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夜
蒋建国坐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塑料椅面被雨水浸得冰凉,透过薄薄的工装裤渗进来,冻得他骨头缝都发疼。可他顾不上这些,耳朵里嗡嗡作响,警察说的“扩大搜索范围”“调取监控”都像隔着层棉花,听不真切。
手心里的板栗还攥着,壳子被汗浸得发潮。他摩挲着那道熟悉的纹路,突然想起老三小时候的手——肉乎乎的,指尖圆滚滚的,抢栗子时总爱挠他的胳肢窝,笑得咯咯响。那时候的老三,哪会有现在这双青筋暴起、攥着铁棍的手?
“大哥,你得挺住。”顾衍递来一杯热水,雾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蒋建国接过杯子,水烫得他一缩手,可他没放。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往上爬,却暖不透心里的冰。“挺不住也得挺啊。”他声音发闷,像堵着团湿棉花,“小玉还等着我呢。”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钻空子:万一等不着了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下去,指甲掐得掌心生疼。不能想,想了就是剜心。他得信,信警察能找到,信小玉能撑住,信那个丫头片子跟她妈一样,骨头硬,命壮。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公告栏“哗啦”响。蒋建国抬头望去,玻璃上的雨痕像一张网,把外面的路灯拆解得支离破碎。他想起送老三去矿上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
“哥,我去挣钱,回来给你买台电视机。”老三背着帆布包,瘸着腿往车上爬,回头时笑了笑,酒窝还在,只是眼里多了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骂了句“臭小子,注意安全”,没敢多说。那时候矿上事故多,他怕说多了不吉利。可到头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现在想想,老三去矿上,是不是也憋着口气?憋着股想证明自己的劲?证明他就算腿瘸了,也能挣大钱,也能活得比谁都体面?
蒋建国掏出烟盒,摸出最后一根烟,手抖得划不着火。顾衍凑过来帮他点上,火苗在雨雾里跳了跳,映出他满眼的红。
“我总觉得,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他猛吸一口烟,呛得直咳嗽,“要是当年我再想想办法,哪怕去借高利贷,也把钱给他……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转念又想,就算保住了腿,三婶还是怀不上孩子,村里人还是会戳脊梁骨,老三心里的那根刺,就能拔出来吗?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指。蒋建国猛地回神,把烟蒂摁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在砸什么东西。
“他恨我,我知道。”他喃喃道,“恨我有俩孩子,恨我能挺直腰杆挣钱,恨我……活得比他像个人样。”
可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也羡慕过老三。羡慕他年轻时敢闯敢拼,羡慕他三婶对他死心塌地,哪怕日子再难也没吵着要走。不像他,常年在外打工,跟老婆孩子聚少离多,家里的事啥也顾不上,活得像个赚钱的机器。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蒋建国数着数,数到六十,就往窗外望一眼。雨好像小了点,天边隐隐透出点灰白。
他突然站起来,往警局外面走。顾衍跟上来:“蒋大哥,你去哪?”
“我去黑松林那边看看。”他声音发紧,“坐着等不踏实,我去跟他们一起找。”
他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啥忙,说不定还会添乱。可他脚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步往雨里迈。他得动起来,得做点什么,不然那股子自责和恐惧,能把他活活憋死。
雨落在头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蒋建国抹了把脸,加快了脚步。
他想起小玉小时候,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爸,你等等我”。那时候她扎着羊角辫,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鸭子。他总说“快点,别磨蹭”,却会悄悄放慢脚步。
这次,他想对她说:小玉,慢点跑,爸来接你了。你别怕,爸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把你找回来。
至于老三……蒋建国不敢深想。那个曾经抢他栗子、说要保护他的弟弟,如今成了把刀,要捅向他最疼的那块肉。这道坎,怕是这辈子都迈不过去了。
他只希望,等找到小玉,等这一切都过去,能有个机会,跟老三好好说句话。不是当哥的教训,也不是债主的清算,就只是两个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的男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可这话,还能有机会说吗?
蒋建国望着黑松林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像个张着嘴的巨兽。走廊的长椅刚被太阳晒得有了点温度,蒋建国却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拿着笔录本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蒋建国是吧?”警察拉过把椅子坐下,翻开本子,“再跟我们说下你弟弟蒋建军的情况,他最近有没有反常举动?”
蒋建国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反常……他一直就不正常。”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自从他腿瘸了,三婶又怀不上,见了谁都像欠他八百万。”
警察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具体点,比如最近有没有跟人起冲突?或者提过要带蒋玉去哪?”
