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位标
风,永不停歇地刮过坠舰扭曲的金属骨架,奏响一曲空洞而漫长的哀歌。暗红的恒星“铁砧”再次爬升,将稀薄的光线透过舰体高处的破洞,投下几道斜斜的、布满飞舞尘埃的光柱,勉强照亮了王破虏栖身的这个角落。
他靠在那冰冷的舱壁上,呼吸粗重而缓慢。大腿的伤口经过一夜的发酵,肿胀得更加厉害,绷带下的皮肤烫得吓人,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出更加尖锐的痛楚。化脓感染的迹象已经无法忽视,再拖下去,这条腿,甚至这条命,都可能保不住。
他必须行动。不能指望在这艘死寂的坠舰里找到现成的医疗设备。唯一的希望,是附近可能存在某种……替代品。草药?他不懂。或者……更实际一点,找到另一处可能的“走私者临时点”或“废弃前哨站”,那里或许有被遗忘的急救物资。
他挣扎着站起,身体因为高烧和虚弱而微微摇晃。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只剩小半壶的浑浊饮用水,最后一点硬如石头的压缩饼干,那把从废弃勘探站找到、在与变异生物搏斗后已经有些卷刃的军用匕首,两个用不上的老式冲锋枪能量弹匣,以及……怀里那些沉重而危险的秘密。
他将水壶和压缩饼干塞进从走私者点拿来的皮质水袋(也快空了)旁边的口袋里,将匕首和弹匣别好。然后,他目光落在那块从坠舰货舱找到的、屏幕破裂的老式个人终端上。
终端没电,无法启动。但……王破虏的脑海中,却冒出一个极其大胆、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
他在矿坑深处,曾短暂地、以毁灭性的方式“接触”过幽能,甚至引动了那个格式化幽能核心的爆发。虽然过程痛苦且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也让他模糊地“感知”到了能量的形态与流动。
系统曾经提到,幽能样本的解析需要能量。这个老式终端,理论上也是一种能量设备,尽管是低级的、科技侧的。那么……他能否尝试用自己那极不稳定的、被污染过的精神,或者说残存的幽能感知,去“刺激”一下终端里那可能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电路或储能单元?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理论依据,也不知道会不会引发终端爆炸或对自己造成二次伤害。但现在,他需要信息,需要任何可能指引他找到医疗物资或安全路径的线索。这台终端,是此地唯一可能的信息载体。
“死马当活马医。”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盘腿坐下(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将那块冰冷的老式终端平放在膝上。屏幕的裂纹在昏红的光线下如同蛛网。他闭上眼睛,努力排除伤痛的干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精神”上——那是一片混乱的疆域,充斥着幽能爆发后的刺痛残响、系统沉睡后的空洞回音,以及无数死亡与战斗烙下的冰冷印记。
他尝试着,像在矿坑深处那次一样,去“感知”能量。没有系统的引导,没有清晰的路径,只有一种模糊的、源自求生本能和强烈意志的驱动。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痛楚。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想象着指尖有微弱的光,有流动的“力”,去触碰终端冰冷的金属外壳。
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意识因高烧而开始恍惚时,指尖触及的终端外壳,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颤动。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共鸣?极其微弱,如同投入古井的一粒尘埃。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玄之又玄的“内视”。他“看”到终端内部,那错综复杂但早已沉寂的微型电路网络中,有几条极其细微的线路,如同干涸河床底最后几缕湿气,被某种外来的、混乱而微弱的“波动”轻轻拂过,竟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真正的发光,而是一种能量状态的极其短暂的激活!
与此同时,终端屏幕,那布满裂纹的黑色玻璃下方,几个早已熄灭的像素点,猛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极其黯淡、转瞬即逝的、不稳定的幽蓝色光芒!那光芒并非终端原本的指示灯颜色,而更像是……被外来幽能“污染”或“激发”后的异变!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尖锐的、混杂着大量乱码和破碎信息的“数据流”,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顺着王破虏那并不存在的“精神触须”,反向窜入了他的脑海!
