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茶话会 （二合一）
花园里的“茶话会”还在继续。
只是气氛不如一开始的轻松，尤其是当莫里斯反驳了王女的那一刻开始。
“小伊莎贝尔，你的父亲可不会按照帝国的法律来执行一切，它是你的武器，不是你的牢笼。”
“莫里斯法师...这与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不符。”
“那只是...”
莫里斯有些急了，可王女那不敢苟同的样子又让他蔫了回去，“好吧好吧，小伊莎贝尔，我们来说另一个点。”
他摆弄着桌上的头颅，让脑袋正对着王女。
“你似乎有着不得不从林祺身上获取的东西，他怎么不是重要人物呢？”
王女不说话了，纤长的手指搅动着茶勺，托着下巴死盯着茶杯里泛起的涟漪看，活脱脱个被说教后闷闷不乐的少女。
也只有在莫里斯这样看着她长大的人面前，她才能露出这副模样。
见状，莫里斯稍许沉默一会后，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小伊莎贝尔，我必须跟你说实话。我并没有信心能完成我的研究，光是那些带回来的人偶就让我焦头烂额了。”
“那些人偶的灵魂与生命是同时出现的，可林祺，他只有灵魂在这里。”
“这之间的差距，就像贵族学院里的死亡魔法学徒研究的课题与我平常的课题一样，是完全不同层面的两个东西。”
莫里斯举了个好理解的例子，以一种工作汇报的口吻说道。
“所以，我们之前的协议得作废。”
王女这下来了精神，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圆桌的边缘，撞得白陶瓷杯里的红茶阵阵滚动。
茶水的热气弥散在王女的脸上，她差点直接站了起来。
“您是说...”
“是的，王女殿下。”
莫里斯从法袍的怀中取出一个纹章，摆放在小圆桌之上，那是他身份的证明。
“我给你我，死亡大法师，西奥多·莫里斯的承诺，我随时可以为你折磨林祺的灵魂，拷问你所需的东西。”
“我同——”
呼啦，王女这次真的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相当的高兴。
可她没想到的是，对面刚刚还十分正经的莫里斯忽然垮了，他随意的靠在椅子上，甚至惬意的品尝了一口那足足半杯糖的红茶。
这让王女硬生生的把未出口的最后一个“意”字咽了回去。
“但是，作为你所认可的长者，小伊莎贝尔，我必须提醒你——”
“如果我的魔法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你有考虑过其他的方案吗？”
“...怎么会呢？您是帝国的死亡大法师。”
王女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弧度有些勉强。
这番接近吹捧的话没能让小老头领情，很是傲娇的把头摆向一边，只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王女。
“先坐下来，小伊莎贝尔，坐下来谈。”
见他一副死犟的样子，王女只得收敛好心神，乖乖的坐回椅子里。
“很好，小伊莎贝尔。”
莫里斯满意的点点头，“你是一个几乎完美的继承人。”
“强大、美丽、爱惜帝国的子民，对敌人毫不留情，又保有人必需的同情心，哪怕是听到我解剖那些人偶，那些甚至不能称之为生物的东西时，也有不适的反应。”
“帝国上下对你无可挑剔，你从未听过反对、质疑你的声音。”
此乃事实，也是王女一直为之骄傲的点，她享受着各个阶级的人对她的赞美与歌颂，又把它化作前进的动力。
王女觉得自己干的不能说完美，但至少是个优秀，相当坦荡的接受了“王女”这个特殊的称呼。
只是，她并不太明白莫里斯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这已经半退休的小老头基本不跟她聊起帝国的事务，两人相处的时间更多的是长晚辈之间的温馨与欢乐。
莫里斯并不这么认为。
他非常忠实的继续着自己的“实话实说”，言语间的锋利让王女不敢相信。
“这跟你的表现无关，殿下，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坐在你父亲的那个位置上”
“看看你现在的职责吧——率军讨敌、巡视民情、救援救灾，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当然没人会指责你些什么。”
“你父亲不一样，他的职责可不止这些【好事】，这也是为什么他总是要求你改善跟人交流的技巧与方式。”
王女有心想说些什么，却被莫里斯拦了下来。
“你学习的榜样是帝国的开创者，你立志要成为他一样的国王，能被称为帝国皇帝的国王，这是每一个帝国人都知道的事情。”
时至今日，帝国有很多个国王，可皇帝只有一个...就像王女也只有一个。
莫里斯锐利的直视着她，毫不留情面的宣判了自己的结论。
“你永远也无法成功。”
不知不觉间，王女大人已经低下了她那英气又漂亮的脸蛋。
