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在光明中死亡（一）
赵行舟没回院子，也没回地宫。
他就静静地坐在长安最高的山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自己除了活着，还有什么。
他想，或许是故乡的榆树，又或许是绢儿，亦或许是理想？
想着想着，赵行舟都想笑了，都不是。
除了生，便是死。
逃荒的经历，给予他的，是不顾一切活下去。
而死，是另一件经历给予他的。
那是汉历6年的第一场雨。
府尊朱明阳还很年轻，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袍，骑着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踏着未完全掩埋的尸骨，进了松花府城。
他带来了粮食，带来了士兵，他的身后，是一批逃难的可怜人。
赵行舟也在这群可怜人里面，他做了一个小伙夫，负责打杂，比如摘个菜叶、当个传话筒什么的。
第一天，朱明阳下令，清理道路和房舍。
第二天，朱明阳下令，发放粮食与工具。
第三天，朱明阳下令，设立捕蝗队。
......
到了第十七天，朱明阳下不出任何命令了，因为没雨，人心惶惶，根本无心生产。
更因为，他发号施令的资本之一，粮食，已经捉襟见肘了。
而他的另一资本，士兵，同样有些脱离他的掌控。士兵，也要吃饭，也想要活着，更想要跟随一个有前途的上官。这些，朱明阳都没法给出保证。
所以，朱明阳目前能完全使唤的只有一个人，赵行舟，一个六岁小孩。
而赵行舟之所以听朱明阳的话，有两个原因。
一是，他给了自己饭吃。
二是，跟着朱明阳，安全。
士兵虽然跟朱明阳离心离德，但还是会保护朱明阳的。
毕竟，他还是府尊，他死了，所有士兵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粮食，剩下的粮食，足够朱明阳和那几十个士兵吃了，他们犯不着拿赵行舟当下酒菜。
赵行舟还自干粮，老鼠肉，虫子，菜叶混合成的黑暗料理，黑黑的，发着一股馊味。
只要跟着朱明阳跑路，赵行舟自信能够活下去，从难民手上活下去。
朱明阳终究没跑路，事情迎来了“转机”。
第二十天，神子来了，他带来了雨，一场瓢盆大雨。
“神子，他是天上的帝君的小儿子，他见人间受苦受难，于是他便跟他父亲请命，要下凡来拯救世人。
帝君不舍得，却也拗不过小儿子，他许了神子两样神通。
一曰呼风唤雨，可以使唤风师雨伯二神，这第二嘛，叫做神兵天将，可以叫来天上的神圣，护他安全。”
一个老兵兴致勃勃地跟赵行舟几个小孩介绍着。
赵行舟举起小手：“葛叔，那神子能让我弟弟回来吗？”
赵行舟没见过神子，他很好奇，神子能不能帮他找回绢儿。
老兵哈哈一笑，“神子神通广大，能叫这天下雨，让这炭发芽，你说，他能不能帮你找回弟弟？”
另外几个小孩起哄：“神子能帮我把掉的牙找回来吗？”
老兵挥手道：“去去去，这点小事也敢麻烦神子，老子就能帮你找，喏，你的牙。”
老兵拿出一根绳子，上面系着两根泛黄的狗牙，往小孩脖子上套去。
“哈哈，我有牙了，瞧瞧，多长的牙，一口就能咬死你。”小屁孩没心没肺的笑着，跟同伴炫耀着。
赵行舟也笑了，神子那么厉害，一定能帮自己找回弟弟。
几天后，神子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顶峰，他复活了几十个死人！
赵行舟的父亲，赵德成，也在其中。
父子团圆，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
赵行舟彻底相信了神子的神通，他一定要让绢儿活过来！
同时，杀掉赵德成，他不是个好父亲，他连人都不是，绢儿跟着他会受苦的。
还有，杀掉神子，不能叫他再次复活赵德成。
最后，神子是个好人，自己杀了他，是个罪人。
那又如何，把自己也杀了赔罪就是，要是神子回到天上还不满意，要杀要剐，他赵行舟绝无二话。
六岁孩子的逻辑就是这样。
半月后，神子筹备建立神教，赵行舟成了随侍仙童。
本来以他的身份，是不够格的，是朱明阳把他塞进去的。
高台上，神子正在宣扬教义：
“混沌未开之时，万古沉眠，其名曰‘混混’。
忽有神光破虚，劈混沌而分天地，开山河以载众生——此乃创世明尊‘明明’！
明尊有无量之法力，无上之神通。
然天地广大，却无生灵，明尊遂造众神。
明尊以五行为骨，捏光阴水为血脉，取息壤为脏腑，折长青木为筋络，遂造众神立于云端。
而吾父，便是明明创造的第一个孩子，为众神之长，被众神尊为玄奇高明清微金阙大帝君，统领万神。”
神子高举手中玉笏，远处雷鸣应声而起。
“尔等所见甘霖，便是吾父‘玄奇高明清微金阙大帝君’哀怜世人，亲命雨师解旱！”
教徒们默契地发出惊呼声，哇塞，你爹这么牛啊！
神子继续道：“吾，玄奇高明清微金阙大帝君之子，清源明妙仙君，秉帝命下凡，普渡尔等于百灾千劫。
尔等所经历的旱灾和蝗劫，不过是这百灾千劫的一环。”
众人闻言一惊，我靠，光是旱灾和蝗劫就要老命了，后面还有！
要不，叫明明再劈一次混混，一起重开算了。
当然，神子自然有应对之法。
“尔等勿慌，吾此次下凡，便是要指点尔等度过此灾劫。”
随后，神子讲解起来度灾劫之法，修三业。
身业，节制欲望，如一天少吃点粮食。
德业，孝顺父母，爱护亲人，勤劳肯干，遵纪守法......巴拉巴拉一大堆。
灵业，尊敬众神，为众神献上祭祀。
赵行舟估计自己是度不过这百灾千劫了，光是德业，他就是倒欠不少。
不过，没事，死就死了呗。
不过，死之前，得找回绢儿，多宰几头人兽。
此时，神子便是赵行舟的信仰，前提是这个信仰不妨碍他的目标。
毕竟，赵行舟不就是为了找回绢儿才信的神子嘛，要是神子不行，那还信他干嘛。
.......
