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迫害
暗红色的恒星“铁砧”悬在废星“萨尔纳加-7”破碎的天穹上,像一块冷却中的、布满裂纹的烙铁,吝啬地泼洒着昏沉的光和热。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硫磺和劣质能量液混合的刺鼻味道,吸入肺里,带着沙砾的粗粝感。
矿坑D-17深处,沉闷的机械撞击声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巨大的自动钻探臂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啃噬着岩层,每一次冲击都让整个坑道簌簌发抖,落下细密的粉尘。昏暗的照明灯在震动中摇晃,光线破碎,映照出矿壁嶙峋的阴影。
王破虏靠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手中沉重的高能矿镐已经发烫。他刚刚完成一轮矿石剥离,汗水混着黑灰,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又顺着脖颈流进粗陋、几乎被磨穿的工装服领口。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肺部因长期吸入粉尘而产生的隐痛。
但他眼里有光。不是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矿灯反射的光,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从心底烧出来的亮。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向腰间那个鼓囊囊、油腻发黑的贴身小包。隔着厚厚的帆布和里衬,指尖传来硬物硌手的触感。不用打开,他也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里面东西的形状和数目——三百七十二个帝国标准信用点硬币,还有三块拇指大小、纯度不算太高但沉甸甸的“钯-氦-3”混合能量结晶原石。
这是他来到这颗该死的矿星三年零七个月又十一天,用汗水、血泡,还有几次差点被塌方活埋的运气,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全部家当。
够了。扣掉回地球的远程客运船最低等舱位票钱,应该还能剩下一点。不多,但足够在老家那个已经有点模糊记忆的小城郊区,置办一间不大的屋子,再托街口的刘媒婆说一门亲事。姑娘不一定要多漂亮,但手脚得勤快,性子得温顺,能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
“哐当!”
一声粗暴的金属撞击声猛地砸碎了他的思绪。坑道拐角,沉重的合金靴子踏着泥水走了过来,不止一双。
王破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将小包往衣服深处又塞了塞,几乎要嵌进肋骨里。他抬起头,看到三个身影逆着坑道口透进来的、更加刺眼的铁红色天光走来。
为首的是个高瘦的男人,穿着帝国矿业公司标志性的灰蓝色制服,只是那制服浆洗得笔挺,一尘不染,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带有切割功能的能量匕首,刀刃泛着冰冷的蓝光。那张脸在王破虏看来,永远像是糊着一层蜡,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精于计算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是征税官,李察。他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公司警卫,动力装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黑,头盔面罩后的眼睛位置亮着两点红光,沉默而压迫。
坑道里其他几个正在休息或干活的矿工,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缩到了阴影更深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察停在王破虏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下意识护住的腰间。“D-17矿区,矿工编号7741,王破虏。”他的声音不高,平直得像一条冻僵的线,“季度贡献点结算和特别资源税征收期。个人终端,或者现金、等价物。”
王破虏喉咙发干,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长……长官,”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试图挤出一点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上个季度的贡献点,不是已经扣过了吗?还有那个……特别资源税,不是说只对发现稀有富矿的班组……”
“规定更新了。”李察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帝国边疆战事吃紧,所有矿业殖民星,加征百分之五十的‘卫国特别奉献税’,以及个人持有能量结晶的‘战略资源临时管理费’。这是总督府和矿业总公司联合签发的命令。”
他向前微微倾身,能量匕首的刀尖似乎无意地指向王破虏的腰腹。“你是自己拿出来,还是我帮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破虏的后背。百分之五十?战略资源管理费?这分明是抢劫!他三年的血汗!回家的希望!娶媳妇的念想!
“长官……这,这太多了……我……”
“看来是需要帮助。”李察对身后的警卫偏了偏头。
一名警卫上前一步,粗壮的机械手臂没有任何预兆地挥出,砸在王破虏的胃部。沉闷的撞击声和骨头几乎碎裂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蜷缩着跪倒在地,矿镐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岩石上。
另一名警卫上前,动作熟练而粗暴地撕扯他的衣服,手指如同铁钳,轻易找到了那个贴身小包,一把扯了出来。
“不……还给我……那是我的……”王破虏咳着,试图去抓,却被一只合金靴子死死踩住了手掌,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察接过小包,掂了掂,打开,看到里面的硬币和能量结晶,那蜡黄的脸上似乎有极淡的满意神色掠过。“数目尚可。抵抗税务征收,按律可处苦役。念在初犯,贡献抵扣。”他将小包扔给身后的警卫,“带走。死囚营正缺‘志愿填充单位’。”
死囚营?王破虏如遭雷击,那是比矿区更恐怖一万倍的地狱,去了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全是消耗品,是炮灰!
