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贰 棋

下棋？这又是要演哪一出？我狐疑地看着“巫”。祂现在半眯着眼，看上去真的很欠揍。怎么说呢，那眼本就特殊，不怎么会透露出情绪，加上祂这还眯起来，可以观察的部分更少，让原本就看不出来的我雪上加霜。

“五子棋还是围棋？”我问。五子棋那倒不是很难，是个人都会下，甚至可以无师自通，就是脑子一下子能不能转过来的问题。但围棋就不一样了，光是入门那些弯弯绕绕，就能给我绕半天。小时候我也学过，学了一半觉得太难了遂放弃，还被我妈骂了好久，说我浪费钱。

“当然是围棋，五子棋的局势，怎么配得上此刻你我对弈。既然你是被选中的，想来这点东西对你也不在话下。”

淦，承蒙厚爱，但我不是很会，这还真很在话下。

“没关系，我们所下的也不是寻常的那种围棋，不必完全拘泥于围棋的棋法。”“巫”仿佛看穿了我在想些什么，笑得更加玩味，“我觉得轻易告诉你那些事不是很有意思，你可以自己来挣。每吃掉我一个子，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我每吃掉你一个子则不会发生任何事。如果你能赢我，我会考虑告诉你一些额外的东西。如何？很划算吧？”

“我凭什么信你？”

这么一听是很划算，但对祂来说得不到任何好处，祂真的这么慈悲，甘心做赔本买卖？

纵使“巫”确实告诉我了不少“内情”，但祂的所作所为让我实在没法完全信祂。万一祂告诉是告诉了，而我脱不开身了呢？我甚至都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来得及向杨楦玟求救，就算能，她会不会帮我又是个问题。

“我没有逼你信我。你会不信任我无非就是听了唐鉴的话，但你又凭什么选择相信唐鉴呢？”祂反问，“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他可是前面先骗了你，后面说的话是真是假你也不知道。还是说……你真的是个傻的，情愿相信一个‘骗子’？”

“你说你告诉我的都是真的，假设你说的确实都是真话，那之前你又说他违背了约定，不也算是间接证明他说的不假吗？”我道，“你以站在他对立面的身份佐证，那岂不是说明他的话更可信了？”

还蛮有趣的，很像在进行一个逻辑辩论题，虽然我对逻辑这种东西并没有很擅长，但还是有所研究。能够反驳“巫”怎么不能称得上是一种胜利呢。自从进入这个大概是祂创造的空间后，我的目光就没有从祂的身上挪开过。看久了已经不觉得祂有多么渗人了，只是有种祂是一个包袱，而里面是我所不知道的东西的感觉。其实我深知在这里我向“巫”提出任何的异议都没有用，表面上是我和祂在商量，细想就会发现，祂还是掌控着一切。

所以，哪怕我再不情愿，也还是得跟祂下这盘棋。

只见祂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给我弄了把椅子出来让我坐下，随后退到了八百米开外的位置。

“不是要下棋吗？这么远怎么看得见棋？”我摸不着脑子。

“我说了，这不是寻常的棋。”

我看不见“巫”的表情，虽然祂这张脸貌似也做不了什么表情。总而言之祂高高举起双手，在空中向下一挥，霎时间我们面前的一块地面一点点展现出棋盘的纹路，再逐渐下沉，直到我可以看到棋盘的全貌。

“等一下！还有一个问题。”我喊道，祂停下动作示意我讲。

“如果我输给你会发生什么？”

“你应该想你要竭尽全力赢我，而不是如果输了会发生什么。”祂左右手同时向上，只见一黑一白两团烟漂浮在祂手里，“我现在暂时性将驱使活尸的能力给你，它们是我们接下来要用的棋子。等你拿到这个能力后，我会给你几分钟让你先熟悉一下。”

意思是我暂时当唐家的头子是吧。这趟旅程整挺好还能让我顺便学个驭尸，合着之前祂还是“罗木一”的时候让我试试赶尸块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拒绝。

“我要傀尸。”我说，“控制傀尸的能力一直在你那里，谁知道你会不会在里面做手脚。”

闻言祂似是晃了晃，仿佛没料到我会选择和祂互换“棋子”：“你确定？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我要提醒你，哪怕是给了你，我可也依旧拥有能操控它们的能力，这你就不担心？”

“确定。”管他的，就算横竖都是一死，也比用活尸靠谱多了，至少心态会好点。

祂于是将那团黑色的烟隔空丢给了我。那团烟碰着还有点冰，我只轻轻一碰，它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方隐约感觉到有一排密密麻麻的视线。我一回头，那些傀尸都在看着我。

一脸无辜。

你们无辜个锤子你们，一个两个长那么恐怖。莫名其妙要学着控制一群这玩意，我才无辜呢。

“可以开始了吗？”等我试过水后，祂问道。

我点头，看这样，应该是按眼珠颜色来分，傀尸代表黑子，活尸代表白子。可正当我准备让第一个傀尸过去时，祂喊了停：“不是这么下的。”

