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破局
总裁办公室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楼下隐约传来的媒体喧嚣和电脑屏幕上持续跳绿的股价,像背景音般不断提醒着伊然所处的风暴中心。
但她此刻的心神却异常集中,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被屏蔽了。巨大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从张文远和李伟民那边紧急调取过来的、关于宏达电子那批问题批次覆铜板的所有相关信息:原材料批次号、生产时间线、工艺参数记录、质检数据流……
伊然站在白板前,手中拿着马克笔,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梳理着庞杂的数据流。张文远和李伟民站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
“林总,所有能查的记录都在这里了。”李伟民的声音有些发干,“质检报告显示都是合格的,生产工艺参数也都在标准范围内……会不会真的是宏达电子他们自己……”
“先不要做预设判断。”伊然打断他,笔尖点在其中一组数据上,“原材料批次L473,来自新的供应商德诚化工,是这批货首次大规模使用?”
李伟民愣了一下,连忙翻看手中的文件夹:“是……是的。德诚的报价比我们原来的供应商低百分之八,周总那边压力大,要求采购降本,所以就……”
伊然目光一凝,迅速翻到该批原材料的入厂检验报告。报告显示“合格”,但细看检测项目,她敏锐地发现了一项关键指标——某种催化剂的残留量,检测值处于标准范围的上限边缘,而备注里写着“此批次略有波动,经评估不影响使用”。
“略有波动?评估?”伊然的声音冷了下来,“谁评估的?依据是什么?”
李伟民的汗冒得更厉害了:“这……一般是质检部和生产部联合评估……可能当时觉得……问题不大……”
伊然没有继续追问,笔尖又移到生产记录上:“生产这批货时,注塑机7号的实际温度记录,比设定值平均高了3.5度。为什么?”
“那台机器老化了,温控系统有点飘忽,偶尔会有小幅波动……工人习惯了,只要不是差得太离谱,一般不会停机调整,怕影响产能……”李伟民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幅波动?习惯?”伊然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转头看向张文远:“张总,如果基底树脂催化剂残留偏高,再加上成型温度超出上限,理论上会导致什么后果?”
张文远猛地抬起头,作为技术专家的本能被瞬间激活:“催化剂残留偏高会影响材料固化度的均匀性,导致内应力分布不均!成型温度过高则会加速树脂分解,产生微量气体,降低层间结合力!两者叠加……在后续刻户的高温焊接过程中,非常容易导致基材膨胀系数失衡,出现……出现爆板和焊盘脱落!”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犹疑变得无比肯定,眼神也亮了起来:“对!一定是这个原因!这不是材料配方的问题,是原材料波动和生产工艺控制不严叠加导致的!”
真相大白!
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配方缺陷,就是最基础、最不该发生的原材料把关不严和生产过程控制懈怠!为了降本引入未经充分验证的新供应商,为了保产能容忍设备参数漂移,质检流于形式!
李伟民面如死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伊然放下马克笔,眼神冰冷地扫过李伟民:“李总,这就是你管理的‘一套方法’?‘灵活’?”
她没有时间此刻追究责任,立刻拿起电话:“小杨,通知司机备车,立刻去宏达电子。通知吴总,法务负责人,还有张总,带上所有分析数据,跟我一起去!”
“林总,您要亲自去?现在媒体都围着……”小杨惊讶道。
“必须去!立刻!”
一小时后,伊然的身影出现在宏达电子公司的会议室。面对宏达电子以刘总为首的、依旧怒气冲冲的谈判团队,以及对方公司法务人员,伊然没有任何回避和推诿。
她让张文远直接将技术分析过程和数据摆在对方面前,清晰、冷静、专业地阐述了问题产生的根本原因——坦承是科林科技在原材料验证和生产过程控制上的失误。
“刘总,各位,发生这样的事情,科林科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代表公司,向宏达电子表示最诚挚的歉意。”伊然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原本准备继续发难的刘总等人愣了一下。
紧接着,伊然给出了解决方案:“第一,科林科技承诺全额承担本次事故造成的所有直接损失。第二,我们将以最快速度,调拨最优等级的库存材料,优先保障贵公司的生产恢复,所有紧急调拨产生的额外费用由我方承担。第三,对于后续订单,我们将给予最大程度的价格补偿和优先供应保障。第四,我将亲自监督,对科林科技的生产和品控体系进行彻底整改,并邀请贵公司专家进驻监督,杜绝此类问题再次发生。”
她的态度诚恳而不卑微,解决方案具体而到位,尤其是对技术问题的精准剖析,展现出的专业性和负责任的态度,极大地缓和了对方的情绪。
刘总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他经商多年,见过太多出了问题就互相推诿、扯皮耍赖的供应商,像科林科技这样CEO亲自带队上门、技术分析到位、认错干脆、赔偿方案痛快的,极少见。
“林总,”刘总的语气缓和了不少,“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技术上也找到了根子,那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就按你说的方案办。但是,”他加重语气,“整改必须到位!这是最后一次!”
“请您放心,这是我对您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团队的要求。”伊然语气坚定。
危机谈判,初步达成和解。
返回公司的车上,伊然没有丝毫放松。她立刻通过车内电话召开远程会议。
“吴总,赔偿协议尽快敲定签署。李总,”她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立刻暂停与德诚化工的所有合作,全面复核查所有供应商的准入和评价标准。生产部,立刻对全部生产设备进行检修校准,杜绝参数漂移!质检部,立刻重新审定所有质检标准和流程,我要看到最严格、最死板的标准!谁敢再‘灵活’,立刻开除!”
她的指令清晰、冷酷、不留丝毫情面。“另外,负责原材料L473批次评估和放行的质检主管、生产部注塑车间主任,即刻停职,等候处理。”
回到公司,虽然媒体还未完全散去,但之前那种末日般的恐慌气氛已经稍稍缓解。股价在暴跌之后,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企稳迹象。
伊然走进办公区,原本窃窃私语的员工们立刻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担忧。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质疑她能否掌控局面的氛围,淡去了不少。
她直接走进了生产副总裁李伟民的办公室。李伟民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瘫坐在椅子上。
“李总,”伊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最终裁决的力量,“生产管理出现重大纰漏,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从即日起,生产部的工作暂由我直接代管。你配合完成此次事故的后续处理和内部调查。”
她没有直接开除这位元老,但削夺其实际管理权,已是极其严厉的处罚。李伟民面色灰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夜幕低垂。伊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渐渐稀疏的媒体车辆和终于止跌回升、甚至小幅反弹的股价曲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一看,还是那个号码。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处理得不错。”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依旧是赵轻舟的风格。
但这一次,冰冷的文字背后,似乎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质疑,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认可的意味。
伊然看着这条短信,良久,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她顶住了压力,凭借专业能力快速定位问题,亲赴前线化解危机,并果断整肃内部,赢得了团队初步的认可和对手的一丝尊重。
这是她上任以来的第一场实战,也是她的第一次破局。
虽然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周雄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公司的深层危机远未解除,赵轻舟的意图依旧莫测。
但此刻,这短暂的胜利和那条简短的肯定,像穿透厚重乌云的一缕微光,足以照亮她继续前行的道路。
她握紧手机,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
首胜,已得。前路,仍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