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肆 巫蛊之争
话喊出口之后,我忽地发现,她旁边那个本来该被吃掉的活尸貌似有点不太对劲。虽说如果是我自己当棋,可能也不会是要和它厮杀,说不定只是需要我用平时瞄准心脏的方式解决就可以。但它……杨楦玟还没做什么,它就跟有了自我意识一样。我顿觉不妙,“小心”的第一个音节都还没发出来,就瞧见杨楦玟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活尸的心脏,那活尸就再也没了动静。
神……这就是神吗?蛊神亲自下场给我当棋子用,这事儿我不得吹一辈子。
“没错的话,现在陈离秋赢了。你要跟他说什么,说你当年处心积虑布的局有多混蛋么?”杨楦玟眼里冒着寒光,明明是仰视着“巫”,但怎么看都像是蔑视。
“好久不见啊,蛊神。”“巫”抬起手拨弄着自己露在外面的骨,“让我算算……居然都二百五十二年了。你看上去倒还是和当年没什么区别,当然,我是指心气。”
“可惜没早两年,不然还能赶上骂你句二百五。”杨楦玟冷嘲热讽道。我估计她是觉得自己用人类的样子和“巫”互骂气势上占不了什么上风,直接动弹都没动弹就丝滑地显了个真身。
嗯,忽然又回到了刚见到她真身的那个夜晚,鸡皮疙瘩爬了一后背,压迫感瞬间炸开,哪怕和“巫”一对比真的很酷。
“陈离秋,你出去。”杨楦玟忽然转头看着我,“这里暂时没你的事。”
不是?我费劲巴力下了这么久的棋,好不容易赢了,还等着听故事呢?结果你赶我走?而且“巫”搞的这个结界,也没人告诉我怎么出去啊。
“那,我故事呢?”我问,“你之前不是也说我赢了跟‘巫’问要对我说啥吗?”
谁知道杨楦玟一听这话直接炸毛了:“故事个屁故事,没看之前活尸什么反应吗?结界的门在你后头,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
好凶,骂“巫”怎么还连着我一起骂。得,那等祂俩解决完私事我再偷偷问吧,杨楦玟总不至于把“巫”打死。于是我马上转身开门溜走,从门里出来的那一刻,就看到如月飞速跑了过来:
“离秋!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本来是有,但杨楦玟给挡回去了。
“你不累也不困吗?”青山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奇迹啊。”
我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就下了会儿棋吗,一局棋顶破天四五个小时,能给我整困了?”
“下了会棋?”青山重复了一遍,“你,搁里头下棋?”
“啊,对啊,咋了,我待了很久吗?”
“你在里面待了七天了。”枕河缓慢走过来坐到一旁。
什么东西?!七天?
如月点头:“可能你自己没发觉,但自从你进去之后,你和‘巫’就凭空消失了。我们几个找遍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到你。”
“罗木一那堆皮倒是还在,不过这么热的天我怕它臭掉给埋了。”青山道。
“这个就不用告诉我了吧,怪恶心嘞。”我摆手,开始坐在椅子上消化他们给的信息,“先不说里面,你们外面应该没什么差池吧,活尸还有没有再来?”
我不知道活尸除去“巫”用的那些还剩多少,也不知道就剩他们仨,如果再有活尸来能不能应付得了。但就目前看,好像没有什么惨烈的情况出现。
“没,我估计之前所谓的活尸进犯就是唐鉴他们为了算计我们故意搞的。他们人都死绝了,‘巫’又在跟你算账,外边儿也没人能控制它们了吧。”青山回答道,“所以你们,真的就在屋里下了七天棋?”
