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原罪
海市的冻雨下了整夜,弄堂里都是彻骨的寒风,蒋建国的修鞋铺还没开门,周慧就带着蒋伟堵在了门口,女人穿着刚买的来时髦貂皮大衣,袖口金丝亮片,一见到蒋建国,就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摔。
“蒋建国!你可算肯露面了!躲着我们娘俩算什么本事?”
蒋建国手里还拎着给女儿买的豆浆油条,被这声吼吓得手一抖,塑料袋掉在地上,滚烫的豆浆溅在鞋面上。“慧啊,你小声点,街坊邻居都看着呢。”
“看就看!我怕什么?”周慧往台阶上一坐,故意把貂皮大衣敞开,露出里面起球的毛衣,“我儿子被学校开除了,你当爹的躲在海市享清福,良心过得去吗?”
蒋伟缩在他妈身后,踢着脚下的雪,闷声闷气地说:“爸,我要复读,得交三万块择校费。”
“开除?啊?小伟你什么时候被开除了?”蒋建国急得直跺脚,“去年你就因为打架被记过,我不是让你好好反省吗?”
“反省个屁!”周慧猛地站起来,指着蒋建国的鼻子骂,“还不是因为没钱!同学都穿名牌球鞋,就他穿地摊货,人家不欺负他欺负谁?要不是你没本事,我儿子能被人瞧不起?”
蒋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修鞋铺的卷帘门还没拉上去,旁边早点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热闹,眼神里带着同情和好奇。
“进屋说,进屋说。”蒋建国拉着周慧的胳膊,想把她往铺子里带。
“进什么屋?我看你就是不想给钱!”周慧甩开他的手,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蒋建国,我可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必须给!不然我就去蒋玉学校闹,让她没法读书!我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不孝女,爹妈在外面饿死,她在名牌大学享福!”
“你别找小玉!”蒋建国急了,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卷着的零钱,“我这儿就这些了,三千块,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周慧瞥了眼那堆零钱,啐了一口:“打发要饭的呢?三千块够干什么?我儿子复读要三万,租房要一万,还有我们娘俩的生活费,最少也得十万!”
“十万?”蒋建国的脸瞬间白了,“我哪有那么多钱?这铺子一个月才挣几千块,我和小玉省吃俭用,每个月都给你们寄八千,那都是……”
“那都是你该做的!”周慧打断他,“我替你在家带儿子,容易吗?你倒好,带着那个赔钱货在海市吃香的喝辣的,还攀上了顾家的高枝,当我不知道?”
她突然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贪婪的光:“我都打听清楚了,顾家在海市是大人物,蒋玉跟他们家少爷关系好得很。让他们借十万块怎么了?就当是给我们家伟伟的改口费!”
“你胡说什么!”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小玉跟顾家只是同学,人家帮过我们,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谁忘恩负义?”周慧冷笑,“当年要不是我拦着,她三婶早把蒋玉嫁给村东头的瘸子换彩礼了!现在她出息了,就想一脚踹开我们?没门!”
蒋伟在旁边突然说:“爸,我不要复读了,你给我找个工作吧。顾明宇他爸不是开大公司吗?让我去当经理。”
蒋建国看着儿子麻木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这孩子小时候也聪明,是被周慧宠得四体不勤,现在居然连工作都想靠别人。
“工作要自己找,”蒋建国的声音沉下来,“我可以帮你找个学徒的活儿,跟着学门手艺,总比在家混日子强。”
“我才不当学徒!又脏又累!”蒋伟立刻跳起来,“蒋玉就能上大学,我就只能当学徒?你就是偏心!”
“我偏心?”蒋建国的眼眶红了,“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比小玉多一倍,她在学校吃食堂,顿顿都是最便宜的素菜,奖学金一分不少寄给你们,你还说我偏心?”
他突然想起昨天整理铺子时,看到蒋玉的笔记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兼职信息,发传单、做家教、整理实验数据……这孩子为了省钱,连晚饭都常常省掉。
“她那是装的!”周慧不以为意,“上名牌大学的,哪个不是穿得光鲜亮丽?她肯定藏了私房钱,就是不想给我们!蒋建国,我告诉你,今天这十万块,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我就死在你这铺子里!”
蒋玉中午回铺子给父亲送午饭时,就看到这一幕——周慧坐在修鞋铺的地上,撒泼打滚,蒋伟站在旁边玩手机,蒋建国蹲在角落里,背佝偻得像块弯掉的铁皮。
“爸。”蒋玉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听到女儿的声音,蒋建国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小玉,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下午有课吗?”
周慧立刻停止哭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阴阳怪气地说:“哟,大学生回来了?正好,你爸不给钱,你给!”
