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什么也没变
江州有个村落,叫渔背坡。
村子依山而建,每当夏季涨潮时,溪水绕过,让短矮的山头看起来像鱼背,从而得名。
但不知为什么,叫着叫着就成了渔背坡。
渔背坡还是老样子。
斑驳的泥土路。
竹林沿着溪水生长。
低矮的红砖楼房。
打堆唠嗑的老年团。
秦正一一走过,看着熟悉的一切,也看着曾经任性无虑的岁月逐渐远去。
“这是哪家的小孩?”
听到有老人问,秦正转头看过去。
在没有精神娱乐的乡村里,任何风吹草动都是谈资,更何况是一个面生的人。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哦,我易容来着。
但是我认识你们欸。
村头下边的张老头,他家种的黄瓜很好吃,但他小时候打过我。
溪边的王老太婆,门前就是桥,一张嘴碎碎的,以前上学时必能听到。
李婶?
年纪大,辈分小,这群人里属她最好。
面对一群长辈的目光,秦正腼腆的笑了笑。
“爷爷奶奶你们好,我是来找李争时的,好几年没看到他了,请问他家在哪?”
李争时?
就是前年被抓的那个孩子?
一众老头老太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皆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两年,随着李争时的消失,谣言四起,大家都说这孩子因为诈骗进了局子。
但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说诈骗就诈骗呢。
那可是大家公认的好孩子,村子里出了名的高材生啊。
真实的原因大家不知道,也不愿意在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胡乱猜测,只知道他家里已经空落了,现在破破烂烂的无人居住。
没有人气的宅子,总是老得快。
就像是没有子女照拂的老年人。
“看来村里对我家的非议不小。”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道信息。
见没人搭话,已经改名为秦正的他有所猜测。
“我是李争时的大学同学,他家是出什么事了吗?”
戏要做全!
最终,还是李婶站起身,笑呵呵的。
“哎呀,你们是同学啊,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吧,争时当年可是考了个好大学哦。”
李婶还是这么善良。
如今的环境下也要为李争时保存颜面。
“我成绩还过得去,大学时和李争时是舍友,只是,他突然消失了……你们知道原因吗?”
他们当然不知道,但秦正得问。
“这个……”
李婶支支吾吾,一只干裂的手搓着另一只干裂的手。
“我家争时出……对,出去工作了,这几年忙着挣大钱就没回来,他家就那栋,很宽敞,只是有些破旧了,要不同学你到我家住吧?”
我家争时……
是了。
李婶和我是同宗。
村子里同宗很正常,只是在邻居属性的衬托时,亲人属性就不那么突出了。
邻里之间爱生嫌隙,因为小事反目的亲戚也不在少数。
“没事,”
秦正笑了笑,说道:“我正好去帮同学打扫打扫。”
说罢,秦正往自己家走去。
渔背坡没变,家也没变,只是破旧了些许。
一棵老树下,虚掩的大门半敞着。
门口挂着一张轻轻摇曳的蜘蛛网,张牙舞爪的好似择人而食。
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一股潮湿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
“一模一样。”
秦正看着眼前这一幕,轻笑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将背包放在墙角,秦正循着记忆找到一把扫帚,趁着白天的碎光,对屋子简单的除除灰,将倒塌的木具归位。
直至傍晚时分……下起雨来。
夏季的雨带着怒气,顷刻间席卷而来,破碎的瓦片怎么遮不住,露出斑驳的窘迫感。
“小孩,小孩,在吗?”
李婶撑着伞,站在老树下:“下雨了,这里漏雨,快去我家躲躲吧。”
“好……”
秦正带上背包,跟着李婶去了她家。
李婶的家并不宽裕,在昏暗的天穹下更显潦草,但一些摆设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什么也没变。
夏季的雨来势汹汹,却也退得快。
吃过晚饭时,星光已经露头。
秦正躺在凉席上,心里装着事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出门坐在石墩子上看着天空的繁星。
不知道这片繁星,是否如同年少时一般——
清澈。
干净。
秦正抬起头,只见夜空星彩辉辉,好似在遥远的彼岸,有个同样的人,在凝望着他。
“扫兴……”
嘟囔一声,秦正取出背包,趁着夜光,翻开书本。
开篇写着:
“在这个由符号构成的世界里,每一个字符都意义非凡,在字形上,给予读者心理暗示。”
……
深夜。
一间地下室里。
昏黄的壁灯充斥室内,光线在墙壁上投射出长长的阴影。
房间中央,一把铁椅固定在地上,椅背上捆绑着一名年轻的男子。
他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脸上满是血水和尘土,沉重的呼吸声伴随着痛苦的呻吟,仿佛每时每刻生命力都在流失。
滴答……
滴答……
绯红的脸颊上好似被硬生生撕裂,血液浸出,一滴一滴打在地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人沉重的脑袋微微抬起,一只眼睛艰难睁开。
“东西是我骗的。”
“但人不是我杀的。”
“我只是诈骗,没有参与你们的战争。”
“没!有!”
年轻人攒着一股劲将话说完,最后两字咬得极重。
“没有就没有,吼什么吼。”
年轻人对面是一道站在暗处的黑影,壁灯投下的光线绕身而过,他淡淡的说道:
“一滴血重约0.05毫升。”
“人体失血量超过40%就会死亡,看你的体格,嗯……约40000滴血。”
“现在是5秒2滴,理论上来讲,你能坚持27个小时。”
“但实际上,人坚持不了那么久。”
“继续熬吧,命可只有一条。”
黑影好似立在暗处的死神,等着鲜活的生命沦为阴灵。
“你们,就是踏马的恶魔。”
年轻人低沉着脑袋,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火线在胸腔灼烧。
“谢谢。”
黑影玩弄起指甲,漫不经心的说道:
“进这座监狱的人,每一个都这样评价过我们,但很可惜,评价错了。”
“我们,比恶魔更狠。”
黑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令年轻人浑身颤抖。
他本就涣散的瞳孔又缩了一下,流露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他叫李争时。
他被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