“冲突?”蒋建国想了想,喉结滚了滚,“前阵子在工地,他跟工头吵过架,说工头给他派的活重,钱又少。我劝他忍忍,他瞪我一眼,说‘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没提过带小玉去哪,可我知道他恨小玉。三婶被抓那天,他蹲在墙角抽烟,说‘这丫头片子,心比蝎子还毒’。”
警察抬眼看他:“他为什么这么恨蒋玉?就因为蒋玉报的警?”
“不止。”蒋建国的声音沉下去,像坠了铅,“他一直觉得,我家俩孩子占了老蒋家所有的福气。他跟三婶年轻时候流掉过一个,打那以后就没再怀上。村里老人嚼舌根,说他是断了香火的命,他把这账都算我头上,算小玉头上。”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警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我们调取了书店附近的监控,昨天下午三点二十,蒋玉从书店出来,往天桥方向走了。三点二十五,监控拍到你弟弟蒋建军在天桥下徘徊,手里拎着个黑色布袋。”
蒋建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黑色布袋……是不是装着啥东西?”
“目前还不清楚。”警察合上本子,“我们沿着天桥往黑松林方向查,监控到了郊区就断了。那边是老工业区,监控覆盖不全。”
“那你们快去找啊!”蒋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米,“黑松林里有废弃工厂,还有条河!他肯定把小玉藏那儿了!”
“我们已经增派了人手,警犬也带过去了。”警察按住他的肩膀,“你冷静点,越急越容易出乱子。”
蒋建国甩开他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冷静?那是我闺女!十五岁!要是被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怕那画面成真,怕自己扛不住。
警察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你弟弟腿脚不利索,带着个半大孩子,跑不远。黑松林周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他插翅难飞。”
“可小玉……”蒋建国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会不会出事?她那么小,哪经得住折腾?”
“我们会尽快找到她的。”警察站起身,“你再想想,蒋建军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比如以前住过的地方,或者常去的落脚点?”
蒋建国愣了愣,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过无数画面。突然,他想起一件事。“他年轻时候在矿上,认识个老工友,就在郊区住!姓王,以前来过村里两次!”
“地址还记得吗?”警察立刻拿出笔。
“记不清具体的,”蒋建国急得直转圈,“就记得在铁道边,门口有棵老槐树!他跟我提过,说那老王头够意思,当年他腿断了,是老王头背着他出的矿洞!”
警察把信息记下来:“我们马上派人去查。你再回忆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蒋建国绞尽脑汁,可脑子里乱糟糟的,除了那个模糊的地址,什么也想不起来。他颓然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都怪我……”他反复念叨,“我早该看出来的,他看小玉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我咋就没早点把他赶走?咋就没看好小玉?”
警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他拍了拍蒋建国的后背,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蒋建国抬起头,望着窗外的蓝天,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一片漆黑。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像在跟小玉说话,又像在跟自己忏悔:“爸错了……爸这就去找你,你再等等……再等等爸……”墙上的时钟又跳了一格,指向下午三点。蒋建国盯着那根秒针,看它一圈圈转得像磨盘,把他的耐心一点点碾成碎末。
口袋里的板栗壳硌着大腿,硬邦邦的,像老三小时候揣在兜里的弹珠。那时候老三总爱偷摸藏几颗弹珠,说要攒够一罐子,换隔壁二丫的花绳。二丫辫子上总系着红绳,老三说那是喜绳,能带来好运。
好运?蒋建国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三这辈子,怕是没沾过啥好运。
警察刚才说,监控拍到老三在天桥下跟小玉说了句话。说的啥?是哄她,还是骂她?蒋建国不敢想。他只记得小玉小时候怕黑,走夜路总攥着他的衣角,说“爸,我怕鬼”。他总说“世上没鬼,有爸在”。可现在,他这个当爸的,连闺女在哪都不知道。
走廊里的风带着消毒水味,钻得人鼻子发酸。他想起三婶被抓那天,老三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一夜,天亮时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却把腰挺得笔直。“大哥,你记着,这笔账我记下了。”他当时以为是气话,哪想到会成真?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去年过年回家,老三喝多了,举着酒杯哭,说“哥,你家俩娃,给我一个呗?我保准疼他跟亲的一样”。他当时一巴掌扇过去,骂他“浑蛋”。现在想想,那哪是醉话,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疯话啊。
要是……蒋建国又开始琢磨这个词。要是当年他没拦着,让老三把蒋伟抱去养几天,会不会就能松快些?可蒋伟是他的命根子,是老蒋家的长孙,他咋舍得?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是指甲掐进肉里了。蒋建国低头,看见掌心里的栗子被攥得变了形,壳子裂开,露出里面褐红色的肉。他想起小时候分栗子,妈总说“大的给哥,小的给弟”,老三却总把大的塞给他,自己啃小的。那时候的老三,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啥时候开始,那泉水就浑了呢?是矿上出事那年?还是三婶把药罐子摔碎那年?还是……从他一次次说“家里难”那天起?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进来几个警察,说说笑笑的,手里端着盒饭。蒋建国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可他没胃口,嗓子眼像堵着团棉花,咽啥都费劲。
他掏出手机,翻到小玉的照片。是刚到海市那天拍的,她站在教学楼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里的天很蓝,云很白,不像现在,阴得像要塌下来。
“小玉,”他对着照片小声说,“爸知道你怕黑,可你得撑住。爸这就去找你,你别睡,千万别睡……”
