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曦

舱门滑开的刹那，冰冷、洁净、带着特殊循环气体味道的空气如同实质的流体，冲刷在王破虏脸上，与他身上沾染的铁锈、血腥和尘土气息形成鲜明对比。门内并非预想中的漆黑一片，而是亮起了柔和的、淡蓝色的内部照明，照亮了一个狭窄而紧凑的空间。

王破虏紧握着匕首，肌肉因紧张和伤痛而绷紧，瞳孔缩紧，死死盯着舱门内的景象。

没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没有狰狞的变异怪物，也没有任何活动的身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舱门的一张……悬浮着的、半透明的幽蓝色光椅。椅子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层极淡的、仿佛能量残余的光晕在缓缓流转。

光椅前方，是一个弧形的、布满各种悬浮光屏和全息投影界面的控制台。此刻，大部分光屏都黯淡着，只有少数几个闪烁着意义不明的符号和缓缓流淌的数据流，散发出稳定的微光。控制台的操作面板并非实体按键，而是由不断变化的能量纹路构成，充满了一种超越帝国、甚至超越他在矿坑实验室所见塔达林科技的奇异质感。

舱内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墙壁是光滑的银灰色合金，线条流畅，毫无冗余装饰。一侧墙壁上，内嵌着几个不知用途的、带有半透明盖板的储物格。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型的多功能工作台，上面固定着一些精密的、他完全看不懂的仪器臂和探头。

整个舱室一尘不染，整洁得近乎冷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或者……刚刚被彻底清洁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舱室最深处，靠近角落的位置，平放着一个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休眠舱”？或者说，“医疗维生舱”？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带有金属边框的长方体装置。舱盖是深色的，从外面无法看清内部。舱体表面同样有能量纹路在脉动，侧面连接着几根粗细细细的管线，接入地板下的结构。舱体上方，悬浮着一个不大的全息投影面板，上面显示着一连串复杂而稳定的生理指标波形和数据——心跳、脑波、细胞活性、能量代谢……全部处于一个极低但异常平稳的“休眠维持”状态。

舱里有人！或者说，有生命体在休眠！

王破虏的心跳瞬间飙到了顶点。未知的科技，休眠的生命体，还有那与他从走私者点得到的数据棒完美契合的接口……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AX-7”逃生舱，以及里面休眠的存在，绝非帝国或叛军所属，甚至可能……与塔达林或星灵有关？

他必须进去。他需要医疗，需要信息，而这个舱室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但他也必须万分警惕，天知道唤醒一个沉睡的未知高等存在会引发什么后果。

他深吸一口舱内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收起匕首，而是反握在身后，另一只手扶着舱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踏入了这个与他认知格格不入的银灰色空间。

脚下是略带弹性的、吸音良好的特殊材质地板，踏上去悄无声息。舱内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让他因高烧而滚烫的皮肤感到一阵刺激性的清凉。空气中那股特殊循环气体的味道更加明显，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薄荷和金属混合的清新感。

他首先走向那个控制台。悬浮的光屏上流淌的数据和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但他尝试着伸出手，去触碰那些能量纹路构成的操作面板。

指尖触及的瞬间，面板纹路微微一亮，反馈出清晰的触感，但没有任何界面变化或反应，似乎需要特定的身份验证或指令。

他放弃了控制台，转向那个休眠舱。

站在休眠舱前，他更能感受到这个装置的精密与不凡。舱盖是某种高强度的晶体材料，虽然深色，但在内部照明和能量纹路的映照下，能隐约看到里面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平躺着，一动不动。

悬浮的全息面板上，那些平稳的生理数据无声地宣告着里面生命体的“存活”状态。王破虏的目光在那些波形和数据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面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由三个交叠菱形构成的徽记上——和舱体外喷涂的徽记一模一样。

这个徽记……究竟是什么？

他绕着休眠舱走了一圈，仔细检查。在舱体侧面，靠近管线接口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带有保护盖的物理接口面板。他试着用匕首尖端撬开保护盖。