“啊？”不都黑子起手吗。

“那是现代围棋。按照我们的习惯，也就是古代围棋，是白子先行。”祂随手一点，棋盘四角就多了两个活尸两个傀尸。

不是，合着你答应这么痛快是在这儿等我呢？这是座子制？哎我当初学的现代围棋啊，就算两者也还是有共性的，可我现代围棋都还没学明白呢，你跟我玩古代围棋？而且你刚刚的询问根本就把这个最重要的问题给隐藏了吧，果然我还是掉进套里了吧。而且的而且，为什么非要按照你的习惯啊你个千年老妖，时代在进步你懂不懂啊，就不能与时俱进吗。

一种被迫中招的惶恐席卷全身，感觉后背开了无数个洞，又钻进去数不清的蠕虫，直达内脏。我哆嗦着握紧椅子扶手才勉强保持住平衡。难怪唐家人一个个的都跟着了魔似的入了“巫”的套，就祂这“口才”，不用施术估计都能让他们被卖了还乖乖帮着数钱。

“那您，请吧。”我认命看祂落了第一个子，不，活尸。

我也紧挨着落下一个。

开头好像并没有什么技巧，祂往哪儿下我也跟着下，谁也没吃掉谁，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客气与平衡。直到我再控制下一个傀尸的时候，忽然觉得它好像有点眼熟——

我草唐显。那是不是意味着唐鉴和唐媛也？

这个意外发现让我一激灵，手抖落错了位置。我本以为完蛋了，谁知道还正好阴差阳错形成了个包围圈，吃掉了祂一个子。

物理意义上的“吃掉”。

已经是尸体状态的唐显直接用手给活尸开了个膛，把它的心脏吃掉后又对着脖子啃了下去。很快整个活尸就只剩一堆带血的骨头留在地上，化进地里。

虽说我算是看惯了血腥场面，早就不会觉得犯恶心，可看着已经变成怪物的唐显，我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通俗说，就是我一步步看着他从活生生的人到如今这个样子，落差很大让我喘不过气来，昔年好友变得面目全非，谁能接受得了呢；矫情点来讲，他曾热烈地活过，却没有得到他该有的结局……

“杀掉唐鉴他们几个的原因，除了他们背叛，还有就是，为了你棋子能够。”“巫”倒不拖泥带水，扯断我的思绪直接开口。

“不是，我还没提问题呢！你闭嘴啊！”我有些抓狂，这家伙怎么完全不按套路走，那我岂不是亏得很。

“你就说这事你想不想知道吧。”

我还真想，之前确实没弄清楚。

“但是什么叫为了棋子能够？它们数量那么庞大，还凑不够区区一百八十一个？”

不光如此，祂说的还是“我的棋子”，所以祂其实早就知道我会和祂换？之前的惊讶是演的？靠，太过分了吧。

“问题太多了，等下一次你吃完子再说。”

淦你大坝！说一个问题还真就一个。我骂骂咧咧等祂下完又下一个子，按照我这个犹豫的速度，等到下个问题还要猴年马月。

“宽松点规矩行不行，”我开始跟祂讲条件，“同个系列的算一个，省点时间，你作为‘巫’应该也挺忙的。”

“也可以。”

啊？答应这么痛快？不会有诈吧。

“你，没有什么条件？”我狐疑道，“有什么都提前再说好，别又坑我。”

“没有条件，本来也只是增加乐趣才跟你下棋的。”祂不以为然，随后落子，我的两个傀尸立刻被啃成白骨。

“我草！”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你吓唬人啊？”得亏我被吃子没有任何代价，不然我现在估计两条胳膊都能被卸掉。

“难道不是你下棋分心吗？正好，顺便叫你一个道理，下棋切忌分心。”

啧，还不是祂先演我。

我不敢再分神，忙把记忆里当年关于围棋的全部记忆都调出来应战。后面也确实正如我推测的那般，我先后看到了唐鉴和唐媛尸化的模样。出于私心，我把他们安排在了应该不会被吃掉的位置。

是有点用，他们还给我吃回来两个子。

我望向“巫”，在思考祂又会回答些什么。

“这次先回答你刚提的问题吧。傀尸和活尸数量本来就不一样，你也听过一开始傀尸是怎么产生的。由于制作困难，且周期较长，傀尸的数量要少很多。活尸则不然，是个活人都可以当。”祂道。

周期较长，那祂这意思是祂一早就盯上唐鉴他们想要把他们做成傀尸了。但还是那句话，为什么为了我，祂到底都知道我些什么东西？

“至于你……”祂故意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说完这三个字甚至又停顿了好几分钟，像是不想让我知道一般。

“我什么，你说啊！”我心里面已经开始抓耳挠腮了，这“巫”个死人，忒会卖关子。

“与其说唐鉴用你们做引我上钩的诱饵，倒不如说，他们是我扯你入套的工具。”祂语气特别无耻，“我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你。”

一开始，就是我？

“不是你在外面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表现得很——”

意外。对哦，怎么不能说在外面是祂演的呢？毕竟祂也说，有些事情只能告诉我一个，因此，祂当时装作很意外，也符合逻辑。

“可为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

“蛊神没告诉你吗？”祂这下的意料之外好像是真的，“我以为祂肯给你湘西的线索，会把该说的都说了呢。”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