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结婚了”
七月，锦城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冷气充足的咖啡厅里，却是另一个季节。
“沈小姐，我的条件很简单。七十万彩礼，嫁妆有没有都行。婚礼暂时不办，两家人简单吃顿饭就好。房子和车你都不用操心，我名下有一套一百多平的两居室，车是辆奥迪A3，你要是不喜欢那套房子，我们可以过一年再换——”
“我同意。”
沈初没等男人说完就打断了他。
男人——江琛，似乎对她的爽快有些意外：
“沈小姐，婚姻大事，你不需要再考虑考虑？”
想到来之前听到的那些话，沈初抿了抿唇。
“江先生一表人才，又在华悦集团做高管，开口就是七十万彩礼，我有什么可犹豫的？至于车和房子，有就可以，我不挑。”
江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就听见沈初接着问：
“我关心的只是那七十万——什么时候能到账？”
江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来之前爷爷说这姑娘“不一样”，看着清淡脱俗。
现在看来，倒也没能免俗。
不过，只要她肯结婚，别的都无所谓。
“如果今天能领证，明天钱就到账。”
沈初站起身：“好。”
四十分钟后，民政局门口多了一对不像新婚、倒像陌生人的男女。
沈初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向上方的江琛。
“江先生，那就说定了，明天钱一到账，我就搬过去。”
江琛捏着手里崭新的红本子，淡淡“嗯”了一声。
他看着沈初转身要走，却又折返回来，停在他面前。
“江先生，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方便明天联系。”
谁家结了婚，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那很说不过去。
江琛顿了顿，从西装裤袋里掏出工作手机。
加好微信后，他问她需不需要送，沈初只摇摇头：“不顺路，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说不用，江琛也乐得轻松。
转身坐上驾驶座，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江总，您吩咐。”
江琛望着不远处那个路口——
刚才那个穿白裙子的，叫沈……
他翻开结婚证看了一眼。
哦，沈初。
她就是在那个路口消失的。
“江总？”
江琛收回视线：“把宸悦雅居那套房收拾出来，家具全换，要看起来用过几年的旧家具。再准备一辆差不多价位的奥迪A3。另外，明天一早打七十万到我等下发给你的账户。”
“好的江总。是老爷子交代的事有进展了吗？需要向老爷子汇报吗？”
江琛眸色微沉：“爷爷那边我会说，你办好我交代的事就行。”
挂断电话，他最后朝那个路口看了一眼，发动了车子。
和江琛分开后，沈初一路走向公交站。
手里那本结婚证被她捏得发烫，心里却空荡荡的，满是虚浮的不真实感。
可她没有选择。
但凡有别的路，谁又会为七十万“卖”了自己。
公交车靠站，她挤上车就后悔了
——早知道就让江琛送了。
车厢里人贴人，闷热浑浊。
好不容易在角落站稳，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沈初眼底浮起一丝倦意，还是接了。
“喂，周姨。”
“死丫头！你爸还在医院里生死不知，你死哪儿野去了？白眼狼！我告诉你，里头躺着的可是你亲爹，你要是敢不管，我和小陌也撒手不管了！”
女人尖利的声音从听筒里刺出来，周围乘客纷纷侧目。
沈初闭了闭眼：“我马上回来。”
十站后，她在人民医院下车，一脚踏进翻滚的热浪里。
小跑到重症监护室外，还没推门，就听见周敏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没良心的东西，还知道回来！”
路过的护士低声提醒：“女士，这里需要安静。”
周敏还没吭声，她旁边那个和沈初年纪相仿的男生先瞪向护士：“你谁啊？管得着吗？”
“够了。”
沈初不想再看他们丢人，冷冷看向周敏和沈陌，“出来，我有话说。”
周敏不情不愿地跟她走到走廊转角。
“有话快说，说完了赶紧给你爸筹钱去。七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跟你弟可拿不出来——那可是你亲爹。”
是啊，重症监护室里等着七十万手术的，是她亲爹。
眼前站着的是继母，和她带来的儿子。
都说钱是照妖镜，沈初直到最近才真的信了。
她把手里那本结婚证递到周敏面前。
“我结婚了。”
周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沈陌更是脱口而出：“你跟谁结的？谁看得上你啊？”
沈初没理他，只对周敏说：“对方给七十万彩礼，不办婚礼，两家吃顿饭就行。现在我爸这样，饭局也省了吧。”
听到七十万有了着落，周敏瞬间变脸，堆起笑来：
“小初，你没骗阿姨吧？真是七十万？我就说，这家里还是得靠你……对方是什么人啊？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条件肯定不错吧？”
沈初懒得回答：“钱的事解决了，你去和医生沟通吧。我累了，回去睡会儿。”
转身走向电梯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周敏带笑的声音：
