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梧桐下的守护
2014年的夏末，三中的梧桐树攒着半树浓绿，风一吹就簌簌响。
林骁背着单肩包走在走廊里，校服拉链拉到顶，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这一年他瘦了二十斤，微胖的轮廓收得干净，浓眉杏眼更显分明，高挺的鼻梁在光线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刚升上高二，“三中校霸转型学霸”的名号就传遍了年级，连隔壁班的女生都偷偷拍他刷题的背影。
没人知道，一年前的他还是个蹲在后巷瞎混、跟着兄弟起哄的主。母亲突发白血病的抢救室红灯，让他收起了大半叛逆，却没彻底戒掉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直到林雅像一束干净的光，照进他灰蒙蒙的生活。
他比以前更沉默，课间要么趴在桌上补觉（夜里要去医院守床），要么抱着习题册刷题，几乎不跟人说话。以前的人见了他，要么绕着走，要么小声叫句“骁哥”——不是不怕他，是他现在身上那股冷劲，比以前瞎闹时的戾气更让人不敢靠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没戒掉的“习惯”（比如遇事想冲上去、说话带刺），还在悄悄拉扯着他。
放学时，林骁绕到学校后门的小巷——这里是他以前跟兄弟扎堆的地方，现在只剩个习惯性的驻足。他刚靠在墙上想喘口气，就听见巷口传来争执声。
几个染着黄毛的校外混混堵着个穿校服的女生，女生背着舞蹈包，白色裙摆被扯得皱巴巴的，手里紧紧攥着个舞蹈鞋盒。
林骁的脚步顿了顿。女生是隔壁文科班的林雅，他有印象——每次文艺汇演，她都会穿白裙子跳民族舞，像只安静的蝴蝶，干净得让他下意识想避开，怕自己身上没褪尽的戾气，惊扰了这份纯粹。
他没打算管，转身想走，却听见其中一个混混抬手要推林雅。
“操。”林骁低骂一声，大步走过去。
“滚。”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场——那是以前混出来的威慑力，现在成了保护别人的底气。
混混们回头看清是他，脸色瞬间变了。他们早听过林骁的名声，知道他以前能一个人唬退一群职高的，没人敢轻易招惹。
“骁……骁哥，闹着玩呢。”领头的黄毛干笑着，拉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林雅抱着舞蹈包，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没退的慌乱，小声说：“谢……谢谢。”她的目光干净又清澈，落在他脸上时，林骁莫名觉得有点局促，好像自己以前那些瞎闹的样子，都被这目光看透了。
林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不习惯跟人亲近，尤其是这么干净的女生。
“你上次也救过我！”林雅的声音很小，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林骁的脚步停了。
他想了半天，才模模糊糊记起，是高一上学期，也是在这个巷口，林雅被校外的人堵着抢舞蹈鞋。那天他刚从医院看完妈，心里憋着股火，路过时随手把手里的空饮料瓶砸了过去，没等对方反应就走了，根本没记住她的样子。现在想想，当时自己说话肯定冲得很，她会不会怕他？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有点烦躁，也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那股“不好惹”的戾气，其实挺招人嫌的。
“哦。”他应了一声，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攥着舞蹈包的带子，轻轻咬了咬嘴唇。她其实从高一就注意到他了——不是因为他以前是“校霸”，是他突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皱着眉刷那些天书一样的习题，像把蒙了灰的刀，突然露出了干净的刃。她也见过他在医院门口给母亲买粥，脚步放得很轻，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一点都不像传闻中那样凶。
第二天早读，林雅抱着作业本路过林骁的座位，把一瓶热牛奶轻轻放在他桌角。
“谢谢你。”她放下就走，没敢看他的眼睛，耳根泛红。
林骁盯着那瓶牛奶看了半分钟，指尖有点发烫——这一年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和家里的沉默，突然有人递来这么纯粹的善意，让他有点手足无措。他没把牛奶推回去，只是翻开物理题，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人。
下午的体育课，林骁绕到操场角落的树荫下补觉，刚躺下，就看见林雅抱着舞蹈服往器材室走。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他，被他撞见视线，又赶紧低下头，脚步都快了些，白色的裙摆晃来晃去，像蝴蝶扇动翅膀。
林骁愣了愣，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好像，真的想为了这个女生，彻底戒掉那些不好的习惯，变成更好的人。
放学时，他在后门公交站台上看见了林雅。她背着舞蹈包，站在树荫下，看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挥了挥手。
林骁犹豫了两秒，走了过去。
“你住哪？”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点。
“幸福小区。”林雅的眼睛亮了。
“顺路。”林骁说。
其实不顺路，他要去医院看妈妈，得绕两条街。但他看着林雅攥着衣角的手，鬼使神差地说了这句话。
一路上，林雅小声跟他说话，说舞蹈队的排练总出错，说最近学的古文很难背，说哪个老师的课最有趣。林骁大多时候只“嗯”一声，却没打断她，脚步也放慢了些，甚至在她说到排练出错时，难得地接了句：“多练几遍就好了。”
林雅惊讶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你说得对！”
路过便利店时，林骁进去买了瓶冰可乐，递给她。
“还你牛奶。”他说，耳根有点发烫。
林雅接过可乐，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落在她脸上，干净又明亮。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人行道上。风里带着树叶的清香，林雅的白裙子轻轻晃着，林骁手插在兜里，心里比以前踏实多了。
他知道自己以前不算个好人，也知道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此刻看着身边女生的笑脸，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突然觉得，那些难熬的夜晚、刷不完的习题、医院的消毒水味，好像都有了意义。他想戒掉的，不只是以前的戾气和瞎闹的习惯，更是那个糟糕的自己——只为了能配得上这份干净的善意，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2014年的风里，不再有躁动和戾气，只剩梧桐叶的沙沙声和少年人小心翼翼的守护。林骁看着前方的路，脚步沉而稳——他终于找到了值得自己拼尽全力去珍惜的光，也终于在成长的路上，找准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