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陆 不知名残页其二

那男孩不再理会祂们的疑问，只死死地盯住杨楦玟，但看不出任何情绪：“我已经没有东西再送给你了，但我以后大概还会过来，就看一看。”

杨楦玟被他这郑重的语气逗笑，又颇为无奈：“没关系，我也没有非要你给我东西。”

这小孩怪好玩，自己每天雷打不动来给她送东西，哪怕下刀子也要来，末了还因为自己没法再送而感到愧疚。难得，太难得了，这种遇到事情不推给鬼神，反而从自己身上思考问题的人，不说千年百年难遇吧，也是十分稀有。最起码在那个时代是挺稀有的。

杨楦玟从来没有问过男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选择她这么一个可能在外人看来名声很臭的神。很多事情其实并不是非要查个水落石出，那没意义。既然他在这里，那就有他的道理，安排的也好，凑巧的也罢，她杨楦玟是蛊神，就要信些人类眼里“虚无缥缈”的东西。

“哎你说，那小孩到底什么目的啊。”男孩走后，杨楦玟透过房内微弱的烛光，打量着玉石，又把自己带着的那块取下来对比，她不是什么玉石的专家，自然也看不出什么来。于是她又重新放下，转头询问罗木一：“会不会是什么东西安排好的？”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神的命运也被安排好了一样。”罗木一对此嗤之以鼻，“有什么目的我也要再观察一阵才能知道。你接触了他挺久，对我来说可不过刚开始，我也没办法当备用脑。”

话毕，杨楦玟就瞧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对。”他道，顺便把一黑一白两团无实体的光团丢到杨楦玟手里，“我得回第八界一趟，确认一件事。这两天，我的事务暂时交给你了。”

在世人眼里，既然有神仙鬼怪，那么就有独属于祂们所生活的地方，或天庭，或地府，与人类所在的人间对应。而像“巫”和蛊神这样的，既不算在编的神，又不能算是鬼怪，要去硬凑其他神仙鬼怪的居所自然是不太现实，也因此，祂们合力运用能力创造了独属于自己生活的空间。这块空间非常微妙，不在天庭，不在地府，不属于整个所谓的七界中的任何一种，祂们称其为“第八界”。所有“野神”都会被第八界所收留，直白一点讲的话，也可以理解为神仙界的孤儿院。

杨楦玟愣愣地看着罗木一，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第八界祂们已经许久未回去过，甚至罗木一还对那里唯恐避之不及，这会突然跟她说，自己要回去？

“可能，那边要变天。”罗木一淡淡解释道，“那块白的玉石，也拿来我去确认一下。”

自此罗木一消失了七天，没有任何联系，杨楦玟倒也没往心上去。神没那么容易死，所以她并不怎么关心罗木一的安危，再加上那家伙一向性格古怪，不联系也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更何况男孩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陪她待会，说几句话。虽大多都是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但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尽管他左手一直缠着纱布，看着无碍，也便不值得担忧。总之一切还算安定就够了。

“就是被骗去一块玉石怪不甘心的。”她想。

罗木一离开的七天后，男孩再次像当初那样又迟到了些地出现，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和罗木一几乎同时来到杨楦玟的神龛前。男孩脸色和唇色看上去更加苍白，纱布也从手臂蔓延至缠到脖子。

“你们两个……背着我勾搭上了？”杨楦玟扬起眉毛，打趣两句。这下她倒是真有点感兴趣。

“顺路碰上而已，”罗木一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哦对，玉我还有用，先在我那放着。”

“不是你——”

话音未落，罗木一就再次原地消失，剩下男孩满眼写着惊讶，杨楦玟也被气个半死。好一个顺路，通知一声玉不还了就跑是吧？简直恶劣到令神发指。

“那个……”男孩默默地扯扯她的衣袖。

“干什么？”杨楦玟没好气地回道，“你有补救方法？能把玉拿回来？”

“不是，”许是“蛊神之怒”实在有压迫感，他稍微向后退缩几步，原本要说的话到嘴边也犹豫起来，但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我有一点很好奇，世界上真的有长生的方法吗？”

杨楦玟瞳孔骤然收缩，犹如一声惊雷在她头顶炸开，她猛地抓住那男孩的手：“为什么问这个？‘巫’那家伙跟你说什么了？”

那只手，冰凉、没有生气。杨楦玟心中一惊，思索片刻还是先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把男孩的问题抛在一旁，又重新拾起当初的那个疑问：“你到底，怎么弄的？”

她指指男孩的左手。

见他还想辩解，杨楦玟直接率先打断这个可能性：“回答我。我是神，懂吗？在你们人类眼里应该是无所不能的神，所以，告诉我，我来解决。”

男孩眸子微微颤动，最终还是妥协了，缓缓地将自己左手缠绕的纱布揭开，一条黑色的手臂呈现在杨楦玟面前。它干枯又惨不忍睹，像是被烧焦了一般，皮肤都皱在一起。若说它和真正烧焦的手臂有什么区别，怕是就只有它还能像正常手臂一样使用而已。