“滋——!!”
剧烈的、仿佛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的疼痛让王破虏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舱壁上!眼前瞬间被无数扭曲跳动的色块、断裂的符号、模糊不清的机械结构图、以及大片大片的、无法识别的文字洪流所淹没!
信息过载!而且是极度混乱、损坏严重的信息!
他抱着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脑海中的画面碎片般闪过:陌生的星舰内部结构图(与这艘坠舰不同)、快速滚动的坐标数字(一闪即逝)、某种能量武器的设计简图(残缺)、几行扭曲的、仿佛警告标语般的文字(字体陌生)、最后……是一张极其模糊的、像是某个身着华丽长袍、头部笼罩在光环中的人影的侧面轮廓,轮廓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金色光晕,但影像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无尽的雪花和乱码吞噬。
“砰!”
他怀里的老式终端,因为内部电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异常的能量冲击,发出一声轻响,屏幕彻底碎裂,几缕青烟从裂缝中冒出,最终彻底沉寂,变成了一块真正的废铁。
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剧烈的头痛和耳鸣,以及一种强烈的、精神被透支的虚脱感。王破虏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衫。
失败了?不……他得到了信息,尽管是破碎的、难以理解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忆刚才那一瞬间涌入脑海的碎片。星舰结构图……坐标……武器图……警告文字……还有那个金色光晕的人影……
坐标!他猛地抓住这个关键!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他隐约记得几个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他挣扎着坐起,顾不上头痛欲裂,用颤抖的手指,沾着地上厚厚的灰尘,在金属地板上,凭着模糊的记忆,歪歪扭扭地划出那几个符号:
“AX-7, Sector Theta, Grid 18.44”
“AX-7”?是一个区域编号?还是一个设施代号?“Sector Theta”是扇区名称?“Grid 18.44”是具体网格坐标?
这坐标指向哪里?是另一艘坠舰?一个秘密基地?一个资源点?还是……陷阱?
他不知道。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可能指向“外界”或“资源”的线索。
不管是什么,他必须去查看。留在这里,伤口感染会要了他的命。
他休息了片刻,等眩晕感稍微减轻,便拄着钢管,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坐标的位置,根据他对坠舰所在区域和地图碎片的模糊印象,应该位于这片“磁暴异常区”的更深处,偏向东北方向。
那是一片比坠舰周围更加破碎、更加危险的地带。地面不再是沙砾,而是大片大片扭曲的、如同熔岩冷却后形成的黑色玻璃质,光滑得几乎无法立足,反射着暗红的天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巨大的金属残骸(来自其他坠毁物或爆炸抛射物)像墓碑一样插在地里,锈蚀严重,形状狰狞。空气中静电更加活跃,偶尔能听到细微的噼啪声,甚至能看到极淡的、如同鬼火般一闪而逝的蓝色电弧在空中跳跃。
王破虏行走得异常艰难。玻璃化的地面滑不留脚,他必须用钢管不断地敲击、试探,寻找相对粗糙或有附着物的地方落脚。大腿的伤口在这种小心翼翼、不断调整平衡的行进方式下,承受着更大的折磨,鲜血再次渗透了绷带。
但他没有停下。坐标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牵引着他。
大约走了两三个小时(时间感在痛苦和专注中变得模糊),前方出现了一片由大量扭曲金属板和合金骨架堆积而成的、如同小山般的障碍。坐标指示,目标就在这片金属垃圾山的后面。
他绕到侧面,找到一个相对低矮的缺口,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金属板在脚下发出危险的呻吟和滑动。当他终于爬到顶端,向下望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金属垃圾山的后面,并不是另一个秘密基地或坠舰。
而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百米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凹陷。凹陷的边缘整齐得如同用巨刃切割而成,底部则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物质,与周围的玻璃化地面材质类似,但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质结构,也不是爆炸坑。更像是……某种极高能量、极高精度的武器轰击,或者……某种巨型装置降落后的压痕?