“不!你们不能!我还有合同!我不是囚犯!”他用尽力气嘶吼,挣扎,但踩着他手的靴子力量如山,两名警卫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拖死狗一样向外拖去。坑道里其他矿工,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他被拖出矿坑,扔进一辆封闭的、散发着血腥和呕吐物臭气的运输车。车厢里已经塞了十几个面如死灰、眼神麻木的人。车辆在崎岖不平的星球表面颠簸疾驰,窗外飞速后退的,是连绵不绝的、被开采得千疮百孔的荒芜山脉和巨大的工业废料堆,像这个星球溃烂的疮疤。
不知过了多久,运输车停下。他被推搡着下车,刺眼的人造光源让他眯起了眼。
这里是一个简陋的军事化营地,高墙电网,哨塔上架着自动机炮。空气比矿区更污浊,充斥着汗臭、铁锈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焦糊味。穿着破烂囚服、眼神凶戾或空洞的人们像幽灵一样移动。一名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军官拿着数据板,扫了他们这些新来者一眼,如同打量一批即将送入熔炉的矿石。
“名字!原岗位!”疤痕军官吼道。
“王……王破虏,D-17矿区矿工……”他的声音干涩。
“矿工?力气应该还有点。”军官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编入‘碎岩者’先锋队。领装备,明天一早跟第七攻击波次上。”
所谓的装备,就是一套薄得可怜的、没有任何辅助动力的老旧防护服,一顶裂了纹的头盔,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从博物馆里拖出来的、能量电池接触不良的制式步枪。没有训练,没有简报,只有一句冰冷的命令:“跟着前面的人冲,用你们能想到的任何方式,去消耗叛军的弹药和注意力。”
所谓的“叛军”,是指占据了这个星系边缘几颗资源星、一直在和帝国边防部队打游击的武装力量。而他们这些死囚,就是用来填线、趟雷、吸引火力的肉盾。
第二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王破虏和几百个同样衣衫褴褛、面无人色的死囚,被驱赶着爬出壕沟,冲向一片被双方炮火反复耕耘过、布满弹坑和扭曲金属残骸的开阔地。远处,叛军占据的合金堡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耸立在晨雾中。
冲锋号(实际上是刺耳的电子蜂鸣)响起的那一刻,王破虏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本能地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和碎尸中奔跑。耳边瞬间被震耳欲聋的爆鸣填满——己方稀疏的掩护炮火,以及对面堡垒骤然喷吐出的、密集如雨的自动火力!
赤红色的脉冲光束、高爆弹丸、灼热的金属射流……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冲在他前面、左边、右边的人,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倒下。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和泥土抛洒开来。惨叫和呻吟瞬间响起,又瞬间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一股灼热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泥土和腥热的液体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旁边一个刚才还在喘气的囚犯,上半身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条腿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回家?娶媳妇?像个笑话。他就要死在这里,死得毫无价值,像一只被踩死的虫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手脚并用地向前爬,滚进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弹坑底部,半截焦黑的尸体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咬着牙,抓起那支破枪,试图向堡垒方向还击。但枪身震动了一下,只射出一发软弱无力的脉冲束,打在堡垒厚重的装甲上,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叛军的火力点注意到了这个还在动弹的目标。一道明显粗壮许多的赤红光束从堡垒侧翼的一个射击孔射出,带着死亡的低啸,直奔他藏身的弹坑而来!
躲不开了!
王破虏瞳孔缩成了针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能看到那道致命光束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能闻到空气中电离的焦糊味,能感受到皮肤传来的刺痛和灼热……
要死了。
一切挣扎,一切梦想,都要在这里化为飞灰。
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
就在光束即将把他吞噬的前一刹那,一个冰冷、漠然、直接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的合成音,突兀地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