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哭
“皇上驾到——”
那声尖锐又绵长的通传,像一块石头砸进喧闹的御花园,瞬间让周遭的空气都静了下来。
陈知画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和清晰的巴掌印,眼神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扑到乾隆面前哭诉,却被容嬷嬷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狠戾,让她硬生生僵在了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永琪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永璂和小燕子往身后又护了护。他知道,皇阿玛最看重规矩,也最厌烦后宫里的争斗。今日这事,若是处置不好,非但讨不到好,反而会连累小燕子和永璂。
乾隆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回廊尽头,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身后跟着纪晓岚和几个随行的太监,脸色本就带着几分沉郁,显然是刚处理完朝政。待他走近,看清地上瘫坐着的陈知画,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永琪、小燕子和永璂,眉头便拧得更紧了。
“这是怎么回事?”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陈知画身上,“陈邦直的女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陈知画一听这话,眼眶立刻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哽咽着,声音柔弱得像朵被风吹折的花:“皇上……臣妾……臣妾只是路过此地,不知怎么就惹了这位姑娘的不快,她……她竟对臣妾动手……还有容嬷嬷,也……”
她说着,还不忘抬手指了指小燕子,又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乾隆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又是谁?竟敢在宫里动手打人?”
永琪正要上前回话,身边的小燕子却已经动了。她眼珠子一转,先是对着乾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虽然那礼行得歪歪扭扭,全然没有宫里的规矩,却透着一股坦荡。
随即,她侧过身,凑到永璂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低语:“小璂子,哭!使劲儿哭!你一哭,你皇阿玛肯定心疼你!她不是要告状吗?咱们也告!你就说她欺负你,说她骂你不得宠,你委屈!”
小燕子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狡黠的怂恿,又带着几分笃定的认真。她知道,对付这种装可怜的人,就得比她更会装。更何况,永璂本就受了委屈,哭一哭,再正常不过。
永璂愣了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小燕子。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教过他这样做。额娘总是教他要隐忍,要懂事,要做个规规矩矩的皇子,不能给皇上添麻烦。可方才陈知画骂他的话,还有平日里那些宫人太监的冷眼,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在这一刻,竟被小燕子的一句话,勾得翻江倒海。
他看着乾隆那张威严的脸,又想起方才永琪护着他的样子,想起小燕子为他出头的样子,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起初,只是小声的啜泣,像小猫似的,带着几分怯懦。
可渐渐地,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他伸出小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都借着这一刻,哭个痛快。
“皇阿玛……”永璂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却足够清晰地传到乾隆的耳朵里,“她……她说儿臣是不得宠的嫡子……说儿臣没人疼……儿臣……儿臣委屈……”
这一声“委屈”,喊得肝肠寸断,听得人心里发酸。
乾隆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这辈子,对皇后是敬重有余,爱意不足,连带着对永璂,也确实冷落了些。可再怎么说,永璂也是他的嫡子,是他的亲儿子!陈知画一个外臣的女儿,竟敢在宫里妄议皇家子嗣,竟敢骂他的儿子不得宠?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乾隆的目光落在陈知画身上,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疑惑,只剩下浓浓的怒意:“陈知画,永璂的话,可是真的?!”
陈知画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怯懦得像只小兔子的十二阿哥,竟然会哭着告状!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永璂那越来越大的哭声堵得哑口无言。
容嬷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声音铿锵有力:“回皇上的话!千真万确!老奴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陈姑娘不仅骂十二阿哥不得宠,还说十二阿哥和这位姑娘凑在一起,是相得益彰的晦气!老奴实在气不过,才教训了她几句!还请皇上为十二阿哥做主!”
容嬷嬷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乾隆的痛处。
永琪也适时地上前一步,躬身道:“皇阿玛,儿臣方才也在此。陈姑娘所言,确实不堪入耳。永璂年纪小,性子又怯懦,哪里经得起这般诋毁?小燕子姑娘也是路见不平,才出手教训了她。还请皇阿玛明察。”
乾隆的目光扫过陈知画那张哭花的脸,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永璂,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倒了。
他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太监挥了挥手,语气冰冷:“将陈知画送回陈府!告诉陈邦直,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没有规矩的东西,以后不必再让她入宫了!”
陈知画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瘫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乾隆:“皇上……皇上!臣妾冤枉啊!皇上!”
可乾隆根本懒得再看她一眼,太监们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陈知画,匆匆往宫外走去。陈知画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御花园的尽头。
乾隆这才转过身,看着还在哭的永璂,脸上的冷硬,渐渐柔和了几分。他走上前,伸手,笨拙地拍了拍永璂的肩膀,声音低沉:“好了,别哭了。皇阿玛知道你委屈了。”
永璂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乾隆,小声道:“皇阿玛……儿臣……儿臣没有惹事……”
“朕知道。”乾隆看着儿子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一丝愧疚。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亏欠了这个儿子太多。
小燕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偷偷地对着永琪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
永琪看着她,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这丫头,还真是……总能想出些出人意料的法子。
而不远处的回廊上,一道身影悄然退去。皇后站在廊下,看着御花园里的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动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看着那个站在永琪身边,笑得一脸得意的鹅黄色身影,心里第一次觉得,或许,让这个丫头入宫,也不是什么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