里面，是两个并排的数据接口。左边一个，正是他插入数据棒的那种方形接口。右边一个，则是更小的、针脚排列更加密集的圆形接口。

数据棒……他立刻想到了从走私者点得到的那支数据棒。那个走私者，是否也曾到过这里？或者，他的数据棒就是从这里流出的？这枚数据棒，是否就是某种“钥匙”？

而现在，数据棒正插在外面的接口上，似乎正在与舱体进行某种数据交互。

王破虏犹豫了一下，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休眠舱的表面。冰冷，光滑，带着轻微的能量震动感。

就在这时，外面插入数据棒的接口处，那个闪烁的红色指示灯，频率突然达到了一个峰值，然后……熄灭了。

紧接着，休眠舱上方的全息面板，数据流猛地加快了滚动速度！几个关键的生理指标波形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嗡……”

休眠舱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能量汇聚的嗡鸣声。舱盖边缘的能量纹路骤然变得明亮，如同呼吸般明灭了几次。

然后，在全息面板一阵剧烈的数据刷新后，一个清晰、稳定、但带着明显合成感的、中性化的声音，直接在舱室内响起，使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帝国通用语：

“检测到外部数据密钥接入……权限验证通过……休眠协议解除中……”

“生命体征扫描……发现异常：休眠体生命维持系统能量即将耗尽，外部环境威胁度高，存在未知生物信号靠近……”

“启动应急唤醒程序……”

王破虏猛地后退一步，匕首横在身前，心脏狂跳！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性外伤及严重感染个体进入舱室。根据《深空遇险互助基础条款（泛银河系修订版第11742条）》，在能量及资源允许前提下，应对符合条件的遇险个体提供基础医疗救助……”

“评估中……能量储备：极低。医疗资源：有限。执行优先级：确保休眠体安全撤离>救助遇险个体……”

“方案生成：启动休眠体紧急唤醒，共享剩余医疗资源，共同执行撤离程序……”

“倒计时开始：10……9……”

王破虏大脑飞速运转。舱室的智能系统（AI？）将他判定为“遇险个体”，并且因为那个“数据密钥”（数据棒）的存在，似乎给了他一定的“权限”或“认可”，准备提供医疗救助！但同时，它要唤醒休眠体，并且优先确保休眠体安全！

休眠体是什么？是敌是友？

他没有时间思考了！倒计时在继续！

“……8……7……”

他看了一眼自己大腿上狰狞的伤口，感受着体内的高热和虚脱。不接受救助，他可能撑不过今天。接受……就要面对一个未知的、被这个高科技舱体如此保护的休眠体！

“……6……5……”

赌了！

“我接受医疗救助！”王破虏几乎是吼了出来。

“……4……确认。医疗协议启动。”

倒计时停止。休眠舱侧面，靠近王破虏站立的位置，一块舱壁无声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不大的、内置的医疗单元。一只纤细灵活的机械臂伸了出来，末端带着扫描探头和多种微型医疗工具。

“请将受伤部位置于扫描范围内，保持静止。”合成音指示。

王破虏犹豫了一瞬，将受伤的左腿伸了过去。机械臂的扫描探头亮起柔和的白光，快速扫过他的伤口。

“检测到深度撕裂伤，严重化脓性感染，伴随全身性菌血症早期症状。开始清创、抗感染治疗及局部组织再生促进。”

机械臂的动作精准而迅捷。先是用一种无色无味的喷雾彻底清洁伤口区域，然后探出细小的激光切割器和吸除装置，快速而精确地切除腐烂坏死的组织，过程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轻微的麻痒和灼热感。接着，注入一种淡绿色的凝胶状物质，伤口周围的灼热感和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最后，用一种银灰色的、类似皮肤材质的薄膜覆盖在伤口上，薄膜迅速与周围皮肤融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王破虏感到腿部的剧痛和肿胀感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和舒适，高烧带来的晕眩感也减轻了大半。

