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自投罗网

客栈里的烛火燃得越发旺了，映得窗纸上的影子明明灭灭，夏紫薇还在对着那枚玉佩发呆，指尖的凉意透过玉质传进心底，让她那点刚刚燃起的执拗，又添了几分飘忽的底气。

金锁站在一旁，眉头拧得紧紧的，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拍大腿，凑到桌边，掰着手指头细细盘算起来。

“小姐，我今儿个打听的时候，还听那些官爷聊起佟佳氏的辈分，我当时没太听明白，这会儿仔细一想，可了不得！”金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惊悸，“他们说，孝懿仁皇后是康熙爷的嫡后，当年雍正爷还没登基的时候，就被养在孝懿仁皇后膝下，算起来，孝懿仁皇后那可是雍正爷的养母啊！”

夏紫薇的心猛地一沉，抬眼看向金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雍正爷是当今皇上的皇阿玛，那孝懿仁皇后……”金锁的手指越掰越快，声音也跟着发颤，“那不就是皇上的皇祖母吗？！那位佟佳格格是孝懿仁皇后的曾侄女，这么论起来……”

这话没说完，可其中的分量，却像是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了夏紫薇的心上。

皇祖母的娘家后人！

夏紫薇的身子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连呼吸都忘了。她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玉佩“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先前只知道佟佳氏是望族，知道小燕子是皇亲国戚，却从未想过，这层关系竟能硬到这种地步。

那是皇上的皇祖母一脉的人啊！是从康熙年间就煊赫至今的门第，是带着皇室血脉渊源的亲眷！比起她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皇上，仅凭一封不知真假的书信、一枚无从佐证的玉佩，就妄图认亲的私生女，简直是云泥之别。

皇上是什么样的人？是九五之尊，是大清的天子。他看重的，从来都是门第，是规矩，是朝堂上的平衡。佟佳氏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鄂伦岱更是手握兵权的重臣，这样的助力，岂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济南孤女能比的？

更遑论，小燕子还和永琪有婚约在身。那是皇上亲口赐下的，是老佛爷点头认可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五阿哥是皇上属意的储君人选之一？佟佳氏和皇室联姻，本就是亲上加亲，稳固朝纲的好事，皇上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儿，去动摇这桩天作之合？

夏紫薇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先前那点“我有信物，我有真相”的底气，在这实打实的门第差距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想起燕归楼里，小燕子站在永琪身边的模样。那样明艳张扬，那样理直气壮，那样的……底气十足。原来不是小燕子仗势欺人，是人家真的有这样的资本。佟佳氏的荣光，皇上的宠爱，老佛爷的青睐，还有永琪满心满眼的维护，这些加起来，就像是一道铜墙铁壁，将她死死地挡在了门外。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金锁见她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吓得连忙扶住她的胳膊，“你别吓我啊！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夏紫薇缓缓回过神，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怨怼。她猛地抬手，死死抓住金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血印子。

“凭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凭什么她佟佳·慈就能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她能是皇亲国戚，能和永琪定下婚约，能被皇上和老佛爷捧在手心里？我呢？我也是皇上的女儿啊！我娘等了他十八年，我千里迢迢赶来京城，难道就只能落得这样一个无处容身的下场吗？”

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金锁的手背上，也砸在了桌上的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金锁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发酸，却只能笨拙地安慰道：“小姐，你别难过……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呢？咱们再想想办法，总能见到皇上的……”

“办法？什么办法？”夏紫薇惨然一笑，泪水模糊了视线，“人家有佟佳氏撑腰，有满朝文武帮衬，连永琪都一心向着她。我们无依无靠，连宫门都进不去，能有什么办法？”

她颓然地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夜色沉沉，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笼罩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承乾宫里，灯火通明。

永琪正陪着小燕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低声说着济南那边查探来的消息。小燕子靠在他的肩头，指尖轻轻绕着他的衣摆，听得格外认真。

“……夏雨荷生前性子孤傲，极少与人往来，邻里都说她当年确实和一位京城来的贵人走得近，可没人知道那贵人的具体身份。更有意思的是，那份所谓的‘御笔书信’，字迹虽模仿得有几分相似，可墨色和纸张的年份，都和十八年前对不上。”永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看来，这所谓的‘认亲’，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小燕子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就说，皇阿玛那样的人，若是真的和那位夏姑娘有情，怎么可能十八年不闻不问？定是有人借着皇阿玛南巡的名头，编造出这样一段往事，想借机攀龙附凤。”

永琪放下密报，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语气温柔却坚定：“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借着这种龌龊的手段，来打扰我们的安稳。济南那边的人还在查，等查到确凿的证据，我便禀明皇阿玛，让她知道，这京城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

小燕子点点头，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而客栈里的夏紫薇，还在对着那封泛黄的书信和温润的玉佩，做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她不知道，自己所谓的“真相”，早已是千疮百孔。更不知道，永琪和小燕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她自投罗网，将这场闹剧彻底终结。

夜色渐浓，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