我被揍的时候他喊的那声,都特别意外。我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不是为你说话,只不过谁做的谁就担着罢了,我又不是担不起。”他道,“万一贪这点小便宜损我运气可不值得。”
李枕河,你后面那句完全可以不说的你知道吗。
杨楦玟还是用那副要把我弄死的表情对着我,神色倒是因为枕河的解释有了那么一丝松动,说话却依旧冷得吓人:“他们撺掇你倒是听。”
我自知理亏,也没敢再跟她犟。原先还想问她的东西眼下要是提起来,估计她又会当场炸毛,我可应付不了。
于是场面一度尴尬,所有人都保持闭口不言的状态,也不动,这种状态实打实的窒息。
“杨楦玟,这次你和罗木一交涉,问到原因了吗?”
果然,我还是忍不住想问,她说的对,我是贱。
“当初没过多久就知道了。”她冷淡地回答,看也不看我一眼,“不过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有关的无关的你也都知晓了个遍,差不多该停了。鬼神之间的事,人类知道太多不好。”
我没回应,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偏要执着于这些。我承认我的好奇心是有点强,但也没到什么事都一定要刨根问底的程度,大部分情况下,一旦我被明确告知某件事和我无关或者说有危险,我也就点到为止。
可这次,我却完全控制不了它。
“你的意思是,追查下来并不是你的本意,而是被动的?”如月问道。
“没错。”
杨楦玟猛然抬头,重新注视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