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他赶紧擦掉,怕被人看见。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在外面打工受再多罪都没掉过泪,现在却像个娘们似的哭鼻子,丢人。
时钟又转了半圈,四点了。外面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蒋建国站起身,往门口走。他得去问问,警犬找着啥线索没,监控查得咋样了,哪怕能多知道一分一毫,心里也能踏实点。
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怕,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就像当年在矿上,等着老三被抬出来时一样,既盼着快点有消息,又怕听到最坏的结果。
最终还是挪不动脚,又坐回长椅上。屁股底下的塑料还是凉的,凉得人心里发慌。他只能接着数秒针,一圈,两圈,三圈……数到天黑,数到天亮,数到能听到那句“爸,我在这儿”。
除此之外,他啥也做不了。
又到了一个夜晚。
“警察同志!有消息了吗?”蒋建国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顾不上揉,几步冲到刚从办公室出来的警察面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
年轻警察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袋晃了晃:“蒋师傅,您别急,我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扩大范围?”蒋建国往前凑了半步,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的兔子,“黑松林都搜遍了吗?河边呢?那小子腿不利索,肯定走不远!你们警犬呢?没闻着点啥?”
“警犬正在搜,”警察往后退了半步,试图让他冷静,“黑松林地形复杂,又是晚上,搜起来难度大。我们调了周边所有的监控,正在逐帧排查……”
“排查排查!等你们排查完,我闺女……”蒋建国的话卡在喉咙里,后面的字像被砂纸磨过,又涩又疼,“她才十五岁啊!身子骨弱,哪禁得住折腾?要是淋了雨,受了冻,再被那疯子……”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死死抓住警察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同志,求你了,再加点人手吧!多派几个人,多找几辆车,哪怕把那片林子翻过来也行啊!我就这一个闺女,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
警察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推开,只是放缓了语气:“蒋师傅,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市局已经协调了特警支队,带着热成像仪过去了,连夜搜!您放心,只要蒋玉还在林子里,肯定能找着。”
“热成像仪?”蒋建国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又迅速黯淡下去,“那玩意儿管用吗?要是他把小玉藏在啥铁箱子里、地窖里,能照出来不?那小子阴得很,啥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他突然想起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对了!他以前在矿上待过,懂怎么打洞!黑松林附近是不是有老矿坑?你们查了吗?他会不会把人藏那里面?”
警察皱起眉,掏出本子记下:“老矿坑?这个我们还真没排查到,我马上让人去查。”
“快去快去!”蒋建国催促着,手还在抖,“那坑深着呢,要是掉下去……”
“蒋师傅!”警察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您得相信我们,我们比您更想尽快找到人。但您现在这样急得乱了方寸,反而帮不上忙。您先坐下,喝点水,有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行吗?”
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我坐不住”,可看着警察眼里的郑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慢慢松开手,指缝间还残留着警察制服的布料纹理,粗糙得像老家的磨盘。
“我知道你们尽力了,”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可我这心……就跟在油锅里炸似的。每过一分钟,就像过了一年。”
警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加派人手去查矿坑,您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看着警察匆匆离开的背影,蒋建国颓然坐回长椅上。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沟壑。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腹蹭过花白的发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小玉啊……”他对着空荡的走廊喃喃自语,“你可得撑住……爸就在这儿等你,爸哪儿也不去……”
地下室的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将湿度精准控制在45%。顾衍站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前,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上面正实时跳动着黑松林的卫星图像,绿色的植被纹路间,几个红色光点在缓慢移动——那是警方的搜捕队伍。
“先生,特警支队请求调取矿坑的三维模型。”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微微躬身,递上平板电脑。
顾衍没接,目光仍锁在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告诉他们,模型暂时调不出来,数据库正在维护。”
男人愣了一下:“可是……这会耽误搜索进度。”
“我要的不是进度。”顾衍转过身,定制西装的袖口露出一块百达翡丽腕表,表盘里的月相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是结果。”
房间另一侧的金属椅上,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面前的仪器屏幕上,正显示着蒋玉的生理数据模拟图——那是她救顾明轩那天,被隐藏摄像头捕捉到的肌肉爆发力和神经反应速度。
“她的肾上腺素分泌峰值超过常人30%,”戴眼镜的白大褂推了推镜框,“徒手推开成年男性的瞬间,肱二头肌收缩力度达到职业运动员水平。更奇怪的是,她落水后的体温调节能力,完全不符合这个年龄段的女性特征。”
顾衍走到仪器前,指尖点在屏幕上的一个波峰处:“这个异常波动,是在她看到明轩落水时出现的?”