“基础治疗完成。体内感染需后续用药控制，已注入长效缓释抗生素。建议补充水分及营养。”

王破虏看着自己几乎恢复如初（至少表面如此）的大腿，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种医疗技术，远超帝国最顶级的战地医疗！

“休眠体唤醒程序同步进行中……”合成音再次响起。

王破虏立刻转头看向休眠舱。

只见舱盖上的能量纹路已经汇聚到中央，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点。舱盖本身，从中间开始，如同融化的冰雪般，向两侧无声地滑开、消散。

内部的景象完全展露出来。

休眠舱里平躺着的，是一个……“人”？

他/她（从纤细的体型和面部轮廓看，更偏向女性）身高大约一米七，穿着一身贴身的、银灰色带有蓝色能量纹路的连体制服，材质非布非革，闪烁着极淡的微光。身材修长匀称，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健康光泽的瓷白色。脸庞线条柔和而精致，五官比例完美得近乎不真实，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一头银白色的短发整齐地贴在额际。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像是二十岁出头的人类女子，但那种沉睡中散发出的、如同亘古寒冰般的宁静气质，以及身上制服蕴含的科技感，又让她与普通人类截然不同。

在她额头正中，眉心上方约一寸的位置，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深蓝色晶体，此刻正随着她逐渐恢复的呼吸，极其缓慢地闪烁着微光。

王破虏屏住了呼吸。这绝对不是人类。是星灵？还是别的什么未知种族？

随着舱盖完全打开，休眠舱内的低温维持气体散逸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馨香。平躺的女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并非圆形，而是如同最完美的、闪烁着星辉的菱形宝石，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纯净的幽蓝色，边缘似乎有细微的能量光晕在流转。眼眸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整个宇宙，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漫长时光沉淀后的、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疏离感。

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迷茫地聚焦在舱室顶部，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动，扫过周围的环境，最终，落在了僵立在医疗单元旁、手中还下意识握着匕首的王破虏身上。

四目相对。

王破虏感到一种无形的、难以形容的压力。那双幽蓝的菱形眼眸中，没有敌意，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到极致的观察与审视，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生命，而是一件突然出现在精密仪器中的、需要被分析的未知变量。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那女子的嘴唇（颜色是极淡的粉色）微微动了一下，一个清冷、悦耳、但同样带着明显非人质感、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说道：

“低熵碳基生命体，雄性，成年，重伤初愈状态，能量特征……混杂且异常。你，不是‘他们’派来的。”

她的帝国通用语比舱室合成音更加纯正，甚至带着一种古老而优雅的韵律，但用词和语法却略显奇特。

王破虏喉咙发干，握着匕首的手指紧了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似乎能直接心灵感应？

“这里……是‘AX-7’？”他尝试着开口，声音沙哑。

女子的菱形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对他的提问感到一丝意外。“是的。执行者序列‘艾克斯-七号’战术信息与撤离单元。你是如何找到这里，并启动权限协议的？”她的“目光”落在了王破虏怀里露出的、那个装着数据棒的扁平包裹一角。

“我……捡到了一支数据棒。在附近一个走私者的临时据点。”王破虏决定部分说实话，“它引导我找到了坐标，并且……似乎能打开这里的门。”他指了指外面。

“走私者……”女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波动，“果然，信息还是泄露了。‘灰烬’行动的后遗症。”

灰烬行动？王破虏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那么，”女子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王破虏身上，更加锐利，“你，一个显然不属于任何已知高阶文明的个体，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被污染、被遗弃的星域？又为何会持有与‘艾克斯’序列相关的数据密钥？你的‘混杂能量特征’，尤其是其中那一丝……令人不快的‘虚空回响’，从何而来？”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冰冷的解剖刀，试图剖开王破虏所有的秘密。尤其是最后关于“虚空回响”的质问，让王破虏心中警铃大作！她指的是他怀里的萨尔纳加神器碎片？还是星灵基因原质？或者……是他被幽能污染过的精神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