“真没七天,在我那儿估计顶多就过了几个小时而已。”我摊手,“那家伙花样一套一套的,非得说要下棋,赢一步才告诉我一件事。”
在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之前,我还是犹豫了一下——“巫”毕竟说了只只能告诉我,哪怕是祂不管我会不会说出口,以祂这种恶劣的性格,万一我说完之后就死了呢。但话又说回来,杨楦玟都来了,既然说我们是站在蛊神那边的,那她肯定得罩着我吧,那这样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我一下子来了劲,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向青山他们几个和盘托出。
“局中局啊。”枕河听完后说了这么一句。
“唐鉴这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吧。”青山道。
确实,唐鉴自认为做的计划基本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觉得哪怕是“巫”也得跟着他的计划走。却未曾想过,人毕竟是人,“巫”也毕竟是“巫”,人再怎么样也斗不过祂。他以为自己精心布置了一局好棋,实际上不过也只是“巫”手上的一枚棋子。
甚至真的出现在了我和“巫”的棋盘上,很绝妙,很讽刺。
而我呢?我从唐鉴局里的棋子摇身一变,反而还当了个主人公,颇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感觉。唐鉴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勾搭的这群人,反而才是故事的重点。只能说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但是,杨楦玟怎么会突然出现啊?”我忽然道。要知道我们到湘西这段日子,没有一个月也得有半个多月,期间杨楦玟除了一句十分拙劣的模仿客服的话之外再也没什么联系。我都以为她真的完全不想管这件事,又或者要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了,结果今天她反而还现身,还……救了我?如果当时那个活尸确实是冲我来的。
他们三个沉默了一会。
“不知道,她就是突然出现,都没跟我们讲话,就直接冲进屋子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反而是枕河最先打破了这个沉默。他望着我,眼神像是蒙了层雾,把我想要窥探他情绪的企图挡在外面:“陈离秋,你坦白告诉我们,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巫’要针对你,蛊神也能精准预判到问题赶在事情发生前救你?如果真的是救你的话。”
我也想知道啊,我姑姑这求神之前也没看个啥案底?不是,也没说什么神帮了人之后,那个人就得跟着被拖下水吧,没这个说法吧。
“那就是你自己也有啥,只是你不知道。”青山插嘴道,“说不定是你前世干了啥事儿呢。”
?前世干的那去找前世的我啊,关我现在什么事,我现在可是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我重新跑回屋子那边,远远看上去那个“家徒四壁”的框倒是已经被“巫”施了术,里面就是普通的陈设。但是当我凑近了去看,却是我先前所见到的景象:漫无边际的世界、棋盘的坑、以及杨楦玟和“巫”。
压抑、太压抑了。
原本景物只是空洞的白,犹如褪了色的沙漠,连枯树也没有。但眼下那片也许是天的地方被染成了血红色,棋盘坑里正飘着黑气,数不清的手从地底挣扎着钻出来,像死掉的树木,又像干掉的草,看不见风,却总是有奇异的感觉,似乎在棋局之下,还能听到死者不甘的呜咽。蛊神和“巫”变成了两道黑色的剪影,看上去宛如被固化在那里了一般。整个场景跟我当年看到的木刻版画有些类似。
“看啥呢,我也瞅瞅?”青山凑近,却什么也没看到,“不就一破房子吗。”
“你看不到里面的场景吗?”我诧异道,把景象跟他描述了一下。
“真看不到。”他摇摇头,“那你看得到的话,能听到祂们说啥吗?”
“我试试。”
我让他们都噤声,又把脑袋往里伸了伸,也不管里面是不是安全,就想着看能不能听到点东西。后面发现我完全就是多此一举,这俩不亏非人类,说话不用费劲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人死不能复生,蛊神,或者……杨楦玟?”“巫”带着笑意道。
“这和复生有关系?几百年前的招数你还想再用一次?”杨楦玟嗤笑,“还有,你也配叫我名字。”
“那你也可以喊我罗木一。”“巫”很快表态,“虽然说是寄生,但罗木一这个名字倒是一直沿用至今的。”
“首先你干的事得叫人事才配叫人名,活了好几千年了一件人事不干还想被像人一样叫?便宜都让你占去了?”
我缩回头。
“祂俩在互骂。”我把原话大致复述了一遍,但刚开始就被青山喊了停。
“你能不能,翻译成人话,祂俩的语言我们听不懂。”他道。
啥?我又没说人话吗?
枕河和如月也跟着点头。
于是我正儿八经但又简略地给他们翻译了一遍,顺便还来了个课后提问:“人死不能复生啥意思?还有什么叫几百年前的招数?”
“这应该是和当年湘西那事有关吧,但我们都一无所知,也回答不了什么。”枕河思忖,“你再听听,看看还能不能听出些什么来。”
我再一次把头丢回窗户里,但这一次祂们没有再唇枪舌战,反而是——
打了起来。
你等一下?!我瞪大双眼,眼瞅着杨楦玟不知道化了什么东西,直接朝着“巫”就一掷,刚好贯穿祂的胸膛。同样是一股黑烟顺着向身后散去,祂的剪影不断在人类和“巫”这两种形态之间闪回,人形态的时候我甚至看到祂的嘴角露出了笑。
杨楦玟,把“巫”,给秒杀了?但是按理说“巫”不是应该更胜一筹才对吗?
“你再仔细看看,先别急着下定论,你不是还说那家伙笑了吗。”枕河按住我。
对哈。我于是按照枕河的建议,第三次看向窗子。果然,先前的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巫”还是稳稳当当站在那里,两人面前的棋盘成了漂浮在空中的竖版。
平局。
祂们貌似也下了一局棋,只不过祂们吃子的方式是拼个你死我活,谁输掉一招就要损失一个子。看到这里我顿时心脏像被撕开一样又麻又难受,这么说“巫”当时和我下棋岂不是泄洪,要是用祂们正常的方法,我还能活着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突然想,万一,我是说万一,我突然开窍了,然后能把“巫”给干掉呢?
“神可没那么容易死。”“巫”冷冷道,忽然把头转向我这边,“陈离秋,看够了吗?”
我丢,祂一直知道我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