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柒 命途多舛

一片死寂。我们没有人说话，只等待着唐鉴的下文。在这种气氛下，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是一种极大的冒犯。只有沉默、唯有沉默。

“或许你们听说过落花洞女吗？”他忽问道。

怎么会不知道，湘西三邪，放蛊、赶尸、落花洞女。说是邪，但落花洞女的邪和其他两种还不太一样。放蛊和赶尸都会带些阴气，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前面两种提起来带着点黑，又像是水里晕开几滴墨，鬼气逼人，直直把人往土里压，就连这几个字念起来都觉得从牙龈苦到牙缝。落花洞女则不然，它飘在天上，听名字完全没法把它和“邪”联系到一起，倒蛮符合那种刻板印象下的少女——粉色的花瓣，再配上白色的绸带或者那种毛茸茸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

但它却是一种悲剧的内核。

传说湘西有一种神，名唤洞神。当地的女子出嫁不能风光大办，不能奏乐也不能放鞭炮，否则就会惊扰到洞神。那洞神若是见到貌美的女子，必定要设法勾走她的魂，自此女子便终日“魂不守舍”，不食人间烟火，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山洞的方向，等着洞神来娶自己。除此之外，被洞神选中的女子据说身上会带有异香，她们一旦流泪，能够将树上的花朵都哭落。随着“期限”越近，她们的眸子也逐渐璀璨如星，声似银铃，面若桃花般粲然，就这样带着痴迷的笑容死去，“嫁”给了洞神。

唐鉴说他的妹妹就曾被洞神看上成了落花洞女。一般来说，落花洞女的家人在发现这种情况之后都会焦急，去附近的山洞边烧符纸边对洞神说些场面上的自家女儿的坏话，让洞神觉得不值得，把他们的女儿还回来。唐家则不然，当然不是说他们不着急，只是作为被“巫”选中的血脉、“巫”虔诚的信徒，比起直接去找洞神，他们的第一反应更倾向于向“巫”求助。

“‘巫’也是‘好心’，一口答应下来，特意屈尊去离我们家最近的山洞里交涉一番就让小妹恢复了原状。”唐鉴冷笑道，“的确，在其他人眼里她和原来没什么不同，但我这个人对别人不是很在意，对自己的弟弟妹妹倒还算上心。她很显然并没有完全正常，不如说她那种‘痴迷’转移了。”

“巫”的狂热信徒……我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了。

“真不愧是祂啊，多么漂亮的鬼话，多么聪明的头脑。嘴上正义凛然说把我们家救出了火坑，实际上，祂的每一步都是在把唐家人的血肉和祂缝在一起。但为什么呢，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到底为什么能入得了祂的眼。”

我顿时不寒而栗，从唐鉴的一字一句中能得出那个“巫”绝非善类，跟祂这么一比杨楦玟还真的像她标榜的那样善良。如果说杨楦玟是那种明面上张狂的“邪”，那“巫”就是在暗地里的“恶”，祂甚至在故事里从来没现过真容，永远裹在白袍之下，像个幕后操纵者，绝对不会弄脏自己的手。

谁说白色是世界上最纯洁最干净的颜色，我看这个“巫”，祂心就脏的很。

“说了这么多，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想要问的。”青山道，“之前我们所经历的那些事情你应该都知情吧，我们遇到的那几个女人到底是……”

他话问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鉴身后。什么东西？我好奇地跟着看了眼，这一看不要紧，我心里霎时就有种沾满了水雾的玻璃猛地被抹开、在桃花源复行数十步的感觉。

是她？！我险些被自己呛到。

感觉到了青山的目光，唐鉴很从容地转头，笑得温柔：“媛媛。”

“原来是你。”枕河的语气淡如白水。不是枕河你能不能也震惊一点，你这样真的衬托得我很傻。

“你们这反应，应该都见过了吧？”唐鉴站起来，让那女人坐下，“我的妹妹，唐媛。”

同一个人，我和枕河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即使不是头一次见，她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也还是给了我不小的震撼。无意冒犯但是跟唐鉴还有唐显比起来，他们的妹妹是真的美得过分，还有这满是无辜的眼神，谁看了不迷糊。也难怪唐显一直反复强调唐媛很漂亮，那这，这真的没法反驳。

不行我现在脑子里咯吱咯吱的，就是那种门轴生锈发出的声儿。我不懂啊我真的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了，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什么和什么啊，感觉被鬼神霸凌，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该问什么东西。

