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各自的棋局
林伊然答应了环球科技的会面邀请,这个决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底。她没有立刻告诉赵轻舟,并非完全出于赌气,更多是一种审慎的权衡。在内部沟通如此不畅、且对方明确表现出对“资本运作”反感的当下,贸然告知只会引发更大的分歧和可能提前的阻挠,从而错失一个或许能窥探对手虚实的机会。
她仔细安排了会面时间地点,选在了第三天下午,一家位于金融街顶层、隐私性极高的会员制俱乐部。这给她留出了一天多的缓冲期。
而这一天多里,中科科技内部的低气压持续蔓延。赵轻舟显然也对自己那天的失控有所反省,但骄傲和仍未平复的情绪让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更加投入到技术研发中,几乎住在了实验室,用近乎偏执的态度催促着“远航计划”的进度,试图用技术的快速突破来证明自己的道路正确,也以此来回避与伊然之间那道裂痕。
这种回避,在伊然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让她心中的失望又加深了一层。
另一方面,深蓝资本的林薇并没有留下太多等待的时间。在意向书送出后的第二天,她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赵轻舟的私人手机上。
赵轻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他正在实验室测试新芯片的极限性能,背景音里还有仪器轻微的嗡鸣。
“轻舟,别来无恙?”林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熟稔的笑意,仿佛他们昨天才刚见过,而不是隔了近十年的光阴。
赵轻舟动作一顿,示意旁边的工程师继续,自己拿着手机走到了实验室外的走廊。“林薇?”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有事?”
“怎么?老朋友联系一下,非得有事才行?”林薇轻笑,语气轻松自如,“听说你和伊然把中科国际做得风生水起,这次的发布会很成功,恭喜。”
“谢谢。”赵轻舟的回答简短而克制,“如果你是替深蓝来当说客,那可以省省了。意向书我看过,条件我们不接受。”
“啧,还是这么直接,一点没变。”林薇似乎并不意外,反而语气里带着点欣赏,“但我可不是来说服你的。我是来提醒你的,轻舟。”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商场不是实验室,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技术完美主义来解决。”林薇的语气稍稍严肃了些,“环球科技的手段你应该清楚了吧?价格战只是开始,后续的标准战、专利战、甚至更肮脏的手段,他们会层出不穷。你们中科技术再好,能经得起多久的消耗战?能扛得住系统性的围剿吗?”
赵轻舟沉默着,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伊然说的那些顾虑,他并非不懂,只是不愿妥协。
“深蓝能提供的,不仅仅是钱。”林薇继续道,“是盾牌,也是武器。我们能帮你挡住那些明枪暗箭,为你争取最关键的技术迭代时间。我知道你讨厌资本干预,但我的提议是战略合作,不是控制。我们可以谈,条款可以修改,找到一個既能保护中科的独立性,又能获得足够支持的方案。这比你们独自面对GlobalTech的全力绞杀要明智得多。”
她的话术显然比面对伊然时更加精准,直接切入赵轻舟最核心的关切点——技术迭代的时间和空间,并且强调了“非控制”的合作可能性。
赵轻舟没有立刻反驳。林薇对他心态的精准把握,让他感到一丝不适,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动摇,或许……可以和深蓝谈谈看?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对林薇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以及对她背后资本力量的警惕,占据了上风。
“中科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最终生硬地回答,“你的‘提醒’我收到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这边还很忙。”
电话那头的林薇似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专业:“好吧。轻舟,希望你不要被过去的偏见影响现在的判断。意向书一直有效,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如果伊总那边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联系我。”
她特意提到了伊然,然后利落地挂了电话。
赵轻舟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心情更加纷乱。林薇的电话,与其说是游说,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心理干扰。她成功地在他对环球科技的焦虑上又加了一层码,同时也微妙地暗示了伊然可能与她的接触(“如果伊总那边有什么新的想法”),在他和伊然本就脆弱的信任关系上,又撒下了一小撮猜疑的盐。
而伊然,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在为几个小时后与环球科技总裁的会面,做着最后的心理准备。
孙蕾的警告言犹在耳,她知道这极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但她必须去,为了中科,也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只知道“妥协”,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为公司寻找生机和突破口。
每个人都在依据自己的信息、判断和情感,移动着棋盘上的棋子。误会层层叠加,信任逐渐消磨,而真正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加速酝酿。
……
第三天下午,伊然准时出现在那家位于金融街顶层的俱乐部。侍者恭敬地将她引至一个私密的包间。厚重的实木门推开,视野豁然开朗。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室内装潢低调而奢华。
