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求生
黑暗包裹着他。不是管道那种带着铁锈和尘埃气味的黑暗,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带着陈旧金属和某种冷却液甜腥味道的漆黑。侧门后的空间狭小,像是一条应急维护通道,高度只够他勉强跪着爬行。地面冰冷坚硬,布满了细小的金属凸起和冷凝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破烂的裤子和膝盖上磨破的血肉。
每前进一寸,都是酷刑。背部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摩擦下彻底绽开,温热的血顺着脊椎沟流下,与地面的冷凝水混合,留下粘腻湿滑的痕迹。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可能的损伤刺痛。头部的剧痛和灵魂撕裂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失去了系统那微弱的“屏蔽场”(或许只是心理作用)而变得更加清晰,那两件被包裹在怀里、贴着皮肤的“神物”,仿佛两个冰冷的黑洞,不断向外散发着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但他没有停。停下就是死。他像一头被剥了皮、打断了脊梁却还在本能挣扎的野兽,用额头、手肘、膝盖,交替着,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向前蹭。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和身体拖过地面的沙沙声。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向前的蠕动。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看到陆一沉默地走在他前面,看到他回头,面罩后似乎有光……看到陆二那点倔强的黄光在黑暗中闪烁……看到矿坑深处,李察那张蜡黄的脸在冷笑……
他用力甩头,额头撞在旁边的金属管壁上,冰冷的触感和新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爬。继续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管道里那种惨绿色的苔藓光,而是一种更稳定、更暗淡的、仿佛从通风口透进来的、铁锈色的微光。
是出口?还是另一个大厅?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加快了一点速度。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不大,但对此刻的他来说不啻于攀爬悬崖。他手脚并用,指甲因为用力抠挖地面而翻起、断裂,指尖传来钻心的痛,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那痛楚已经融入了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里,变得微不足道。
终于,他的头探出了通道的尽头。
外面是一个……类似竖井底部的地方。空间不大,直径约三四米,向上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笔直的黑暗,只有极高极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斑,像是废星“铁砧”恒星透过层层岩隙投下的最后天光。竖井壁上固定着早已锈蚀殆尽的金属梯残骸,大部分已经断裂脱落,只有零星几段还勉强挂在岩壁上。
在他爬出来的通道口对面,竖井的岩壁上,还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小和他爬出来的这个差不多,不知通向何方。而在他右手边,竖井底部靠墙的位置,堆积着一小堆……垃圾。
真的是垃圾。破损的安全帽,锈穿的水壶,扯烂的防护服碎片,几个空空如也的罐头盒,甚至还有半本被水浸透、字迹模糊的娱乐杂志。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矿工们偷偷溜到这里抽烟、偷懒、或者处理私人物品留下的痕迹。
这里不是出口,只是一个废弃的、相对隐蔽的竖井底部连接点。
但至少,这里有了一点点光。而且,空气似乎比下面实验室通道里要稍微“新鲜”一点,虽然依旧污浊,但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和致命的幽能辐射感减弱了许多。
王破虏瘫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失,失血和寒冷让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视线越来越模糊,那点高处透下的暗红光斑,在眼中化开,变成一片摇曳的血色。
要死在这里了吗?最后的努力,只是从一个绝境,爬到了另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坟墓?
不……怀里……东西……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颤抖着,将紧紧抱在怀里的、用血衣包裹的银灰色盒子,又往胸口按了按。冰冷的金属硌着胸骨,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瞥见那堆“垃圾”里,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高处那微弱的光。
不是金属。是一种……塑料?或者别的什么合成材料的光泽。
求生欲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他侧过身,向着那堆垃圾伸出手。手指在冰冷的碎石和破烂中摸索。
触到了一个硬物。圆筒状。表面有凸起的纹路。
他把它扒拉出来。是一个军绿色的、金属外壳已经锈蚀,但塑料部分还算完好的圆柱形水壶。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令人心颤的液体晃动声。
水?!
他心脏狂跳起来,用颤抖的手拧开壶盖——壶盖因为锈蚀有些紧,他几乎用上了牙齿才勉强拧开一丝缝隙——一股淡淡的、带着塑料和铁锈味道,但确实清冽的水汽冒了出来。
是水!还没完全蒸发!
他迫不及待地将壶口凑到嘴边,小心地倾倒。一股冰凉、带着怪味、但确实是无价之宝的液体,流进了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咙。
他贪婪地吞咽着,尽管每喝一口都牵动胸腔的疼痛,但水的滋润如同甘霖,暂时浇灭了喉咙里的火焰,也让昏沉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水不多,大概只有两三口。他强迫自己停下,珍惜地将水壶盖好,紧紧攥在手里。这可能是他活下去的关键。
有了水的刺激,他的感官似乎恢复了一些。目光再次扫过那堆垃圾。除了水壶,还有一些被压扁的罐头盒(空了),几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以及……半截埋在碎石下的,一个灰扑扑的、塑料封皮的小本子。
他伸手把小本子抠了出来。巴掌大小,封面是廉价的合成皮革,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图案。翻开,里面的纸张泛黄发脆,用简陋的防水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帝国通用语。
不是日记,更像是……记账本,或者工作笔记的涂鸦。前面几页记着一些看不懂的矿脉编号和矿石重量。但翻到中间,字迹变得潦草而情绪化:
“……老查理昨晚没回来。他们说他去了D-7下层‘那个区域’。没人敢去找。上面只说‘失踪处理’。”
“……通风系统又坏了。空气里有股甜味,闻久了头晕。工头说是正常的矿物挥发,放屁!”
“……看见‘东西’了。在十七号竖井的阴影里。像虫子,又像……人?跑了。眼花了吧。这地方待久了,人都要疯了。”
“……攒够钱了。下个月,跟‘灰鼠’的走私船走。去边缘星系,改名换姓。这鬼地方,再待下去不是被矿塌压死,就是被那些‘东西’拖走。帝国?公司?去他妈的!”
最后几页,画着一些简陋的、反复涂改的路线图,标记着几个叉叉和问号,旁边写着:“备用逃生路线?‘灰鼠’说的后门?妈的,信不过那帮渣滓,但没别的路了……”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用更小的字写着:“如果谁捡到这个……祝你好运。别信公司,别下深层,尤其别靠近有甜味和蓝光的地方。还有……小心穿金色盔甲的‘幽灵’。他们不是人。”
金色盔甲的“幽灵”?塔达林?
这个不知名的矿工,在很久以前,就见识过塔达林?甚至可能试图逃跑?
王破虏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这个本子,这壶水,这些垃圾……说明这里曾经有人活动,甚至可能有一条“备用逃生路线”或“后门”!
“灰鼠”的走私船?后门?
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忍着眩晕,仔细研究本子上那些涂鸦般的路线图。线条混乱,标识模糊,但他结合自己爬出来的通道和这个竖井的结构,隐约能看出,似乎有一条路,不是向上爬那几乎不可能攀爬的锈蚀梯子,而是……通过他对面岩壁上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本子上在那个洞口位置画了个箭头,旁边打了个问号,又潦草地写着:“‘灰鼠’说这里通旧通风主管道废弃段,走到底有塌方,但侧面有个维修井能上到地表附近……不确定,没试过。”
旧通风主管道废弃段?维修井?地表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