“我没钱。”蒋玉解开保温桶,里面是她早上做的白菜豆腐,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我每个月的奖学金和兼职收入,除了交学费,都寄给你们了,有转账记录可以查。”
“查什么查?谁知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钱!”周慧凑过来,盯着蒋玉身上的羽绒服,“这件衣服不便宜吧?肯定是顾家那小子送的!你把它卖了,也能换几千块!”
“这是我自己打工买的。”蒋玉把馒头递给父亲,“爸,你先吃饭。”
蒋建国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蒋玉,我可是你妈!”周慧突然换了副嘴脸,拉着蒋玉的手,眼泪说来就来,“你就忍心看你哥没书读,没工作?他可是你唯一的哥哥,你不帮他,谁帮他?”
蒋玉抽回手,后退一步:“我帮过。高中两年,我每个月省出五百块给他买资料,他转手就卖掉换游戏币。去年他打架赔人家钱,我把做家教攒的八千块全寄回去,他转头就买了部新手机。”
她看着蒋伟,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失望:“哥,你已经成年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负责?我负什么责?”蒋伟放下手机,一脸理所当然,“你是我妹,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你个女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就该养我!谁让你读书好,上了好大学?”
“读书好是原罪吗?”蒋玉笑了,笑得有点悲凉,“那当初在蒋家坳,是谁被三婶灌农药,差点死在河里?是谁背着书包走三个小时山路去学校,你在家睡懒觉?是谁……”
“闭嘴!”周慧厉声打断她,脸色惨白,“提那些破事干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现在过得好了,就该忘了本!”
“我没忘本。”蒋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记得是谁在我发烧的时候,把仅有的退烧药给了你儿子。记得是谁说‘丫头片子读再多书也没用’。”
她顿了顿,看向蒋建国:“爸,我知道你想一家人团圆,但不是这样的。”
蒋建国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蒋玉!你个白眼狼!”周慧彻底撕破了脸,抓起桌上的修鞋锥子就要往蒋玉身上戳,“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女不可!”
蒋玉没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你住手!”蒋建国扑过去,死死抱住周慧的腰,“那是我女儿!你要打就打我!”
锥子落在蒋建国的背上,他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不肯松手。
周慧还在挣扎,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蒋建国你个老不死的!护着这个赔钱货,你是不是想让蒋家断子绝孙?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别想摆脱我们!”
蒋伟站在旁边,看着扭打在一起的父母和冷漠的妹妹,突然烦躁地吼道:“别打了!烦死了!不给钱就算了,我明天自己去顾家问问!”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得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周慧愣住了,手里的锥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蒋建国松开手,背对着他们,声音嘶哑:“你们……你们走吧。”
“走?去哪?”周慧还没反应过来。
“回老家去。”蒋建国转过身,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我没本事给你们十万块,也没本事给伟伟找好工作。海市不适合你们,回去吧。”
“蒋建国你……”
“我每个月还会给你们寄钱,就像以前一样。”蒋建国打断她,“但你们不能再来打扰小玉,她还要读书。”
周慧看着蒋建国决绝的脸,又看了看蒋玉冰冷的眼神,突然觉得有点怕。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好,好得很!”她捡起地上的蛇皮袋,拉着蒋伟就往外走,“我们走!我看你们能得意多久!等你们老了动不了了,看谁给你们端屎端尿!蒋玉,你记着,你今天不帮你哥,迟早有你后悔的一天!”
蒋伟被他妈拽着,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瞪了蒋玉一眼:“我不会放过你的。”
卷帘门被拉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修鞋铺里只剩下父女俩,空气里弥漫着馒头的麦香和淡淡的血腥味——蒋建国的背上被锥子划了道口子,血渗过棉衣,晕开一小片深色。
“爸,我给你上药。”蒋玉从包里翻出碘伏和纱布,手一直在抖。
蒋建国坐在小马扎上,任由女儿给他处理伤口,一声不吭。直到蒋玉的棉签碰到伤口,他才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小玉,是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不怪你。”蒋玉的眼泪掉在父亲的棉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他们太贪心了。”
她知道父亲心里有多难受。这个一辈子信奉“家和万事兴”的男人,总以为只要自己多付出点,就能换来一家人的和睦。可他不明白,有些人的心是填不满的,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会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以后……别给他们寄钱了。”蒋建国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们有手有脚,该自己挣钱了。”
蒋玉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卷帘门上,簌簌作响。蒋建国拿起那个掉在地上的馒头,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递到女儿手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蒋玉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温热的面香混着眼泪的咸味,竟吃出了几分安心的味道。
周慧和蒋伟不会善罢甘休,就像附骨之疽,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冒出来。
走进实验楼时,走廊里的公告栏贴着新的奖学金公示,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旁边的物理实验室里,传来仪器运行的嗡鸣,像首关于未来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