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外记：初春
三月初，万物复苏，大地回暖。连续奔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弥宗，准备在湖心公园的躺椅上小憩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被风轻轻吹动，同时也卷走了弥宗脚下的几片枯黄叶片。
“即使是春天，树也会落叶呢。”弥宗喃喃自语，看着公园里嬉耍散步的市民们，下意识地物色目标。
湖边上的风很大，身穿衬衣西服的弥宗不禁跺了跺脚，起身追逐着猎物。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躺椅旁高大的香樟树上，几根枝头正在萌芽。
“你好！打扰一下…”弥宗还没来得及表明自己房产经纪人的身份，就被面前遛狗的女士直接无视了。
不过他也习以为常，因为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声带，他那破锣嗓子一开口就劝退顾客的事情时有发生。
“咳咳。”他有意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喉咙里那块“玻璃片”取出，但注定是徒劳的。
转而寻找下一位潜在客户，这花掉了他下班前的所有时间。
看着公园里被叫回家吃饭的小朋友们，弥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与似血的夕阳一起。
“回来啦？我吃过了，你自己热。”与儿子的声音截然不同，弥玄有着一副充满磁性的烟嗓，说话就像是在麦克风前低唱。
弥宗默然颔首，将桌上的四季豆和菜叶倒进锅里。
狭小的出租屋内，除了锅里的阵阵热气，就只有弥玄在地上敲打烟袋的声音。
“今天工作顺利吗？”
“老样子。”
家中重归沉默。
弥玄缓缓从矮板凳上起身，用布满皱纹的手从垃圾桶里抓起几根白菜帮子，朝窗外扔出去。
墙边的草丛里钻出几条土狗，吐着舌头想凑凑热闹。
弥宗把饭菜端到桌上，闷声吃了起来。
“你袁五姨的弟弟有个女儿，她刚出来工作一年。”
弥宗并不感兴趣，只顾狼吞虎咽：“关我何事。”
“过了今年，你可就满三十了。”弥玄的语气颇为平淡：“我不想你重蹈覆辙。”
三十多岁的时候，弥玄才有的弥宗。当时他一直都在外工作，直到弥宗的母亲因病离世。
发觉嘴中嚼的青菜格外不是滋味，弥宗三两下把饭刨光，碗也不洗就进了里屋。
走之前，他抛下这么一句话，声线远比弥玄沧桑。
“我六岁那年，你要是也这么关心我就好了。”
看着红漆桌上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弥玄用力嘬了口烟袋嘴，思绪被带回了陈年往事。
虽然业绩不佳，但弥宗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热情。
上学时，他难免因为奇怪的嗓音而遭到同学的嘲笑。这时，他的母亲教导他，要自信，只有自信是摧毁冷嘲热讽的最佳手段。
弥宗开始热衷于倾诉与交流，每次校里的讲故事大赛都有他的身影。
这份热情直到母亲离世也未曾淡去，只可惜他的成绩不佳，高考名落孙山。
妻子的溘然长逝也改变了弥玄，他转而爱上了烟酒，摧残自己的身体来忘记伤痛。对年轻的儿子甚至连一句安慰也没有。
丢了工作后，弥宗把父亲接来住在了一起。弥玄的身体越来越糟，也没法出去工作，只能在家做点家务活。
一个人的时候，面对空徒四壁的家，年迈的弥玄时常会自顾自地想：“我是他的累赘吗？”
每每想到这里，他便会打开一瓶二锅头，对付着花生米喝下。
这样的生活又过了一年。
又是一年初春的傍晚，弥宗和往常一样回到家中，脸上竟有羞赧之色，就像窗外天边的红霞。
“爸，我有女朋友了。”
冷不丁地听到这句话，弥玄的烟袋掉落在地，磕出不少烟灰。
一股浑浊的液体从他的眼眶止不住地流出，与地上的灰尘融合成不可名状的污垢。
“虽然这样对你有点无情，但是很抱歉，生活就是这样的。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有办法留你，弥宗。”销售主管假惺惺地拍拍弥宗的肩膀，钻进了轿车。
业绩垫底的弥宗对此事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一时间无法接受。
回家的路上，他踏着街道旁三三两两的落叶，六神无主。
他迈上天桥，面对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始终怀揣热情的他第一次感到了疲惫。
身后的行人们像孤魂般飘过，在茫茫人海中，弥宗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十指捏紧只有腰间高的栏杆，弥宗竟开始想象纵身一跃后的世界。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热恋中的情人，而是家中的老父弥玄。
“要是这样做的话，他会对我有多失望呢？”
弥宗擦掉不知不觉中涌出的眼泪，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弥玄感觉到心中忽然隐隐作痛，外衣都没披便出了门。
初春的晚风还是很冷。走出家门的弥玄来到漆黑的路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弥宗留在桌上的卷烟。
借着烟头的孤零红星，他看到烟气中逐渐浮现出妻子的面容。
此刻，弥玄回溯到二十年前，好似妻子就在身边。
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他轻揽着爱人的肩膀，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孩子一定会找到回家的路。”
第二天清晨，叫醒弥宗的不是父亲的咳嗽，而是狗吠和急促的警笛声。
“怎么回事？”睡眼惺忪的弥宗穿上外套，赶出家门。
天还蒙蒙亮，弥宗扒拉开几位民警，看到了盖布下，弥玄那只熟悉而僵硬的手。
检查的结果出来了，是在心脏病引起的休克后，长时间处于低温环境下的冻死。
那天晚上，因为连月光都没有，烟头也熄灭了。走过路口的弥宗根本没发现父亲竟倒在路旁。
弥玄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弥宗拿出了这几年的全部积蓄，将父亲安葬在公墓里。
他与女友也分手了。因为她连弥玄的葬礼都不想参与。
头七过后，弥宗走在街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路上的落叶明显变少了，真正的春天已经到来，香樟树上新发的绿叶让整条街道春意盎然。
生活还得继续，在另一家房屋销售公司，弥宗的面试很成功。
走出办公大楼，弥宗松了口气，一片落叶悄悄飘在他的肩头。
“初春亦有落叶，即使是太平盛世，路边也有冻死骨。”
回到家中，看到昨天吃完没人洗的饭碗，自天桥后再没哭过的弥宗突然放声大哭，像一个发高烧时无人问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