“娭毑讲这是一种怪病，她请了神婆想要救我，可神婆却跟她说我活不了多久了。”男孩道。

“所以……你每天都来是这个原因？”

他摇头：“和这个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很自在。”

杨楦玟难得沉默。

“怎么不开玩笑了？”男孩反问，“我还等你开玩笑说我图你好看，看上你了呢。”

“小孩子家家的，回家可别说这话，传出去是从我这听来的那我这神还做不做。”杨楦玟抬指给了他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后又对着自己挂在脖子上的挂坠低声念了句什么，把它挂在了男孩脖子上，“这挂坠你戴好。回去后，喊你家人在子时去取距离你家最近的那条河上游的河水，把挂坠浸一下，再把水放在床头。然后不管到哪儿都带上一壶晨露，每天早上醒来之后睡觉之前都把你的手放晨露里面蘸蘸。不过也只是能勉强续命，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男孩懵懵懂懂地答应下来，又被杨楦玟送出了门：“以后能别来就别来了，来往一趟太耗生人气。”

杨楦玟目送着男孩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有种仁义已尽的恍惚感。当日的玉石终是以另一种方式还了回去，还怪让人啼笑皆非的。不出意外，他们应当不会再见。

但既然这么说，按照一套神神叨叨界不成文的奇怪规定看，意外一定会出现。

她再见到那男孩的时候，是在罗木一那里。

“不是你们两个真背着我偷偷鬼混到一起了是吧？”杨楦玟又好气又好笑。

“没有，我在教他下棋。”罗木一举起手中的白子，“要来看看吗？”

男孩点头，还跟着附和说自己已经和罗木一下了三四盘了，两人几乎胜负参半。

“就是黑白各少了一颗棋，好在之前给的黑白玉石能拿来应个急。”他道。

“你们倒还挺有闲情逸致。”杨楦玟顺势坐到他们旁边，“你们继续下吧，不用管我，‘观棋不语’我还是懂得的。”

她百无聊赖地坐着，没一会便觉得有些枯燥乏味。于是她便直接把罗木一的祠当成自己家似的，从里面搬出来点垫子侧躺下，眼神始终没有稳稳当当放在棋盘上过。正当她距离会周公就差那么临门一脚时，男孩超大声的“我要赢了”给她一嗓子喊回了人间。

杨楦玟忙坐起来，假装郑重且聚精会神，注视着男孩面带胜利的笑容，又把头转向她，眉眼间带点炫耀，向前俯身将那黑色挂坠放到棋盘上——

红。

「你好呀，蛊神。我听长辈们都这么叫你，但对我来说，这么叫的话听上去好像有点没大没小。他们也会喊你蛊神大人，可我又觉得这样称呼太沉重了，一点都不亲近……不过你特别好看，也特别温柔，像大姐姐一样，那我喊你一声蛊神姐姐，你不介意吧？长辈们告诉我，每一位神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名，这样也会给我们很亲切的感觉。你也有自己的人名吗？虽然你没告诉过我，但我猜，应该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我总觉得，我们很像。在村子里我总是一个人，没有朋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和我一起玩。我看到你也孤零零的，虽然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来请你帮忙，却没有人和你玩。于是我就想，也许我们可以玩到一起去。那两块玉石，家里的长辈说是在我出生前就给我准备好的，来保佑我平安。我见朋友之间会互相送东西，这两块玉石应该是我身上最好的东西了，我把它们都给你，希望我们也能一直一直做好朋友。

所以，我想一直活下去，想长生。因为你是神，神的生命应该是很漫长的，我也想和你一样长的寿命，这样我们就不会因为我死掉而没法再做朋友了，你也不会孤单下去。不过前些日子我看到你这里有另一个神，看到你们关系也很好，我忽然觉得长生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你也还有朋友，我也就不用担心我死掉的问题了。至少你不会孤零零的。

和你做朋友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如果世界上确实有来生这种东西的话，那我们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还可以继续做朋友，这也算一种长生吧。一种……不用麻烦你的长生，我更喜欢这种。」

“你为什么想长生？”罗木一示意男孩伸手，给他搭了个脉。

“因为我想和蛊神姐姐一直做好朋友。”

“为什么又忽然改变主意了？”

“因为她还有其他朋友，我死后她也不会觉得孤单。”

男孩倒在棋盘上，脸上胜利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他的血染红了整个棋盘，不少棋子都被他倒下带来的力推得散乱开来。乱，哪里都乱，乱得像荒诞不经的人生，也像杨楦玟此刻的心情。

前一秒还是活生生的人。

杨楦玟不可置信地把目光投向罗木一，而后者依然平静，只是默默把棋子挨个拾起，沾了血的找块绢布擦干净，又收回罐子里。白色的玉石他依然揣在自己身上，而杨楦玟之前给男孩的挂坠，他也从人手里取出来，擦擦，又丢还给她。

再然后，他抱起男孩的尸体准备离开。

“为什么？”

罗木一停顿了片刻，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