她的身体虽没有动静，桌面下的手却已经牢牢的抓住了膝盖。
莫里斯并不在意这隐隐不快的模样，任谁被否定了一直以来的目标，都会这样。
他只是平静的说道：“时代不同了，殿下。”
“帝国已经存在了500多年了，这500年里，帝国滋养出了无数的庞然大物。”
王女当然知道这一点。
这些家伙们各怀心思，有的一味趴在帝国身上吸血，有的坚持着曾经的理想，有的看起来安分守己，背地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若是传承不断，五百年足够让曾经一个乞丐的后人在国都买上一间屋子，更别说这期间崛起的大家族了。
这正是她给自己登上王位后立下的任务之一，否则，她也不会无视父亲的劝说，亲自参与到剿灭“异域大公家”的事情里来。
父亲对此十分的不满，怒斥她这是鲁莽又暴露的行动，简直是在给其他的贵族释放信号！
王女对此并不理解，她想着反正早晚都要做，为什么不能她学习对象，像那位大帝一般，直接了当的做？
时至今日，莫里斯替那位被称为庸才的国王给出了答案：
“这么说或许不敬...对查理曼大帝而言，在混乱年代开创帝国是他最伟大的成就，统治帝国不过是他无可匹敌的名望和武力下，顺手的事。”
“但对你而言，统治帝国才是最困难的，更何况，你要面对的政治环境比五百年前恶劣的多得多。”
“他能做的很多事情，殿下你做不了，或者说，你做了也只会起到反效果。”
“...我父亲从未说过类似的话。”
王女声音低低的反驳道，一听就知道底气不足。
越过餐桌、越过花园，莫里斯眺望着旁边高耸的国王城堡，那位端坐于王位上的统治者曾经也是他的学生，最好的学生。
教育子女可比教育学生难多了，他在心里哀叹一声，又接着解释道：
“你的父亲希望你能自己意识到这个事情，因为那才是你自己的成长，他不希望你变成下一个庸才国王...虽然被称为庸才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你很年轻，殿下，你的父亲也还强壮，他可以给你提供犯错的空间。”
“但归根结底，我们没有人能永远为你出谋划策、提供帮助，你只能依靠你自己。”
话语里的真诚与哀愁打动了王女，她不解的仰起脸蛋，感觉莫里斯法师有些陌生。
“那您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莫里斯一时无言，似乎是在考虑这对于王女来说是否为时尚早。
良久，他才斟酌着，慢吞吞的开口。
“只不过是我这个老师，对曾经和现在的学生的一点帮助...”
“老头我觉得这有些过于严苛，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发挥一下余热，不能什么让年轻人自己去悟。”
这个答案有些过于的普通。
这让王女稍稍有些愣神，不禁思索起莫里斯的话，可她又觉得这对这个顽皮的小老头来说，相当的合理，没有什么奇怪的。
趁着她分神的时候，莫里斯重重的敲了敲桌子，引回了王女的注意力。
他不动声色的示意道：“就像这桌早餐，殿下。”
“蛋糕、面包、曲奇、红茶、水果、调料，一起构成了这顿早餐。要知道我年轻那会的大法师，花样可没这么多。”
他拿起一块牛油曲奇，有样学样的抛向了飞马，可看来他之前劣迹斑斑，飞马扭了个身子，用屁股接住了曲奇。
“咳...不必在意。”
小老头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小插曲恰好缓和了之前略显严肃的气氛。
“殿下，你能毫不在意地拿曲奇去喂飞马，是因为您知道一块曲奇无足轻重，同为用餐者的我也不会在意这件事。”
“要是这块蛋糕呢？您还会拿它去喂飞马吗？”
莫里斯一边说着，一边用餐刀切分起那诱人的奶油蛋糕。
顺着他的用餐点举例的思路，王女很快回答道：
“我想不会，它的价值与曲奇不同，而且您想吃它。”
“是的，我当然想吃，谁不爱吃蛋糕呢？”
莫里斯用餐刀托起一块切好的蛋糕，看似要递给王女，又停在了半空。
“那么，你考虑过蛋糕的想法吗？”
“...啊？”
已经在王女餐盘上方的蛋糕收了回去，莫里斯把它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又给自己分了一块，又分了一块，甚至把其余的餐点都朝自己拖动了一些。
“如果说，这块蛋糕并不想让你吃掉呢？其他面包、水果看见了，也学着蛋糕，不想被你吃了呢？”
“当然，你可以选择最简单的办法，一拳头把这块蛋糕打的粉碎，面包看见了，兴许就愿意让你吃了。”
“这对你并不难。可是，你可以再做出一块蛋糕，或者把碎掉的蛋糕复原吗？”
“如果做不到，你就没法品尝到这块美味的蛋糕了。”
说着，莫里斯还惬意地吸了一大口蛋糕上的奶油，像是在表现这蛋糕有多么的可口。
他的话虽然抽象，王女大体还是理解了莫里斯的意思，她甚至觉得这比她父亲的话要更好懂一点。
她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您是想教导我怎么对付不听话的蛋糕？”
“那是你自己的任务，殿下。”
莫里斯耸耸肩，“就算是蛋糕也分了很多种类，乳酪蛋糕、奶油蛋糕、水果蛋糕...”