在圆形凹陷的正中心,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有小型地面车大小的、流线型的银灰色物体。它并非完整的飞行器或载具,更像是一个从更大物体上脱离出来的“舱段”或“逃生舱”。表面覆盖着厚实的、带有蜂巢状纹理的复合装甲,虽然也布满了划痕和轻微的烧蚀痕迹,但整体结构看起来出奇地完整,甚至有一种……“崭新”感,与周围锈蚀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银灰色物体的一侧,有一个紧闭的、带有复杂气密结构的舱门。舱门上方,有一个很小的观察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而在舱体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用清晰、简洁的字体喷涂着一行编号,以及一个徽记。
编号正是:AX-7。
徽记,则是一个被简化了的、由三个交叠的菱形构成的图案,散发出一种冰冷的、高科技的质感。
不是帝国的标志,也不是叛军的符号,更不是他在星图碎片或那枚神秘徽章上看到的任何图案。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第三方势力的标识。
王破虏的心跳陡然加速。这就是坐标指向的目标?一个完好(至少看起来)的、来自未知势力的逃生舱?里面有什么?幸存者?尸体?设备?补给?还是……空的?
他小心翼翼地滑下金属垃圾山,落在圆形凹陷的边缘。脚下的黑色物质坚硬冰冷。他慢慢向着中心的银灰色舱体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他能看到更多细节。舱体表面有一些细微的传感器和天线,大多已经收回或损坏。舱门边缘的密封条看起来完好。整个舱体给人一种“休眠”或“待机”的感觉,而不是彻底损毁。
他走到舱门前。门侧有一个简单的触摸控制面板,屏幕是暗的。他尝试按了一下,毫无反应。
他又试着用手推了推舱门,纹丝不动。这显然不是靠人力能打开的。
他绕着舱体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入口或检修口。这玩意儿密封得像个棺材。
怎么办?找到了目标,却无法进入。难道要空手而归?
他不甘心。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舱体底部的支撑结构和与地面的接触部分。在舱体尾部下方,靠近一个散热格栅的地方,他发现了一条不太显眼的、大约一指宽的缝隙,似乎是某种维护接口或排水口的盖板边缘。
他抽出匕首,将尖端小心翼翼地插入缝隙,试探着撬动。
“咔哒。”
一声轻响,盖板向内弹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凹槽,凹槽底部,有一个标准的、多针脚的方形数据接口,旁边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指示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一下,又一下,微弱地闪烁着。
有电!这个舱体,还有极其微弱的能源在维持!
数据接口……王破虏看向自己怀里。那个从走私者点得到的、造型奇特的金属数据棒!
他立刻取出数据棒。接口样式……竟然和这个舱体上的方形数据接口,有七八分相似!虽然不完全一样,但针脚排列和大小似乎能对上!
这难道是巧合?还是说,那走私者点的东西,本就与这个“AX-7”舱体有关?
没有时间多想。他拿起数据棒,对准接口,尝试插入。
严丝合缝!
数据棒完美地插入了那个方形接口!
就在数据棒插入的瞬间,舱体尾部那个微小的红色指示灯,闪烁频率猛地加快!同时,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可闻的、内部机械运转和能量流动的“嗡鸣”声,从舱体内部传了出来!
紧闭的舱门控制面板,屏幕猛地亮起!不再是黑暗,而是显示出一片快速滚动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代码和状态图标!屏幕的光芒,在昏暗的凹陷底部,显得格外刺眼!
“嗡……咔……嗤……”
一连串更加清晰的机械解锁声和气密泄压声响起!那扇厚重的银灰色舱门,缓缓地、平稳地,向内滑开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特殊循环气体味道的、异常“干净”的空气,从敞开的舱门内涌出,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尘土气息。
王破虏握紧了匕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死死盯着那逐渐扩大的门内黑暗。
里面,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