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碍眼
御膳房的方向飘来阵阵甜香,勾得小燕子脚步更快,几乎是拽着永琪的衣袖往前冲,鹅黄色的短褂衣角翻飞,像只快活的小蝴蝶。
永琪被她拉得踉跄了两步,无奈又宠溺地笑,刻意放缓了脚步,怕她跑得太急摔着。
转过一道朱红回廊,御膳房的琉璃瓦檐角就在眼前,却见廊下立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洗得有些发白,身形单薄得像株雨后的嫩竹。他垂着脑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里似乎包着什么东西,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怯懦与拘谨。
永琪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永璂。
十二弟永璂。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永琪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记得,前世这个年纪的永璂,便是这般模样。皇后性子严厉,对他要求极高,恨不能将他雕琢成最完美的皇子,可皇阿玛却因不喜皇后,连带着对这个嫡子也冷待疏离。宫里的人捧高踩低,宫人太监对着他时虽不敢怠慢,眼神里的轻视却藏不住。久而久之,永璂便养成了这般沉默寡言、畏畏缩缩的性子。
后来皇后被收回宝印,迁入静心苑,永璂的日子更是一落千丈。他成了宫里的透明人,连份例的点心都时常被克扣,除夕家宴上,他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连皇阿玛的一个眼神都得不到。到最后,他郁郁而终,至死都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光头阿哥,连宗谱上的名分都被剥夺。
永琪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酸涩。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十二弟再落得那般下场。
“永琪,你怎么又不走了?”小燕子拽了拽他的衣袖,踮着脚尖往廊下看,“那是谁呀?”
她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回廊的寂静。
廊下的永璂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小脸,眉眼间依稀有皇后的影子,只是那双眼睛,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他看到永琪,忙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细若蚊蚋:“五哥。”
永琪快步走上前,伸手扶起他,指尖触到他的胳膊,一片冰凉。他这才注意到,永璂的脸色苍白得很,嘴唇也没有血色,像是受了凉。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永琪的声音放得极柔,是与平日里对旁人全然不同的温和,“可是来找御膳房的嬷嬷?”
永璂抿了抿唇,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些,小声道:“额娘……额娘今日胃口不好,我想着御膳房新做的枣泥糕她爱吃,想来讨一块。”
他说着,眼神黯淡下去,“可是嬷嬷说,枣泥糕是给太后和皇上备的,没有多余的了。”
永琪的心又是一沉。
枣泥糕算什么稀罕物?不过是御膳房最寻常的点心,不过是看他不得宠,连这点小事都要刁难。
他正想说什么,旁边的小燕子已经忍不住了,叉着腰上前一步,脆声道:“哎?怎么这样啊!枣泥糕而已,做几块又费不了什么事!我家隔壁的王大娘,做枣泥糕可好吃了,她还说要多少有多少呢!”
永璂被她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不敢言语。
小燕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人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放低了声音:“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叫小燕子,你叫什么呀?”
永璂偷偷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边的永琪,见永琪脸上带着笑意,没有丝毫不快,才小声回道:“我叫永璂。”
“永璂?”小燕子歪着头念了一遍,眼睛一亮,“那我以后叫你小璂子好不好?”
永璂愣了愣,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宫里的人都唤他十二阿哥,连额娘也是叫他的名字,带着几分严厉。这个“小璂子”,听起来竟有几分亲切。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又忍住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永琪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暖意更浓。
小燕子的性子直率热情,像一道暖阳,总能轻易融化人心底的寒冰。或许,有她在,永璂能慢慢开朗起来。
他拍了拍永璂的肩膀,沉声道:“走,五哥带你进去。别说一块枣泥糕,就是十块百块,御膳房也得拿出来。”
说着,他牵起永璂的手,又牵住小燕子的手,将两个孩子的手都攥在掌心。
永璂的手冰凉,小燕子的手温热,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却同样让永琪心头泛起一阵柔软。
这是他的弟弟,这是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姑娘。
这一世,他要护着他们,护着所有他在乎的人,再也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三人刚走到御膳房门口,就见掌事的李嬷嬷迎了出来,见着永琪,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哎哟,是五阿哥来了!奴才正想着,今儿的冰糖肘子炖得软烂,要不要给您送去一份呢!”
永琪淡淡瞥了她一眼,指了指身边的永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十二阿哥来讨两块枣泥糕,嬷嬷说没有?”
李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跪倒在地:“奴才……奴才该死!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十二阿哥恕罪,五阿哥恕罪!枣泥糕有,多得是!奴才这就去拿!”
她说着,连滚带爬地冲进御膳房,片刻后捧着一碟枣泥糕出来,双手递到永璂面前,头都不敢抬。
永璂看着那碟枣泥糕,又看了看身边的永琪,眼眶微微泛红。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为他撑腰。
永琪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拿着吧,给皇后娘娘送去。以后想吃什么,直接来找五哥,或者让小禄子来传话,没人敢为难你。”
永璂用力点了点头,接过枣泥糕,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五哥。”
小燕子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还有我!以后想吃枣泥糕,我教你做!我可厉害了!”
永璂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像冰雪初融,暖阳乍现。
永琪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心头一片澄澈。
入宫的路,翻案的路,改变命运的路,或许布满荆棘,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他便无所畏惧。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将三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不远处的假山后,一道青色的身影悄然隐去。
陈知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底满是阴鸷。
一个野丫头,一个不得宠的阿哥,竟也配让五阿哥这般上心?
真是碍眼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