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学工部传唤
“所有的文献，无论它显得多么权威，在采用之前，我们都必须进行深入的分析和评估，识别它的优点和局限性。首先，我们要进行宏观的思考……”
戴着茶色眼镜的中年男子在讲台后卷起袖子，滔滔不绝地夸夸其谈。
老刀坐在公共教室的最后一排，右手握笔，左手撑着沉重的头颅，努力让它不掉在桌面上。
八公这鸟人太可恶了，昨天晚上在他的房门外闹腾个没完，让他无法安睡，直到他拿出手机，将“八妈”从黑名单里解除，响起那悠扬的彩铃声才将那小子驯服，这才在天亮前睡了一个囫囵觉。
正闭目养神间，忽然有人在后面轻轻拍他的肩膀，老刀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是学院的年级辅导员邓红兵。
邓红兵把手指放在嘴边，叫他不要说话，示意一起到外面谈谈。
跟着邓红兵来到走廊，离教室一段距离之后，老刀忍不住问道：“怎么啦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不可以上完课再说吗？”
“你上个鬼啊，口水都流到手腕上了。”邓红兵撇嘴数落道，“学工部的张副部长打电话找你，要你立即过去。”
“学工部？”老刀莫名其妙，“他们找我干嘛？我也没申请扶助金什么的。”
“学工部的工作，也不只有扶助金这一块，事情多着呢。”
“不是，我一个三观端正品德高尚志向远大刻苦好学的有为青年，也没申请扶助金，好端端的，他学工部找我干嘛？”
“你哪来那么废话，去了不就知道了嘛。”
邓红兵不耐烦地走在前面带路，老刀小跑着跟上。
“不是，哥，你多少透露一点儿呗，我好歹也有个思想准备。如果是代表咱们学院的杰出青年迎接领导视察，我也得换个像样的衣服对不对？”
“你少做梦吧，就你那样儿？全院上下的人死遍了也轮不到你。”
“哥，你这话有矛盾，前提条件就不对。我也是院里的人，这全院的人都死了，那我当然也死了。我都死了，肯定轮不到我了。
还有，你这话也太伤人了。你伤我一个人也就行了，怎么能诅咒全院的人去死呢？你自己也是院里的一员，你就不怕遭报应啊？”
“陈放同学，你能不能闭上你那大嘴巴，让我耳根清静一点。”
“哥，你这话是假命题。我闭上嘴巴，和你耳根清净，两者之间构不成既充分且必要关系。
从物理学和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你所处的空间充斥着空气波，不只有我的嘴唇产生的波动，即使我不说话，你的耳根也清静不了。
从哲学的高度来说，心中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耳根静不静，取决于你的内心。
你内心不安静，那是你自己的错，你不能把你的过错推到我的身上来。你这是逃避责任，诬陷他人，是不道德的。
作为一个做思想工作的辅导员，你内心如此黑暗，是非常危险的……”
“难怪别人都喊你唠叨，你还真够唠叨。不管是什么理由，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就当我求你，陈放同学。”
“哥，你又错了，我不得不纠正你。同学们喊我老刀，是我的外号叫老刀，是宝刀未老的老，宝刀未老的刀，不是絮絮叨叨的唠叨。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千万不能混淆。
作为我们院辅助学生学习生活的闲杂人员，你虽然没有资格上课，但你也有硕士文凭，多少也算是有点文化的……”
“你闭嘴！”邓红兵猛地回头断喝，脸色发青，脖子都粗起来了。
“噢！”老刀急忙闭上嘴巴，涌到口腔的气流被强行压回喉咙。
穿过大半个校园，才来到行政大楼，邓红兵把好不容易闭上嘴巴的老刀带到三楼的学工部，敲响了副部长张涛的办公室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中年男子浑厚的嗓音。
邓红兵把门推开：“部长，你要找的陈放，我给你带过来了。”
“哦，请坐，随便坐。”张涛随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沙发椅子，“小邓，你也坐。”
“我就没必要了吧，部长。”邓红兵堆上笑脸，“我还有事。”
“你不能走。”张涛挥手拦下道，“你是他们年级的辅导员，今天这事儿，是你工作范围的职责。”
“哦，哦，那行。”邓红兵瞪了老刀一眼，无奈地挨着他坐下，“部长这么着急，这陈放同学到底犯了什么事？”
“你是陈放，历史文化学院中国史专业二年级的硕士生是吧？”张涛没有搭理邓红兵的话，端起飘满枸杞香气的保温杯吹了吹，眼皮也没抬地问。
“嗯，嗯。”老刀点头。
“你应该知道我叫你来，是谈什么话吧？”
“嗯，嗯。”老刀继续点头。
“嗯，很好。”张涛很是满意，“那你说说你心里的看法。”
“嗯，嗯。”老刀回应。
张涛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半声响动，不由抬起头看向老刀：“你怎么不说话呢？”
“嗯，嗯。”老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旁边的邓红兵，使劲摇头。
“你这。”张涛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行了，你别装了，可以开口了。”邓红兵没好气地白了老刀一眼。
“原来是你不让他说话啊？”张涛瞪了邓红兵一眼，很是不满，“小邓，你才是学生思想工作的第一责任人，怎么还教唆学生不配合我的工作呢？你这是什么态度嘛！难怪学生思想会出问题。”
“言重了，张部长，我没让他不配合你工作。是他在路上一直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意乱，我才叫他闭嘴。”邓红兵急忙解释。
“小邓，我不得不批评你啊。”张涛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你凭什么剥夺人家讲话的权利？学生有话主动跟我们交流是好事。他们不说话，我们怎么了解人家的思想状态？不了解怎么能做好思想教育工作。你这简单粗暴的工作作风，是很要不得的。”
“是，对不起，我错了，张部长，我的工作方式和工作态度都有问题。”邓红兵强忍着气，一脸真诚地弯腰认错，“这陈放同学到底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问题很严重！”张涛一字一顿地答，“陈放同学，你刚才回答说知道我们要谈的内容，那你告诉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我完全不知情啊部长大人。”老刀解释道，“我刚才被禁止开口，所以只能用鼻腔发音。这鼻腔能发出的音素非常有限，完全不具备构成语言要素的几个基本条件。人体器官所发出的声音要成为语言，尤其是要清晰地表达多种事物构成的复杂概念——”
“行了，别说了！”张涛忍不住地挥手打断，可一看到老刀立马紧闭的双唇，又皱了皱眉头，无奈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说和主题无关的话题，说话还是可以的。”
“部长，我有不同的意见。”老刀举手发言，“我非常不认同你对我关于鼻腔发音和语言关系的看法。这个解释当然和主题有关。
在概念没有梳理清楚之前，就缺乏相关讨论的前置条件，也就很难限定话题讨论的范围。
在范围没有限定的情况下啊，我们就很难确立谈话的主题，没有主题就不能具体地展开讨论，更不可能达成共识……”
“好，好，陈放同学，你先暂停一下。”
张涛拱手求饶，同情地看了邓红兵一眼，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叫这人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