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捌 牵扯

虽然听着有点傻，但确实我一直很相信“缘分”、“命运”这种东西。人与人之间奇妙的联系，好似被不可察觉的透明细绳串联起来了那般，看似只是偶然或者意外，但实际上都是被安排好的，就像有人在九霄云外俯视我们，随意几笔便计划好了我们的余生。也许我们很难去注意到这件事，可只要有人去扯动那个绳，或无心插柳或有心栽花，总会发现原来我们的认识早就应该。

“当然话也不能太绝对。”唐鉴摩挲着他那串手持，在他的拨弄下，珠子反射出诡异又深邃的光，“本来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的，但果然我只是一介普通平民百姓，操控人当然要比操控神仙听着现实得多。”

我感觉背后一凉。

什么叫……操控神仙？而且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在他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持的光更好像更阴森了几分。

唐鉴没有理会我的疑问，只是继续按照他自己的节奏往下讲：“你们这些天的经历实际上他并不是全部知晓，仅仅略知一二而已。”

先前纠结了许久的关于那个女人的问题总算是得到了解答，虽说有些惊讶但也不是毫无根据，都是唐媛没错。只是唐鉴这个主谋，关于唐媛的许多事都是采取一个尊重的态度，根本不过问，而唐媛呢，也不能说她神智有问题，就是，也许是被“巫”洗脑的副作用，完全没法正常交流吧！不管是我问话还是那时候枕河跟她交流，她都是只管说自己的，好像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让她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有些东西还是不清不楚。已读乱回的感觉，不，她读没读都是个问题。

“对了，陈离秋，媛媛先前说你听得懂她的歌？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唐鉴目光锐利，盯得我浑身刺刺的。

为什么你们都要问我问题啊，我还啥都没搞明白呢。尽管如此，我也还是把那天见到唐媛的情景又简略地给唐鉴讲了下，基本上除了那几句歌词没再透露别的。考虑到直接用普通话翻译过来讲可能唐鉴不一定能理解，我便尝试直接将模仿原本的发音，但又因为我不熟悉这个语言，导致好好的一首歌被我念得磕磕绊绊，就连唐媛本人都听不出这是她唱的。

“啊原来是这个，这个实际上是咒。”唐鉴解释道。

“嘛玩意儿？咒？”青山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上前一步将我拦在了身后，“你们自己听这像话吗，把我们骗进这破地方就算了还对着离秋念咒。”

就是，我何其无辜，不就是晚上还没来得及睡着吗，对我念咒干什么！光天化日啊不对黑天化夜之下给一个无辜路人念咒你们是何居心！不过青山你冷静，冷静，我人没事但你天津口音都出来了喂。

“天大的误会，它不是针对活人的，就算人听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唐鉴立刻举双手投降发誓，“除了被教了巫术的人之外，活尸也会这个咒，陈离秋你能听懂的话，可以翻译给你朋友们讲一下。”

那我想想，按照我脑子里的理解她好像是提到了什么“远方游子”、“摇铃”，还有黄纸朱砂匠人领行之类的东西。

“这不就是在描述赶尸的场景吗？”如月道，“听上去像是对那些尸体说的话。”

还真是。

唐鉴又用标准的发音随意念了几句：“你当时听到的是这个对吧？”

没错，可是侮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实在没必要发音这么标准来骂我，亏我还贴心考虑你的理解问题来着，现在看我简直就是狗拿耗子。

“原来那些活尸念叨的是这个。”枕河幡然醒悟道，“当时在大本营的时候能偶尔听到它们絮叨，不过可能是变成活尸声带也会受损的缘故，我没听清。”

那事情就都明朗了，所有发生的怪事都是唐鉴他们一家子干的，要不是里面涉及些玄学听着甚至还怪有科学依据。

“不明朗。”枕河反驳，“最重要的，为什么那天唐显家门口会出现尸群，又为什么我们会被引到这里来。既然尸群是和唐显一家的，而他又一直住在那里。唐鉴和唐媛都能控制活尸，再加上唐鉴的话，如果字字恳切，他对亲人又是真的很关爱，我不相信他能放任活尸时不时去光顾唐显家造成骚扰，也不相信它们真的只是单纯因为‘我们待得太久’而包围我们。还有，什么叫本来没想把唐显牵扯进来。”

话问出口后，唐鉴忽然郑重地向我们几个鞠了一躬：“抱歉，其实我也不想针对你们，但是……你们是站在蛊神那边的。”

一种特别惊悚的感觉从我的骨髓传到牙根，像被戳了麻筋似的，坐立难安，甚至嘴唇都不自觉地在发颤。什么叫，我们站在杨楦玟那边？什么啊，杨楦玟也参与了？她也跟着算计我？可是为什么？她不是也说我想知道什么自己来湘西就好了吗，以她的能力要真不想让我知道，直接说不行末了再加几句“偷偷去查也没用我会把它们都抹掉”不就完了。