“小陌啊，你也多学学你姐！找个工作，让妈享享你的福。”
电梯门彻底合拢，沈初没能听见里边的对话。
“我也不是没上过班，”
周敏翻了个白眼，“沈家没倒、沈一豪没瘫那会儿，我也是个经理。”
她越想越窝火。
“当初要不是看沈家有钱，以为能过几年好日子，谁想到沈一豪是个短命的。”
她瞥了眼儿子：“小陌，你整天这么闲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我问问沈初那新婚老公是干什么的，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一下？”
沈陌没吭声。
“她要有那本事再说。”
他扯了扯嘴角，“妈，你真不去见见她那老公？”
周敏笑了：“当然要见。张嘴就能给七十万的，能是普通人家？要是自己开着公司，你工作不就更稳了？”
坐公交回家的沈初，对这番算计一无所知。
她靠着扶手杆，浑身像要散架。
这几天像一场快进的噩梦：
和交往四年的男友宋沐辰狼狈分手，家里公司破产倒闭，全家从别墅搬回老房子，父亲沈一豪紧接着一头栽倒，送进医院。
医生那句“需要手术”砸进耳朵时，沈初甚至出现了耳鸣。
七十万。
对以前的沈家或许不算什么，对现在却是天文数字。
要不是周敏那句话，她也不会想到结婚这条路。
“你要有本事，就找个肯出七十万彩礼的男人。家里有了男人，什么事不好办？”
沈初这才回复了那位老人的信息。
她没料到一切如此顺利，更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笔救命钱，把婚姻卖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去救那个二十多年来从未正眼看过自己的父亲。
站在家门口，沈初环顾这间老屋。
这是母亲在世时置办的。
后来沈家发了，沈一豪几次想卖，都被她拦下。
如今，这成了沈家唯一的产业。
可这是“沈家”的，沈初清楚，和她关系不大。
即便沈陌不是亲生的，父亲还是更偏爱他。
叹了口气，沈初决定先睡一觉，再起来收拾行李。
不管怎样，她结婚了，明天就要搬去江……
啧。
她把长发随手挽起。
完全忘了他的名字。
江什么来着？
算了。
她冲了个澡，倒在床上，让老旧风扇对着自己猛吹。
—
再睁眼已是凌晨。
窗外天色微亮，沈初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翻身下床，冲进厨房准备早饭。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每天只有二十分钟，送东西、送饭都得在这会儿，错过就只能等明天。
匆匆收拾好自己，早饭也准备妥当。
七点十五，还来得及。
她拎起帆布包正要出门，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
【宸悦雅居13栋3单元1101，密码******，钱已到账。江琛。】
沈初攥着手机。
哦，想起来了，江琛。
她回了个“好的”。
对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喂？”
沈初接起，“江先生，有事吗？”
“我父母和爷爷想今晚请你家人吃个饭，方便么？”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沈初对此早有准备，这也是领证前说好的。
“方便。但我母亲早就过世了，父亲在医院。所以……我自己去，行么？”
江琛停顿片刻：“可以。稍后我把时间地址发你。”
“那个！”
沈初叫住他，“……能不能在家里吃？”
江琛一时无语。
这女人在想什么？
谁家新婚宴请是在家里的？
不办婚礼是不想声张，但不至于寒酸到在家吃顿饭。
沈初语速加快：“我、我做饭还行……我买点菜，在家招待你家人吧。这样……看起来更像个家，他们也能更放心些。”
江琛没反对。
不过是个想在公婆面前表现贤惠的女人罢了，他乐得成全。
“行。买菜花了多少，发我报销。”
沈初：“……好。”
挂断电话，她顺手把备注改成：
“合作伙伴”。
免得以后找不到。
赶到医院时，重症监护室刚好开门。
沈初正要进去，护士叫住她：
“二床沈一豪的家属沈陌在吗？”
沈陌慢吞吞起身：“在。”
“病人要见你，快去穿防护服进来。”
沈初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防护服，利落地扯下，顺手把保温桶塞给沈陌。
周敏一把拉住她：“让小陌去！送饭这种事就该男孩子做。小初啊，来，妈跟你说说话。”
沈初被按在长椅上。
“你昨天不是说，要和你老公家里人吃饭？什么时候？我想了想，你妈虽然死了，但我好歹算你半个妈。你结婚这事没经我同意，我也就不计较了，但你那老公，总得让我见见吧？”
沈初转过头，直视她：“见他做什么？给沈陌找工作？”
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抱歉，他就是个普通职员。那七十万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帮不上你们的忙。”
她站起身：
“死心吧。”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周敏气得直跺脚：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你不让我见，我非见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