“或许是切成小块来吃，防止被捣乱的蛋糕给噎死...谁知道呢？我只是一个有点见识的法师老头罢了。”
让王女自个思考了一阵，安静地吃完一块蛋糕的莫里斯又有了新动作。
明明早有准备，却又装成突然想起，他故意地拍了拍桌上的脑袋，响邦邦的。
王女一怔，又很快反应了过来。
“莫里斯法师，您是觉得...”
“林祺就是那块适合我尝试的蛋糕？”
没有正面回答，小老头悠哉悠哉的说道：“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
“但你可以不必那么着急，仔细的想一想，从明天这个时候起，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兑现承诺。”
“你不用考虑我的看法，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小伊莎贝尔。”
“只不过...”
莫里斯努了努还粘着蛋糕碎屑的嘴，示意王女大人该回答课堂提问了。
“只不过，我要考虑好每种决定后失败的后果，并且承担、接受它给我的损失，是吗？”
“就是这样！”
莫里斯颇为欣慰地笑了起来，给王女大人那半满的杯子里续满了红茶。
“不用紧张，小伊莎贝尔。”
“从你16岁那年，第一次前往边境的时候起，我就一直期待着你登上王位的那一天。”
“我和你的父亲一样，我们都相信你能让帝国发生一些改变...虽然它现在也还过得去。”
倾听着莫里斯的期望，王女大人重新拿起红茶，依然没有放糖。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事情，可随着氛围回到了她熟悉的模样，王女也跟着笑了起来，是花园里最耀眼的那一朵。
“我想要的不止是还过得去。”
“嚯！”
莫里斯熟悉的怪叫起来，“真是长大了！我们的小伊莎贝尔，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王八蛋。”
“到时候，我一定要用我全部的即死魔法去考验他，有一道抗不下来，就给我滚蛋！”
“这种事对我来说也太早了...”
王女有些头疼，她都怀疑是母亲偷偷给这老头说了下，让他也催一催。
记得母亲是这样说的：“不必为我忧愁，我的女儿，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非要说的话...就是不能替你给未来的丈夫把把关吧？”
不管有没有“内幕”，小老头明显不打算就这么略过它。
“不早咯，小伊莎贝尔，我还有个诀窍——”
他神神秘秘的说道，“如果你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蛋糕，可以找一个会对付他们的伴侣，你只负责一拳打碎那些不能吃了的就好。”
“莫里斯法师！”王女佯装羞恼道，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只得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出来。
“嘿嘿，别在意，我只是随便这么一提。”
他那样子可不随便，这让王女面色上的红晕又多了一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感觉再说就真要恼了，莫里斯话锋一转，终于给王女大人递上了属于她的那块蛋糕。
“还是让我们专心享用这桌美食吧？小伊莎贝尔，再不吃可都冷咯...”
他以身作则似的拿起一块面包，却又突然放下，王女见状还好心的摆摆手，示意不用留给我。
“不是这个...”
莫里斯心有所感，“小伊莎贝尔，他来了...”
话音刚落，就立马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出自桌上那颗与精美的餐点格格不入的人头。
“哟？”林祺寻思还真是每次上号，地方都不一样啊。
他好奇道：“这是在干什么呢？”
“早上好，小公爵。”
莫里斯主动对着后脑勺打起了招呼，算是宣告自己的存在。
“早上好，莫里斯法师。”
林祺听出了声音回应道，他正准备接着说些什么，却被那些糕点所吸引。
他的后脑勺可没长眼睛，看不到莫里斯正朝王女大人挤眉弄眼的模样，那其中的意思再好懂不过——
尊重，礼貌！这是基础！
“啧。”
离王女更近的林祺听到了一丢丢的声响，他的眼睛离开桌上的餐点，顺着望过去，最后停在了王女的脸蛋上。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衣着也是普通的常服，脸上还余留着一点未消的红晕，看起来像个邻家姑娘。
逃避似的瞟向远处的飞马，王女大人咬了下嘴唇，带着些不爽的开口：
“...早上好，林祺。”
林祺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昨天还想鲨人的王女大人会主动问好，但家教让他本能地作出回应。
“早上好，伊莎贝尔。”
等会？
我好像没叫尊称？
为了不被王女大人揪着不放，林祺赶忙主动挑起了话头。
“真是难得，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白天碰面吧？哈哈。”
其实，不光是为了这个，林祺也是真馋了，天天跟着林薇吃草，他都快忘了白糖和动物油脂是什么味道。
“话说，你们在聊什么？”
随口瞎问着，林祺的眼睛果断地抛下了王女，一个劲的往她的餐盘里瞧。
“吃的真不错哈，能给我也...”
“哦！小公爵！”莫里斯骤然打断了他，取乐的心思又涌了上来。
“小伊莎贝尔刚刚在说，嗯...”
“你是一块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