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厨艺比试与讲学
与东郭相比，西郭少了很多热闹。
在汉初长安建城规划中，西郭被确定为以廷尉为代表的司法机关所在地，大部分人们默契地远离西郭，避免破坏了司法的威严。
如今，这片威严之地，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萧寂。
正在廷尉府里办公的张文宏，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好奇道：“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一位同僚道：“我听人说，好像是一个来上任的大官，专门请了太学府的学生来吹乐相送。”
“奇怪，怎么事先没得到消息，按道理来说，任命的文书早该送到了啊。”
“为首那人骑着马，兵士护送，一大群人吹箫奏琴，敲锣打鼓，好不招摇！”
“勿说这些，已经有同僚去门口迎了，日后终归是同僚，搞不好还是上司，礼数得做到位。”
“同去，同去。”
廷尉吴瀚正在办公，却见一大群属下乌泱乌泱的往外面跑，惊奇道：“他们这是作甚？”
一旁的小吏躬身道：“我听闻，是一个新来的官吏到了，故他们去迎上一迎。”
吴瀚有些生气：“胡说，没经过我的同意，怎么可能有新官吏来上任！”
“许是皇帝陛下年轻气盛，急于揽权，故没经您同意，便往您这塞人？”
“皇帝陛下素来沉稳，岂会如此冒进。”吴瀚否定，却又摇了摇头，罢了，一看便知。
吴瀚起身，向大门走去。
站在门口的各个官吏：连廷尉大人都来迎接了，看来新人怕不真是自己上司，来对了！
......
赵行舟来到廷尉府门前，翻身下马。
众官吏见状：“我等恭迎上官。”
赵行舟：？
我队伍里还混进去一个廷尉府的大官？
吴瀚脸都黑了，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这小子怕不是还没成年，是个屁的上官！
“在下赵行舟，太学府学生，见过诸位大人。”赵行舟抬手一礼。
一众官吏有些尴尬，他们选择用尴尬的方式化解尴尬。
“诸位，这次迎接上官的彩排非常成功，等以后有上官来时，就这么迎！”
赵行舟明白了，闹了个乌龙，也不戳破，任由各官吏自己骗自己。
吴瀚走出，道：“你等此行，所为何事？”
“一，我等在街上遇人行凶，幸得一黑衣壮士相助，将其击杀。我等将其尸身收敛，特意送来交由廷尉府处置。”
两个兵士将载着尸身的牛车赶到府前。
“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处理。”吴瀚看着还在尴尬的众官吏，忍不住出声。
众官吏找到了逃离这个尴尬场面的理由，纷纷自告奋勇地帮忙抬尸，弄得兵士们都没事可干。
“二呢？”
“二，我等其实是来自首的，奉骑都尉奉朝廷命来捉拿杨革，我等是杨革同党，一并跟着来了。”
“我从未签发过捉拿杨革的命令。”吴瀚这回是真怒了。
汉律规定，凡调动二十人以上的带甲兵士去捉拿犯人，都要由自己这个廷尉签字盖印。
哪个王八蛋，当老子这个廷尉是摆设吧！
“奉骑都尉程辽，躲在后面作甚，还不滚出来！”
程辽三步作两步，快速跑出来。然后推金山倒玉柱，麻溜地跪下伏首。
“本廷尉问你，谁签发的拘捕令，让你带着二十四个甲士去捉拿杨革？”
程辽心里叫苦，这下完了！
他知道，绝对不能供出幕后黑手，不然没人捞自己出来。
“下官，下官，下官不清楚。”程辽决定装糊涂。
“哼，不清楚还敢抓人，谁给你的狗胆！”
“左右卫士，卸了他的甲，收了他的兵，押入刑狱。”
在大汉，狱分民狱和刑狱，刑狱是给那些罪大恶极的人准备的。
民狱关押的主要是小偷小摸或是打架斗殴情节较轻的。
程辽心如死灰，这下就算被捞出来，仕途算是完了。不过也还好，还能捞，依廷尉的性子，这事多半会大事化小。
可惜，这次吴瀚不打算大事化小。
今天这事，于私，侵犯了他作为廷尉的重要权力，调兵缉凶之权，他忍不了。
于公，违反了汉律，皇帝忍不了，要是人人都能调动甲兵，皇帝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不过，处理这事之前，还得把太学这帮人打发走，家丑不外扬。
“诸位，感谢你们今日协助廷尉府办案的义举，我会上书朝廷，为各位请功。捉拿杨革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更不存在同党一说，诸位请回，我定当严惩不贷。”
太学的众人可不干，给了颗甜枣，就想把人打发走，我们今天就是冲坐牢来的！
今天坐不上牢，以后怎么跟人吹牛：我为同窗/学生蒙冤不忿，自甘为其同党，三百余人共坐大牢，震惊长安！
赵行舟不说话，退回人群中，他只是个学生，可得不到廷尉的重视。
叔平老先生走了出来，行礼道：
“我等是奉骑都尉奉朝廷之命抓来的同党，你廷尉府没有赦免我等的权利。
想要我等回去，非要大汉皇帝的赦免诏书不可。”
吴瀚宰了程辽的心都有了，什么人都敢抓！
这位七十八岁的叔老先生，教过汉皇帝，当今轻徭薄赋、宽刑减罪的国策也是他率先提出的，听过他讲学的人不计其数。
总之，声震朝野，名传列国（国内外名人）。
“老师，您说笑了。”嗯，吴瀚也听过叔平老先生的课。
“不敢当廷尉大人的一声老师，我现在是来自首的犯人，您得避嫌呐！”叔平不买吴瀚的账。
“叔先生，请进。”吴瀚服软了，他可惹不起七十八岁的老人。