环球科技亚太区总裁卡尔森(Carlson)早已等候其中。他是一位年约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的白人男性,见到伊然,立刻站起身,露出一个标准而热情的商人式笑容。
“伊总,久仰大名,非常感谢您能赏光。”他伸出手,中文略带口音但十分流利。
“卡尔森先生,幸会。”伊然与他轻轻一握,笑容得体,目光快速扫过包间,确认只有他们两人。
落座后,简单的寒暄围绕着天气、城市印象以及对中国市场活力的恭维展开。侍者悄无声息地送上精致的茶点和红酒。
很快,卡尔森切入正题,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诚恳:“伊总,我就直说了。环球科技非常尊重中科科技所取得的成就,尤其是你们在创新技术上展现出的爆发力。之前的市场策略,更多是总部基于全球竞争格局下的标准化反应,可能有些过于生硬,我本人对此表示遗憾。”
伊然不动声色地听着,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市场竞争,各凭手段,卡尔森先生无需遗憾。中科对此有心理准备。”
“当然,中科的韧性令人印象深刻。”卡尔森话锋一转,“但恕我直言,持续的对抗,尤其是价格和标准层面的消耗战,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环球科技拥有庞大的全球网络和资源,而中科国际拥有顶尖的技术和活力。为什么我们不能寻求一种……合作共赢的模式呢?”
“合作?”伊然挑眉,“什么样的合作?”
“很多种可能。”卡尔森的笑容加深,像一只看到猎物的猫,“例如,环球科技可以投资中科,帮助你们快速全球化,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弯路。或者,我们可以达成深度技术合作,甚至成立合资公司,将你们的技术与我们的平台和渠道相结合,共同开拓市场。估值和条件,绝对会让中科的投资者们满意。”
条件听起来同样诱人,甚至比深蓝资本更宏大。但伊然深知,与虎谋皮,代价可能更大。
“卡尔森先生,中科国际目前更倾向于独立发展。”伊然委婉拒绝,“我们相信自己的技术能够开辟出足够的市场空间。”
卡尔森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但语气依旧温和:“独立发展,勇气可嘉。但伊总,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风浪,不是单靠勇气和技术就能渡过的。”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渐沉:“我收到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关于中科,特别是关于赵轻舟先生的一些早期技术来源,似乎存在一些……争议性的说法。当然,我个人是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的,但您知道,舆论和市场信心有时候很脆弱,尤其是在竞争激烈的敏感时期。”
图穷匕见。
伊然的心猛地一沉。孙蕾的警告成真了!对方果然开始动用这种下作手段,从赵轻舟个人身上寻找突破口。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露出一丝疑惑的笑容:“哦?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关于轻舟的‘争议性说法’。我们中科国际的所有技术都是团队自主研发,拥有完整的知识产权。”
“当然,当然,我相信你们中科的清白。”卡尔森立刻表示赞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丝毫不减,“只是,这些流言如果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媒体放大,或者被提交到一些国际专利机构进行‘调查’,难免会分散贵公司的精力,甚至影响合作伙伴的信心……尤其是在中科寻求国际拓展的关键阶段,不是吗?”
他盯着伊然,眼神变得锐利:“但如果我们是合作伙伴,那么这一切都将不是问题。环球科技的声音足以让任何不和谐的杂音消失。我们会成为你们中科国际最坚实的盾牌。”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这就是环球科技的“合作”诚意。
伊然感到一阵恶心,但同时也更加清醒。她确认了对方的底线和手段,也看清了中科国际面临的真实危险。
她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眼神却冷了下来:“感谢卡尔森先生的坦诚和‘提醒’。我们中科国际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任何调查和流言。至于合作……”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基于威胁和构陷基础上的合作提议,我想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抱歉,我先失陪了。”
卡尔森没想到伊然如此强硬和干脆,脸色瞬间有些难看,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也站起身:“伊总真是年轻气盛,令人佩服。但希望您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商场上的机会,往往稍纵即逝。”
“谢谢提醒。”伊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包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算计和压迫的空间。伊然快步走向电梯,直到进入电梯下行,周围再无他人,她才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场鸿门宴,她赌对了,也看清了。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更加迫近。环球科技的阴招,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而第一个要面对的人,就是赵轻舟。她必须告诉他这一切,无论他们之间现在有多少分歧和隔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