“唐媛……你是不是来针对我的？”在憋了半天后，我总算是问了句听着带点脑干缺失之感的话。

“嗯？”唐媛不明就里。

我们刚到唐显家的那天，唱歌的是不是她；让我被吸引出栅栏，差点命丧活尸之口的，是不是她？

唐媛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着我来了个陈述句：“你听得懂我的歌。”

啊哪首？第二波活尸袭击之前的那首？

她点头：“你为什么听得懂？”

哎多么漂亮的问题，我要是知道我还会是这傻样？而且你怎么还反客为主起来了，不是我在问你吗？

“她之前跟你讲话的时候也是这调调？”我凑近枕河开始和他交头接耳。

“是，神秘兮兮的。”他很配合地偏过头回应，随后一巴掌把我头推开，“不用凑那么近我也听得见。”

啊我的脑仁！要被甩出去了！我在虚空中把我的脑子抓住塞回去，突然反应过来唐鉴很巧妙地回避了一个问题——唐显为什么要用他的名字和我们相处。问题得一个一个来，按照时间顺序应该先把这件事弄清楚。

“不好回答。”唐鉴脸上的为难就连面具都要遮盖不住。

我一下来了兴趣：“为什么？涉及到什么‘巫’的规则？”

“不是，说出来我很没面子。”

……有病吧。

“先前我说过，我这幅半人半鬼的模样是因为对抗了那个巫术。但其实我还骗了你们一点，最开始被家族选中的继承人并不是我，而是唐显。”唐鉴道。

嗯，很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感觉，完全听不懂。

“就是说，我和唐显几乎各项能力都相当，但当时从性格的角度考虑，唐显比我更适合当赶尸匠。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被施这个巫术会是什么后果，作为长子，我没法看着我的弟弟变成‘怪物’却无动于衷。

“自从换了方式之后，这种挑选的仪式就被简化了，只需要安排一间屋子，让会巫术的人对继承人施术就好。我没有别的法子，又不想让他变成那样，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身份互换。反正我虽自称长子，但你们也看得出来，我和唐显是双胞胎，容貌基本无差，不必担心被看穿。我和媛媛事先商量好，让我代替唐显来趟这浑水。然后我又设计故意犯了个弥天大罪，使得家族长辈震怒，好将我驱逐出去，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的身份架空出来换给唐显。当天唐显乔装打扮一番之后离开，到我早就准备好了的居所隐居，而我则‘鱼目混珠’，跟着媛媛去屋子里继续这个仪式。

“本来一切计划都很完美，可在施术的时候却发生了变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唐显比我更适合成为赶尸人。”

唐鉴太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自我意识过剩，反骨也生得太深，似乎认定的事又会很倔，一条路走到黑。或许他在仪式中脑子里还想的是既然已经没办法让唐媛清醒，至少要竭尽全力保护好唐显。谁知道误打误撞把这巫术破去半分，仪式没成，自己倒不人不鬼的，连是否长生也不知道。

“仪式失败是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结果，我成了这副模样，先前所谓的‘幸运’也是唬你们的，我当初根本没有要对抗的打算，我只是骗了除媛媛之外的所有家人，包括唐显。”他只是自嘲道，“也许是平时他和我走得近些，也许是双胞胎的某种共性，他还没有完全被‘巫’蒙蔽。我和他说我在研究一种其他的方法，不用依靠‘他人’，能让人不变成活尸也能够永生，我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我发现以我的条件还做不到，需要他来完成。这当然是假的，说实话那个理由只要仔细推敲就会发现它漏洞百出，我也根本没那么大本领，但至少唐显信了，因为我一直扮演着一个可以被无条件信任的兄长的角色。”

听完之后我的脑容量似乎已经接近饱和，细究故事的逻辑和真假完全做不到，唯一的念头就是：唐鉴真的用心良苦下了好大一盘棋。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实在是太多了。人心的微妙之处就在这里——当一个人坦白自己先前是在撒谎的时候，正常的顺位思考应该是“他交底了，我该放下戒备去完全信任他了”。可实际上却不然，人心会将它完全推翻。也就是说本来你对他可能是信任的，一旦你知道他之前说的是谎言，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打上不可全信的标签。

不过抛开这个不谈，我还是想信信。不为别的，哪怕他真的讲的故事是纯虚构，看在他还能自己圆回来的份上我也得出于敬佩去信。

“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即使没有完全变成活尸，我也能和那些尸体打成一片。”唐鉴又说，“实际上也不完全亏，我不但可以‘如愿’当这个赶尸人，还能和媛媛一起‘照顾’先前那些完全活尸化了的前辈。”

他把“如愿”两个字说得阴阳怪气。

那唐显呢？我想问，他在这个局里又是什么角色？总不该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他当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