神子薛官徽现在很得意，他本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小商人，卖相不错，又会说好话，所以生意还行。
刚遭了旱灾，他就早早逃出城，往南方走，去投奔亲戚。
结果，半路遇到沈家，非要他做什么神子。
起初他是不答应的，奈何他们画的大饼太香了。
什么一呼万应，良田美人，说一不二......总之，一本万利。
只要他答应，沈家就可以把他包装成真正的神子，成为松花府的天。
他答应了，他披着神子的光辉来到松花府城，成了救世主。
他来的那天下的大雨，并不是凑巧，那是沈家几位擅长观察天象的客卿得出的结论。
至于雷鸣，见过烧竹子吗，完整的竹子经过火烧，就会发出爆鸣之声。
沈家的人，造了一个加大版的“竹子”，进而发出巨大的雷鸣之声。
有很多缺陷是吧，没事，狂热的信仰足以掩盖任何缺陷。
那复活，更是可笑，那群家伙根本没死，谈何复活？
一想到自己将成为松花府的天，他就乐不可支，一群可笑的愚民，哈哈！
不过，还得培养出自己的班底，不然自己只会成泥巴做的神像，一碰就碎。
......
沈家家主沈养浩也很得意。
自己沈家，本是这松花府的一方豪强，财力雄厚。
当旱灾来临时，早早带着一家老小，去南方避难。
不想，南方发了洪，也是寸步难行。
沈养浩本想硬着头皮走下去，南方再坏，也好过北方，北方都开始吃人了。
这时，一位门客向他建言，说了巴拉巴拉一大堆。
他听不懂，净是些晦涩难懂的词。
门客无奈，只好直白地告诉他，北方六府要下雨了，多则40天，少则半月，必定有雨。至于具体日期，得回去仔细观察。
同样是商人的沈养浩敏锐地发现了商机，这事有利可图。
随即，他和几个心腹商量起来，敲定了造神计划。
小商图财，大商图国，他沈养浩，要做松花王，成松花府的天。
至于薛官徽和那位府尊，不过是自己的傀儡罢了。
想起自己留在南方的儿子，沈养浩摸了摸胡子，露出笑容。
清和吾儿，为父要给你打下一片大大的家业，让我沈家登上前所未有的高峰！
......
最得意的，当属朱明阳这位府尊大人。
当沈家携那所谓的神子归来时，他起初是惊慌的，但随后反应过来，这是送上门的肥羊啊！
沈家豪富，攒了不知多少粮。
如今为了给那位神子招揽民心，可是大半都运了回来。
沈家那些个蠢货，还叫嚷着要和自己合作，他们也配！
朱明阳心中有个计划，分好几步。
第一步，假意和沈家合作，稳定松花府的秩序。神子“复活”的那几十个人，便是自己合作的诚意。
第二步，联合神子，假意助神子摆脱沈家的控制。借助宗教，宰了沈家吃肉，壮大自己的实力。
第三步，杀了神子。至于掌控神子，要是神子甘心被掌控，那自己第二步怎么实施？谁敢出这馊主意，他就宰了谁！
第四步，赢家通吃！
松花府的天，还得是自己这位府尊！
......
不久后，神子再次登台讲法，赵行舟等几个随侍仙童站在两旁。
台下，一大帮信徒乌泱泱地叩首。
“今日，吾为尔等讲讲这灾劫的由来。”
台下，几个沈家安排的人感到不对劲，今天是这剧本吗？
正欲阻止，却被信徒们阻止，你们几个想干嘛，不要阻挡我接近宇宙真理！
赵行舟几个仙童高声道：“肃静！”
神子很满意，这就是自己的魅力，信徒爱戴自己，仙童们信仰自己。
特别是那个叫赵行舟的，把自己当成唯一的信仰，年龄又小，好塑造，值得重点培养。
“当年，明尊劈开混混，创造世界。混混不甘于死亡，他留下了他最深沉的憎恨，对世间万物的憎恨。经过千万年的发展，他的憎恨变成一千个魔头，降生于人间，由此形成百灾千劫。”
“想要度过百灾千劫，除了修三业，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斩杀魔头。”
“吾遣日夜二神探查魔头行踪，终有所获，发现了旱魔和蝗魔的行踪。今日，除了二魔，松花府的灾劫自然可以解了。“
众人一听，我靠，这么厉害的魔头，咱们打得过吗？
神子把众人的慌乱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勿慌，吾已上禀帝君，帝君使出神通，将二魔的法力给封了。现在的二魔，与常人无异，众信徒皆可杀之。”
众人松了口气，还好帝君神通广大，不然就要老命了。
有一人大着胆子说：“敢问神子，那二魔现在何处？”
神子道：“勿急，且待吾施展神通，让你等看见魔气。”
神子念念有词，做出各种手印，大喝一声“现！”
众教徒一看，一股黑烟从沈家冲天而起，喔嚯，原来魔头藏在沈家。
“吾且将这剿灭魔头的任务交予尔等，记住，魔头最擅变化，勿要被骗过。宁杀错，勿放过！”
教徒们齐齐领命，拿上棍子、锄头、杀猪刀种种武器，向沈府杀去。
半日，沈家灭，百余口人，无一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