“是的。”另一个白大褂补充道,“像是某种应激性潜能激发,但我们暂时找不到合理的生物学解释。”
顾衍笑了笑,那笑容没抵达眼底,反而带着种猎人发现猎物的兴奋。“不合理,才有意思。”
他想起那天在河边,蒋玉浑身湿透地从水里钻出来,怀里紧紧抱着明轩。按理说,一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在湍急的河水里救起一个孩子,早就该脱力瘫倒,可她只是呛了几口水,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
“先生,蒋建国那边快撑不住了。”西装男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刚才又去问警察,情绪很激动。”
“让张律师过去安抚。”顾衍淡淡道,“给他加一倍的工钱,再提一箱好酒。”
“可……”西装男欲言又止,“如果蒋玉真的出事……”
“她不会出事。”顾衍打断他,语气笃定得近乎傲慢,“一个能在那种环境下重生两次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蜂鸣声在回荡。穿白大褂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知道顾先生在研究“异常个体”,却没想到这个蒋玉,竟然是……
“你们不用这么惊讶。”顾衍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个世界藏着太多秘密。我们花了三十年建立‘蜂巢’,不就是为了找到这些‘不一样’的存在吗?”
“蜂巢”,对外是顾氏集团旗下的生物科技公司,对内,是专门追踪、研究超自然个体的秘密组织。顾衍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个摊子时,就立下规矩:不主动干预,只观察记录。可这次,他破例了。
“我让你们查的资料,准备好了吗?”顾衍转过身。
戴眼镜的白大褂立刻调出一份文件:“蒋玉,十五岁,出生地蒋家坳。三年前曾‘意外’身亡,死因是急性中毒,后被证实是其婶婶投毒。但三个月后,她突然在自家炕上醒来,对外只说是‘假死’,具体细节无人知晓。”
“假死?”顾衍挑眉,“她的生理指标在‘死亡’期间有记录吗?”
“没有。”白大褂摇头,“农村医疗条件差,当时只请了赤脚医生,诊断记录很潦草。但我们找到她当年的玩伴,说她醒来后像变了个人,力气大得能搬动石磨,还总说些‘以后会发生的事’。”
顾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重生者,通常会带着前世的记忆和创伤,应激反应会比常人更强烈。这次被绑架,对她来说,是危机,更是……觉醒的契机。”
他看向屏幕上的黑松林,红色的光点还在徒劳地移动。“警察找不到她,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她不想被找到。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最懂得如何隐藏自己。”
“那我们……”西装男试探着问,“就一直看着?”
“等着。”顾衍纠正道,“等她自己走出来。”
他走到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箱前,输入密码,取出一支泛着银光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这是‘显影剂’,能激发异常个体的潜能标记。等她出来,想办法让她接触到。”
白大褂脸色微变:“先生,这违反‘不干预’原则。”
“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顾衍将注射器放回保险箱,“一个能重生、力大无穷、还能预知危险的个体,值得我们破一次例。”
他想起顾明宇,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儿子,昨天竟然红着眼圈跟他说:“爸,一定要找到蒋玉。”他当时没说话,心里却清楚,这个蒋玉,已经不止是明轩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了。
“先生,警察那边又来催了,说蒋建国快闹起来了。”西装男的声音带着焦虑。
顾衍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距离蒋玉失踪,已经过去了五十七个小时。
“告诉他们,模型解锁了。”他突然说。
西装男一愣:“您不是说……”
“时候差不多了。”顾衍望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按下一个按钮,环形屏幕上的图像瞬间切换,黑松林深处的一个废弃矿洞入口,突然亮起一个微弱的绿点——那是“蜂巢”的微型追踪器,三天前,顾明宇借给蒋玉的那支钢笔里,就藏着一个。
“找到了。”顾衍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女孩说,“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地下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只有屏幕上的绿点在缓慢移动,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带着未知的力量,正一步步走向光明。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阴影里,等待着他期待已久的“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