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埋尸泥
老周盯着全站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深秋的风卷着荒草碎屑刮过脸颊,身后的“纯阳大厦”项目工地刚挖出第三块异常的泥土。不是正常的黄褐,而是像泼了墨的黑,黏在铁锹上甩都甩不掉,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像腐肉混着蜂蜜。
“周工,这泥不对劲。”小韩蹲在土坑边,年轻的脸皱成一团,“你看,挖下去不到半米全是这玩意儿,硬得跟铁似的,刚才撬棍都弯了。”
老周放下仪器走过去,脚踩在坑边的草地上,忽然觉得鞋底一黏,低头一看,半只鞋已经沾了黑泥。他下意识地蹭了蹭,却发现那泥像生了根,牢牢扒着橡胶底,散发出的腥甜更浓了。“先停工,联系地质队。”他沉声道,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废弃祠堂。那是这片荒地上唯一的建筑,墙皮剥落,门楣上“纯阳祠”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只剩狰狞的笔画。
这已经是工地开工以来的第三次异常。一周前,负责夜间看守的老王在祠堂附近发现过一个焦黑的身影,佝偻着背,像是被火烧过的枯木,远远看了一眼就消失在祠堂后;三天前,搅拌站的机器莫名故障,维修时总能听到齿轮里传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铁;而昨天,小韩在宿舍里半夜醒来,清晰地听到枕头边有女人的低语,翻个身却什么都没有,只闻到一股和黑泥相似的腥甜。
“周工,要不……咱们还是别挖了?”小韩的声音带着颤音,他卷起袖子,手腕上不知何时起了一片青黑色的斑,“你看我这手,昨天还没有,今天一沾这泥就成这样了。”
老周皱眉看向那片黑斑,纹理像蜘蛛网,正顺着血管慢慢往上爬。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也是一个深秋,他负责的“明阳小区”项目,同样挖出过黑泥,当时的项目经理坚持施工,结果不到一个月,三个工人相继出事,一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身体摔得扭曲,皮肤大面积焦黑;一个在搅拌站被卷入机器,尸体被搅得粉碎,现场只留下满地黑泥;还有一个,半夜在宿舍里自缢,死前在墙上写满了“埋了我”三个字。
而那个项目经理,正是现在的公司副总,张诚。当年出事後,张诚把责任全推给了当时的技术负责人,也就是老周的徒弟,李默。李默不堪压力,在工地旁的河里投河自尽,尸体捞上来时,身上也沾满了黑泥。
“别胡思乱想。”老周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我去祠堂看看,你们在这等着,不准擅自开工。”
祠堂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腥甜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和香火的残味。阳光透过破洞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疯狂飞舞。祠堂正中的神龛早已空了,地上散落着几片腐烂的纸钱,墙角堆着一堆黑泥,和工地上挖出来的一模一样。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拖着铁链在走路。他猛地回头,空荡荡的祠堂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再转身时,神龛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焦黑的身影,背对着他,佝偻的脊背像被折断的树枝,皮肤开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理,像是烧熟的肉。
“谁?”老周握紧了腰间的卷尺,声音干涩。
焦黑身影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像是被沥青裹住。它抬起手臂,枯瘦的手指指向墙角的黑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老周的心脏狂跳,转身就往门外跑,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按在冰凉的地面上,沾了满手黑泥,腥甜的味道瞬间冲进鼻腔,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到李默站在河边,浑身湿透,脸上挂着黑泥,对着他大喊:“师父,是张诚!是他让我隐瞒黑泥的事,是他推我下去的!”
他看到十年前的工地,三个工人的尸体被抬出来,张诚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冷笑,手里把玩着一块黑泥。
他听到女人的低语,就在耳边,温柔又诡异:“埋了我……把泥埋回去”
“周工!周工你怎么了?”小韩的声音把老周拉回现实,他正趴在祠堂门口,浑身冷汗,手掌上的黑泥已经干涸,留下青黑色的印记,和小韩手腕上的斑一模一样。
“快,把所有黑泥都填回去,立刻停工!”老周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这泥有问题,十年前的事,就是因为这泥!”
小韩被他的样子吓住,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工地跑。老周跟在后面,刚走出祠堂,就听到工地方向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无数把铁锹在刮钢板,混杂着女人的低语,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他抬头看向工地,只见土坑周围围了几个工人,都一脸惊恐地盯着坑里。老周跑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坑里的黑泥正在慢慢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从泥土里钻出无数细小的触手,缠绕着工人的脚踝。其中一个工人惨叫着摔倒,脚踝被触手勒得发紫,皮肤迅速变得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快跑!”老周大喊,想要拉那个工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他回头,看到那个焦黑身影站在他身后,手指按在他的肩膀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肩膀瞬间变得麻木,青黑色的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李默……是你吗?”老周的声音颤抖,他忽然认出,那焦黑身影的身形,和李默很像。
焦黑身影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工地的西北角。老周顺着方向看去,那里正在施工的地基已经塌陷,露出一个幽深的洞穴,洞穴里涌出大量的黑泥,伴随着浓郁的腥甜,还有清晰的低语声:“张诚……埋了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工地,张诚从车上下来,穿着西装革履,看到混乱的场面,皱起眉头:“老周,怎么回事?为什么停工?”
老周转头看向张诚,青黑色的斑已经爬到了脖子上,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流失,耳边的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响,像是要把他的耳膜刺穿。“是你,十年前是你害死了李默,是你让工地继续施工,现在这泥找上门了!”
张诚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你胡说什么?李默是自寻短见,和我无关!”他说着,后退了一步,想要上车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洞穴里的黑泥突然喷涌而出,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瞬间缠住了他的脚踝。张诚惨叫着摔倒,黑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所到之处,皮肤迅速焦黑、开裂,露出里面的骨头。他挣扎着想要爬走,却被黑泥牢牢固定在地上,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渐渐被黑泥覆盖,只留下一个蠕动的黑色土包。
“嗬嗬”焦黑身影在老周身边发出声音,像是在笑。老周看着它,忽然觉得眼前的幻觉再次出现。他看到李默的脸从焦黑的皮肤下浮现,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慢慢消散,化作无数黑色的粉末,融入了地上的黑泥中。
金属摩擦声消失了,女人的低语也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声音。老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青黑色的斑正在慢慢消退,手心的黑泥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黄土,腥甜的味道也消失了。
小韩跑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周工,刚才那是什么?张总他”
老周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个塌陷的洞穴,黑泥已经不再蠕动,静静地躺在坑里,像是从未出现过。他忽然想起纯阳祠门楣上的字,纯阳,纯阳,或许这祠堂本是镇压这埋尸泥的,而他们的施工,却惊扰了地下的冤魂。
三天后,工地正式停工,地质队前来勘察,发现这片土地下确实埋着大量的尸骨,年代久远,像是古代的乱葬岗。而那些黑泥,正是尸骨腐烂后与泥土混合形成的,含有大量的有害物质,接触后会导致皮肤病变,甚至引发幻觉。
老周辞了职,离开的那天,他最后看了一眼纯阳祠,阳光正好,祠堂的门紧闭着,像是从未被打开过。他不知道那焦黑身影是不是李默,也不知道这场噩梦是否真的结束,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而那片埋尸泥,被重新填埋,上面种上了荒草,像是被时光遗忘。只是偶尔,路过的人会听到风吹过草叶的声音里,夹杂着细碎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女人温柔的低语,像是在说:“埋了我……别再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