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董鄂妃

客栈里的烛火不知何时跳了一下，溅出一星细碎的火花，落在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点儿，像极了夏紫薇此刻的心绪，被烧得千疮百孔，却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桌上那封泛黄的书信，指尖微微发颤，先前那点不死心的执拗，早已被佟佳氏煊赫的门第碾得粉碎。金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想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绞尽脑汁地回想今日打听来的那些零碎信息，试图找出一点能让自家小姐宽心的话。

可想着想着，她忽然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更为惊天动地的事，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恐：“小姐……我、我今儿个还听那些说书的先生提了一嘴……这佟佳氏……好像不止出过孝懿仁皇后一位大人物……”

夏紫薇缓缓抬眼，目光涣散地看向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金锁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昏沉的夜色里：“他们说……说当年顺治爷最宠爱的那位董鄂妃……好像、好像也姓佟佳氏！”

“轰——！”

这一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夏紫薇的头顶，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董鄂妃！

那个名动天下，让顺治爷神魂颠倒，甚至不惜为她荒废朝政的女子！那个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被无数人艳羡的传奇后妃！

她竟然也姓佟佳氏？

夏紫薇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堵住了，火辣辣地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四肢百骸透着刺骨的寒意，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先前她只知道，佟佳·慈是孝懿仁皇后的曾侄女，是乾隆皇祖母一脉的亲眷，家世显赫，足以碾压她这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可她万万没想到，佟佳氏的荣光，竟能追溯到顺治年间！

孝懿仁皇后是康熙的嫡后，是雍正的养母，是乾隆的皇祖母；董鄂妃是顺治的挚爱，是康熙的庶母，论起辈分，更是尊贵到了极致！

这样的家族，绵延百年，出过皇后，出过宠妃，满门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跺跺脚，整个京城都要震三震！

而她呢？

夏紫薇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再想想燕归楼里，佟佳·慈身上那身剪裁得体的锦缎衣裳，那眉宇间的自信张扬，那被永琪护在身后的底气……两相比较，她竟渺小得如同尘埃，连与之抗衡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自己握着“皇上亲生女儿”这张底牌，只要能见到皇上，就能逆风翻盘，就能得到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可现在她才明白，在绝对的门第差距面前，所谓的“血脉亲情”，竟如此不堪一击。

皇上是什么人？他是大清的天子，是九五之尊，他看重的从来都不只是血脉，更是门第，是势力，是朝堂的平衡。佟佳氏手握重兵，门生遍布天下，是皇上倚重的肱骨之臣。皇上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毫无背景的私生女，去得罪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怎么可能为了一段虚无缥缈的旧情，去动摇佟佳氏和皇室的联姻？

更何况，那所谓的“旧情”，还不知是真是假。

夏紫薇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汹涌而出，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却像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金锁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却只能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哽咽道：“小姐……小姐你别哭啊……说不定……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呢……”

“办法？”夏紫薇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什么办法？金锁，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和佟佳氏斗？拿这封不知真假的书信？还是拿这枚随处可见的玉佩？”

她抓起桌上的玉佩，狠狠砸在地上，玉佩“啪”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希望。

“我娘等了十八年……等了十八年啊……”夏紫薇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声压抑而绝望，“她到死都抱着一丝念想，盼着皇上能回来找她，盼着我能认祖归宗……可我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笑话！都是天大的笑话！”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寒风呼啸着掠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她这场注定无望的认亲之路，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永琪派去济南的人手，已经查到了更为关键的证据——那封所谓的“御笔书信”，竟是夏雨荷生前，托人模仿皇上的字迹伪造的！至于那枚玉佩，也不过是当年一位江南富商赠予夏雨荷的普通饰物，根本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更让人心寒的是，邻里们还说，夏雨荷生前，时常对着济南的方向发呆，嘴里念叨着“皇上”，可她从未真正见过皇上，只是听人说过皇上南巡的逸事，便将一腔少女怀春的臆想，化作了十八年的执念，最后竟还将这份执念，强加到了女儿的身上。

这些消息，正快马加鞭地送往京城，送往永琪的案头。

承乾宫里，灯火通明。

永琪正陪着小燕子临摹字帖，小燕子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有模有样，眉眼间满是认真。永琪坐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写得越来越好了。”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鼻尖沾着的一点墨渍，声音低沉而宠溺，“再过些日子，怕是连纪先生都要对你甘拜下风了。”

小燕子放下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芒：“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教的！”

永琪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冷冽。

夏紫薇的认亲之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要破灭的幻梦。而他，绝不会让这场幻梦，惊扰到他和小燕子的安稳岁月。

任何试图破坏这一切的人，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