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普罗米修斯的阴影

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外壳仿佛还残留着赵轻舟绝望的余温。办公室内，伊然和林薇之间的敌意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基于震惊和共同疑虑的、脆弱而诡异的临时同盟感，在空气中悄然滋生。

“环球科技对‘普罗米修斯’异常了解……”伊然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锐利地看向林薇，“你当年也和轻舟一起参与过那个项目，你知道多少？Arcane Tech破产后，那些技术资料被星海资本收购，这中间，会不会和环球科技有关联？”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核心。赵轻舟的崩溃、对手精准的打击，似乎都指向那段尘封的过去。

林薇眉头紧锁，陷入回忆，语气带着不确定：“当年那个项目非常初期，更像是一个技术狂想。我主要负责商业计划书和融资部分，对最底层的技术细节接触不深。轻舟才是那个痴迷于技术实现的人。Arcane Tech破产得很突然，当时我们都非常惋惜。星海资本收购资产后，项目似乎就被封存了，再没有听说过后续。”

她顿了顿，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但是，如果说环球科技能如此了解细节……除非他们当年就一直在暗中关注，甚至可能……本身就是通过某个白手套，比如星海资本，实际控制或深度接触过那些被封存的技术资料？或者……”

林薇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或者，当年Arcane Tech内部，除了轻舟，还有其他人，后来加入了环球科技？”

这个猜测让伊然的心猛地一沉。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赵轻舟可能一直生活在某种被监视或潜在威胁之下，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直到这次中科科技崛起，触及了环球科技的核心利益，对方才动用这张埋藏多年的牌，给予他致命一击！

“星海资本……”伊然喃喃自语，这是一个关键节点，“必须查清星海资本的背景，以及它和环球科技之间是否存在隐秘关联。”

“这很难。”林薇摇头，“星海资本背景很深，行事低调神秘，外界很难查到它的真实底细和资金脉络。而且事隔多年，很多痕迹早就被抹平了。”

“再难也要查！”伊然语气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不仅是为了中科国际，更是为了轻舟！”她看向林薇，“你在资本圈人脉广，深蓝资本的信息渠道应该比中科更多元。这件事，你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是在向林薇提出合作请求，基于共同的目标——查明赵轻舟车祸背后的真相。

林薇迎上伊然的目光，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帮助中科国际查明真相，某种程度上是在对抗环球科技，这与深蓝资本的利益（与中科国际合作或自身发展）并不完全一致，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但……这关系到赵轻舟，关系到那段她也曾参与过的青春岁月，也关系到她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某些东西。

沉默了几秒，她缓缓点头：“我会动用我的关系去查星海资本和环球科技的关联。但是伊然，别指望我能查到太多核心机密，我只能尽力。而且，这并不意味着深蓝资本放弃了与中科国际合作的可能。”

“我明白。”伊然冷静地回应，“这是两件事。查清真相是底线，商业合作，等中科国际渡过这次危机再谈。”她的态度清晰而明确，私情与公事，分得很开。

正在这时，伊然的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有些紧张，递给她一份刚收到的快递文件袋：“伊总，刚收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指名必须您亲启。”

伊然和林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伊然小心翼翼地拆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打印的纸条。

照片有些年头了，略微泛黄，上面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像是一个大学的实验室。中间那个笑容灿烂、眼神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正是大学时代的赵轻舟。他身边站着同样年轻的林薇。而站在赵轻舟另一侧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内向腼腆的亚裔男生。

伊然的目光瞬间被那个亚裔男生吸引住了！她猛地拿起那张打印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叫李哲（Zhe Li），Arcane Tech‘普罗米修斯’项目核心程序员之一，现就职于环球科技美国总部人工智能核心研究院，首席架构师。】**

照片和纸条，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部分迷雾！

李哲！Arcane Tech的核心成员！现在竟然在环球科技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

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环球科技对“普罗米修斯”的细节了如指掌？为什么他们能如此精准地攻击赵轻舟的技术源头？因为他们内部就有当年的亲历者和核心开发者！

这个李哲，很可能就是向环球科技提供“弹药”的关键人物！甚至可能参与了策划对赵轻舟的抹黑和攻击！

这封匿名快递，又是谁寄来的？是敌是友？是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示威？

伊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对手的强大和无所不在，超出了她的想象。他们不仅从外部攻击，甚至可能早就将棋子埋在了历史深处。

林薇也看到了照片和纸条，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喃喃道：“……李哲？我记得他……他是个技术天才，但性格非常内向，几乎不和人交流，只和轻舟还能说上几句话……他竟然去了环球科技……”

她猛地抬头看向伊然，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惧：“如果李哲在环球科技，并且提供了那些细节……那轻舟在电话里说的‘他们什么都知道’……就完全对得上了！这不是猜测，这是事实！”

真相的残酷面貌，正一点点被揭开。

赵轻舟所承受的压力和绝望，远比伊然想象的更加具体和恐怖。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来自过去的、知己知彼的致命背叛。

伊然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目光落在赵轻舟年轻灿烂的笑容上，心痛的无法呼吸。他是否早就知道李哲在环球科技？他是否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份来自过去的恐惧？

