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酸葡萄
天星。
江州。
长江之上,一艘米白色的观光轮船在两山之间夹岸行来。
尖锐船头切开水面,卷起涛涛江水拍向岸边礁石。
在游人的咔嚓拍照声中,定焦成不算罕见但足以出片的飞浪背景。
轮船十层,自上而上,逐级加宽。
第八层,一间贵宾舱室里,浪涛声自舷窗涌进,却掩不住“沙沙”的快速翻书声。
“呵……”
青年翻到最后一页,快速阅完,复又翻回前面逐字细看,三两呼吸之后,拧紧的眉头方才松开。
“字形是文字的门面。”
“在文字的历代演变中,一个字经由多个部节重组,可直接映射文字的核心释义。”
“比如「孝」字。”
“由‘老’和“子”组成,子在下,老在上,是孩子背负老人的景象,有孝顺和尊敬的意思。”
【字形,本身就是心理暗示。】
在喃喃自语声中,青年合上书本,将书插放进随手可及的公文包夹层里。
夹层内,除了这本翻阅数遍的书籍外,只有两叠现金钞票。
检查了一遍包内物品,青年关上公文包,站起身,顺了顺略有褶皱的白色衬衣,将衬衣下摆扎进表皮隐有裂痕的黑色皮带内,又跺了跺脚,挽起手袖,一丝不苟。
廉酸模样。
他的穿着,与装潢豪华、阔绰明亮的贵宾舱环境,格格不入。
青年抬手看了一眼手腕,劣质石英表滴答转动,到点了……
“咚咚。”
叩门声响起,轻柔而有节奏。
此时恰好秒针跳格,带动分针走向数字12右方的第二条黑线。
时间,是上午10点02分。
叩门声与分针几乎同步完成。
“准时。”
往嘴里塞了一颗早晨送来的新鲜葡萄,青年啧了一声,又塞一颗。
挺甜!
门外是谁不言而喻,但青年不作理会。
有的人,越冷落,越热情。
他伏案写下一张纸条塞进果盘底,便好整以暇的看着手腕间的钟表转动。
一秒,
两秒,
一分,
两分,
“咚咚咚……”
叩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比前一次略重,而时间只是堪堪过了两分钟而已。
“他急了。”
青年勾起嘴角,笑了笑,而后小跑向舱门,拧住门把手。
吱~
伴随着一声金属摩擦声,门缝打开一隙。
青年略显浑厚老成的的嗓音越门而出,轻快热烈,让人一听便觉得热情。
“哟,路总早啊,我刚洗漱呢。”
青年率先开口,语速快,音调高,声音大,几字之间抑扬顿挫,是独特的海州腔调。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人,身着裁剪合体的深蓝色商务正装,袖口露约半寸,显得非常讲究。
头发不多,但面色从容,是门开之际迅速调整了神色。
他叫路仁甲,这个观光轮船的管事经理。
这几日,路仁甲作息规律,每天上午10点开始轮船巡视工作。
走到此处,恰好是10点02分。
但青年知道,这份巡视工作以前是没有的。
身为该艘轮船的核心话事人,路仁甲手下有许多员工,凡事只需一两句鼓舞人心的话术便可。
稍微露面,就足以令下面的人惶恐揣测。
一周之前,青年在海州上船。
路仁甲便开始了每日的巡视,实则是找个理由路过,借机偶遇。
然后‘碰巧’的与青年聊聊天、套套近乎。
商务洽谈,不外如是。
小业务,办公室里开会谈。
大业务,喝茶闲聊间达成。
这一切,青年早有观察,心知肚明,但无需点破。
而路仁甲也知道,青年刚才并未在洗漱。
从虽然破旧但整洁的衣着、干净的面容,都证明这位着装寒酸的青年早已洗漱完毕。
刚才,分明是在晾置他。
“真是做派。”
路仁甲心里厌恶,但也并未点破,反而谄媚的堆起笑容,用力接过那句敷衍的问候。
“是我打扰您了,早晨这江风不错,您第一次到江州,要不要一起走走?”
青年笑了笑,并未接话。
外面谈?
我怕你不敢啊!
青年回到舱室内,邀请路仁甲进屋。
“好好,进屋谈。”
路仁甲乐呵呵跟随进舱,见青年在主位坐下后,讪笑一声,放下手里一直捧着的茶叶礼盒,又从柜子里取出常备的山泉水,开始……
煮茶。
煮茶,也叫谈事。
这事很急,但他不能急。
不能直白,更不能唐突。
于是,路仁甲堆起眼角的皱纹,看着青年,笑眯眯的试探着问道:“秦先生,江州可是一个好城市,您可以在江州多玩几日,返程时我再来接您。”
“路总,”
青年露出一丝无奈,放下手中把玩的青瓷茶杯,说道:“江州好是好,但路总你也知道,江州的观光航线已经满足需求,再加一条航线实在难办。”
满足?
满足个屁!
听见青年的话,路仁甲心底暗骂。
这几年,江州旅游热度不断攀升,来往江州的游客也在每年递增。
路仁甲所在的航运公司瞧上了这块大肥肉,早在几年前便开始布局海州到江州的七日游。
如今,观光豪华游声名远播。
在中产阶层乃至更上层的圈子里,都打出了不小的名气,旅游名额已经呈现出供不应求的状态。
所以,公司想再增加一条航线。
但航线审批却被【秦氏财团】牢牢把控,新增与否,都是秦氏一句话。
现在,秦氏搞了个考察审批制。
顾名思义,实地考察。
考察后,再据实商议。
而青年便是负责本次审批的独立考察员,对这事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若是青年不认可,在返程的考察报告上写一句‘不建议新增航线’,这事就彻底凉了啊。
“路总,来喝茶。”
“好好,秦先生,我给您倒。”
路仁甲陪着笑,站起身给姓秦的青年倒了一杯。
“秦先生,江州……”
咚……
一声闷响。
好巧不巧的,青年手中的杯子一不小心滑落,经由桌面滚落到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来捡,我来捡。”
路仁甲立马放下茶壶,弯腰下探。
青年面无表情的摆摆手,阻止了路仁甲的动作。
这个杯子,得自己捡。
路仁甲心底含酸,话不让自己说,杯子不让自己捡。
这是……
“得罪秦先生了。”
想着公司交代的大事,他再也顾不得身份,一改进门时的从容,慌慌张张的直接弯下身,趴在桌下四处转,势必要抢在秦先生前头找到杯子。
「看来,压力给到了。」
青年撇见这一幕,在心里默念一句,任由路仁甲趴着,问道:
“路总啊,葡萄哪买的?有点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