唐鉴这句话一出，我脑子里有了冰山被轮船撞破的画面，细小的冰块落下来，掉到海里面，深不见底。究竟是什么碎掉，我无法描述。我自认为我对杨楦玟从来都没有很强的信任，就是那种，她给我倒杯水我都会怀疑她是不是把水闷臭了再给我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下意识觉得杨楦玟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把我踹下水。但她没有要我的命，也为我带来如月他们，让我多了几个很重要的朋友，再加上如月一直在为她辩解那姑且也算是半个好心的。可我都快要对杨楦玟放下警惕了，眼下你告诉我，眼下我经历的这些东西，包括我被当诱饵差点喂了活尸，都可能会有她的参与，跟我说她真有可能算计我，这……我很难接受。

如果她真的，那我姑姑去求她算什么，如月的信任算什么，我和枕河他们几个的相遇又算什么。我不能接受，不能。

“你把话说清楚。”枕河扫了我一眼，又面露不悦审视着唐鉴，“‘站在蛊神那边的’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说过我要站什么队。”

唐鉴则显出夸张的惊诧：“难道不是吗？我还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蛊神会选你呢，陈离秋。”

杨楦玟选我？她选啥了选？不是唐鉴他这到底什么身份是谁啊，我真要恼了。“巫”和他关系密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家族历史问题，那杨楦玟这又是怎么回事？听这话他和杨楦玟还挺熟，搞神爱世人那一套是吧。

“等下，离秋，你不是一直在纠结楦玟和‘巫’的关系么？唐鉴这么说，是不是代表‘巫’有很大几率知道楦玟离开的内情？”如月按住我。

她说的在理，但我刚要被说服，她就换了说辞，又把手收了回去，犹豫道：“好像也不太应该……我们走的时候还是乾隆年间，楦玟和唐家没什么关系这个我可以确信以及担保，她跟我说过不少事情，但关于唐家她从来没提过。故事里‘巫’的性格也不像是会说这种无关之事的……”后面如月没说完，但我大概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唐鉴是从哪里和杨楦玟搭上的？莫非他道听途说了些蛊神的传说，又结合这段时间的七七八八，想诈我？可为啥啊，我又没碍着他。

“虽然不知道你们这都是什么和什么，但听这意思，唐鉴似乎是把你们当诱饵了。”罗木一忽然发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这不能怪我们几个大惊小怪，他从听故事开始就一直没再说过话，弄得我都快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人在。现在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搁谁谁不吓着。

“诱饵？”我不解，“又是诱饵？我们？开玩笑呢，我们能有什么地方值得当诱饵的。”

“这不就是你刚才纠结的问题吗？唐鉴说蛊神选了你。”罗木一似笑非笑，“这么一说我也开始好奇了，你既然觉得自己普通，那为什么会被祂选上。”

真的是我的问题吗，难道不是我姑姑去求神然后就杨楦玟最闲所以答应下来了吗。我心道。

“你们是我用来把‘巫’引出来的诱饵。”唐鉴大大方方承认，“我当初在筹备计划的时候碰巧得知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那现在正好，都说到这了，我就顺便解答一下之前关于‘操控神仙’的疑问。”

本来唐鉴的目标是直接利用蛊神，因此他查阅了不少资料，也切实抽出时间来去凯里实地考察了一番。可即使是有了很充足的准备，身为凡人的唐鉴想要让神按照他的计划走也太不现实。正好回去的火车上和我们来了场偶遇，我们的谈话内容被他多多少少听去了些，这也让他忽地改变了主意，转而放弃了原来的计划，而是联系了唐显，让我们，和他一起被加进了新的计划。

“先前候车的时候你们聊天我就听到过一些，只是那个时候你们没注意到我而已。你们聊的东西别人听不懂，不代表我也是。”唐鉴道，“至于我为什么要引‘巫’出来，大概是为了做个了断吧，祂也总是行踪不定，眼下也是时候该正面和他对质了。”

我当时就被荒唐笑了：“有没有搞错，你们家和“巫”的仇扯上我们干什么，还诱饵，我要是活不下来我拉你陪葬啊？”

“也行。”

也行？嘿我真……那你要这样那我还真没话说了。互相拉垫背的是吧。那得把如月他们几个放了，他们是真无辜。

“那就是‘巫’的事了，祂虽然可恨，但有的时候还算就事论事。”唐鉴道。

“可是，既然你之前说你身为凡人，让神按照你的计划走不现实，为什么你会把最终计划设定是引出‘巫’，认为‘巫’会现身赴约呢？”罗木一问道，“‘巫’也不是凡人。”

“祂会的。”唐鉴看上去势在必得，“尽管不是很情愿成为自己讨厌的样子，但我还是和祂做了一笔交易，具体是什么就不能告诉你们了。”

“还挺会卖关子。”我心道。和“巫”做交易，真是为了能把家拖出泥潭不择手段。明知道“巫”不会让自己吃亏还敢这么做，标榜啥普通人啊，赌徒吗这不，还是玩俄罗斯轮盘的那种。

“等‘巫’现身，你们就可以靠边站了。”唐鉴笑得扭曲，眼里的光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