而她，却还在他最需要支持和信任的时候，用怀疑和指责，将他推向了深渊。

强烈的愧疚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吞噬。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找到了目标，就有了方向。

“李哲……环球科技……”伊然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眼中闪烁着复仇和决绝的光芒，“无论你们藏得多深，我一定会把你们揪出来。”

“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我会让你们……百倍偿还。”

普罗米修斯的阴影终于显形，而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血腥、更加残酷。

那张印有李哲信息的纸条，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伊然心中所有的愤怒、愧疚和决绝。迷雾被驱散，敌人露出了清晰的轮廓，尽管这个轮廓更加庞大和骇人。

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她有了明确的目标。

“立刻！”伊然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但指令却清晰无比，“动用一切资源，我要这个李哲的全部资料！他在Arcane Tech时期的所有细节，他是如何进入环球科技的，在环球科技的具体职责、人际关系、甚至性格弱点！所有！所有信息！”

她将纸条拍在桌上，目光如炬地看向林薇：“林总，你说过你会尽力。现在，我需要深蓝资本的信息网络，立刻、马上深挖这个李哲！特别是他在美国的背景和动向！”

林薇看着眼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伊然，也被她眼中那股狠厉决绝的气势所震慑。她立刻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开始拨打电话，语速极快地用英文下达着指令。

这一刻，商业上的算计和隔阂暂时被放在了一边，她们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为赵轻舟讨回公道——而短暂地结成了同盟。

伊然同样没有闲着。她快速召集了核心的网络安全团队和情报分析小组，将李哲的名字和相关信息列为最高优先级任务。

“我不要猜测，我要证据！”伊然对着团队，语气冰冷而强硬，“找到能证明李哲向环球科技提供了‘普罗米修斯’项目核心细节的证据！邮件往来、内部通讯记录、资金流水……任何蛛丝马迹！同时，严密监控他在环球科技内部系统的所有活动痕迹，寻找突破口！”

她知道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环球科技和李哲本人必然会有严密的防范。但她必须尝试，这是目前唯一能直接撕破对方伪装的途径。

就在伊然全力部署对李哲的调查时，她的助理再次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伊总，棱镜实验室新团队的初步审查意见出来了！是非公开的初步沟通，但结论非常积极！”

伊然立刻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棱镜实验室的新团队高度肯定了中科国际科技底层技术的原创性和先进性，认为虽然在某些设计思路上可能与历史上的某些研究存在“启发式”的相似（这是一种非常严谨和客观的说法），但整体架构和实现方式是“革命性且独一无二的”。他们初步判断，之前针对中的“抄袭”指控“缺乏实质证据支持”。

这份初步结论，如同一场及时雨，瞬间浇灭了市场上最凶猛的火势！

“立刻！”伊然当机立断，“将这份初步结论的概要（去除敏感技术细节），通过合作媒体‘适时’地释放出去！语气要客观，强调棱镜实验室的权威性和公正性！同时，法务部跟进，对至今仍在散布谣言的部分媒体和个人，提起正式诉讼！”

“是！”助理精神振奋地领命而去。

好消息如同第一声反击的号角，极大地鼓舞了中科国际科技内部的士气，也像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环球科技的脸上。

果然，消息一出，中科国际科技的股价应声反弹，虽然幅度不大，但止住了持续下跌的颓势。网络上开始出现大量支持中科，谴责不正当竞争的声音。

环球科技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被打懵了。但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下午，伊然收到了调查团队的第一个汇报。结果令人失望但也意料之中——李哲在环球科技内部的权限极高，安防措施极其严密，直接获取证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在美国的背景也被保护得很好，表面上看不出与星海资本有直接关联。

林薇那边同样反馈，深蓝的渠道能查到的信息也很有限，李哲此人极其低调，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像是一个隐藏在深海中的幽灵。

第一条路，似乎走不通了。

但伊然并没有气馁。她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对手如此强大，怎么可能轻易露出破绽？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眼神冰冷而深邃。硬骨头啃不动，那就换一种方式。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的、加密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的声音：

“说。”

“我需要‘蜂鸟’出动。”伊然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目标：李哲。任务：不是窃取，是渗透和诱导。我要让他‘主动’说出我们需要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评估。

“目标防护等级：极高。风险：巨大。代价：相应也会很高。”

“代价不是问题。”伊然毫不犹豫，“我只要结果。”

“明白了。指令确认。‘蜂鸟’会择机启动。”

电话被挂断。

伊然缓缓放下手机，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蜂鸟”是她父亲早年留给她的一支极其隐秘的力量，专门处理一些无法通过正常手段解决的“特殊”问题，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每一次动用，都意味着踏入灰色的危险地带，并欠下巨大的人情债。

但她已经别无选择。常规手段无法突破，为了赵轻舟，为了中科科技，她必须兵行险着。

与此同时，医院传来消息，赵轻舟度过了最危险的72小时，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依旧深度昏迷，未能脱离呼吸机。这算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微光。

也就在此时，伊然的电脑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匿名，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心内部。泄密者不止安德森。】**

伊然的心猛地一沉。

内部还有蛀虫？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但前方的道路却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她仿佛在走一条高空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而黑暗中，不知还有多少支冷箭对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