廷尉府的大牢确实很大，但真装不下太学府三百多号人。
什么，你说挤一挤？像叔平这样的老人，上面说了，坐牢都得坐单间。这样，牢房就去了九间。
加上牢里原有的犯人，一百间房只剩下二十七间，真挤不下。
本来还能挪出两间的，可惜被两家人给占了，一家写反诗，一家盗窃。
就算真挤得出，今儿个叔平坐牢，明儿个自己坐牢，罪名是虐待老人，残害忠良。
无奈，执教们送进上等客房，学生们在院子里挤一挤。
第六场，音律，胜利属于今日来坐牢的全体太学人！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勇气，是人类最伟大的赞歌！
第七场，太学生决定比厨艺，无他，肚子饿了。
一天下来，光顾着比试了，饭是一口没吃。
“锅灶廷尉府有现成的，可是食材不太够。”
孙子韬道：“无妨，我托人去采买就是了。”
“可一来一回，天都快黑了，黑灯瞎火的，还怎么比厨艺。”
孙子韬有些无可奈何。
此时，救星来了，他穿着黑袍，戴着黑帽，穿着黑鞋。
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英雄黑衣人。
黑衣人扛着两个大麻袋，里面全是食材，再从廷尉府借点，倒也够了。
黑衣人也不废话，拿出一个小麻袋，径直道：“伙食费，保护费，快点给。”
太学众人见状，还说什么，自然是给大恩人掏钱喽！
其中，又属赵行舟、傅融、唐扬威最积极。
傅融掏出了足足三金，只能说不愧是江南府的阔少。
赵行舟差点，一金又三十二钱。左手倒右手而已，他很大方。
唐扬威摸遍钱袋，只凑出五十钱，他遗憾道：“恩人，等我有钱了，一定加倍还你。”
“要不了这么多，一人四大钱足以。”黑衣人摇头。
唐扬威可怜巴巴，打着商量：“恩人，能退我点吗，我明天没钱吃饭了。”
黑衣人：“少交钱的得补，多交钱的不退。”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唐扬威觉得以后得多赚点钱，恩人特别喜欢钱。
傅融大方地说：“唐兄，你以后的饭，我全包了。”
唐扬威很开心，自己算是个武道家，饭量极大，自己亲爹都不敢说全包自己的饭，没想到啊，自己竟遇到傅融这么大方的同学。
唐扬威恨不得当场跪下来叫义父，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一众太学人纷纷开始交钱，轮到伯康时，这厮不交钱，凑到黑衣人耳边：“感谢阁下的救命之恩，吾伯康会在皇帝陛下面前为您美言的。”
黑衣人：“少废话，交钱！”
伯康心想：现在的武道家都这么穷吗，果然每一个优秀的武道家都是个大胃王，活生生把自己吃穷了。
随即，交了五金，并表示以后再补上剩下的。
闻风而来的吴瀚并没能留下黑衣人，一见他来，黑衣人像一阵风，卷走了该拿的钱，然后就逃之夭夭。
吴瀚没回去继续办公，他厚着脸皮，留下来蹭饭。
厨艺比试代表有四组，分别是以唐扬威为首的北地烤肉组，以卞和为代表的江南炒菜组，以沈思齐为代表的松花炖菜组，以孙亨通为代表的长安本地菜组。
比赛规则很简单，每人分别从四个组盛菜，吃完以后，你觉得谁做的菜最好，就把碗放在相应的小组面前。
也不用怕得罪人，因为你获得多少支持，就得洗多少碗。
廷尉府的众官吏见自家老大跑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也无心办公了，眼巴巴地看着。
吴瀚看不下去，征询了太学府的人的意见后，便示意众官吏参与进来。
“好耶！”在廷尉府当差有一点不好，太严肃了。
好吧，上班就跟坐牢一样，他们这群“牢犯”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上次是在，嗯，没有上次，今天是第一次。
寂寞许久的众官吏，喜滋滋地加入进来。
最终，长安组以微弱优势，成功胜出。
所谓长安本地菜，其实是各地菜的融合产品。
长安建城未满二十年，并没有发展出自已的特色菜品。
汉初，高祖皇帝迁各府之民入长安建城，这是长安的第一批居民。
在长安城建设完大半后，高祖携众多王侯、官吏入长安，是第二批。
再后来，长安在官民的协同努力下，逐渐变得繁荣，吸引了来自天下各地的商贾来此贸易，是为第三批居民。
所以，长安本地菜，就是来自天下各地居民在长期的冲突与交流中，保留下来的优势菜品。
长安菜之所以胜出，就是因为它可以照顾到大多数人的口味。
作为第二的北地烤肉和松花炖菜，是北地和松花经历饥荒战乱后发展出来的新兴菜品，以特色风味俘获了不少人的胃口。
作为掉车尾的江南炒菜，对比前面的，普适性不强，又没什么创新，所以只有部分江南人照顾家乡面子，昧着胃口投的。
第七场，厨艺，长安组胜利！
长安组的人喜滋滋地去刷最多的碗了，顺便给牢里的人送去点人文关怀，让牢里人吃上了上好的剩饭剩菜。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官吏们要下班了。
太学生们的住宿成了个问题，同学们纷纷表示要去睡大牢，圆一波坐牢梦。
官吏们表示不行，刚吃了人家做的饭，转头就让人家去睡牢里，传出去廷尉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家住南郭和北郭的，表示今天晚上回家住，把在廷尉府的宿舍让给太学生。
家里住西郭的官吏，没宿舍，但他们可以回家拿来被子。
家住东郭的，宿舍是让不出来的，回家住要是犯了宵禁了，被抓到长安县衙，那脸可就丢大发了，不过可以和太学生挤一挤。
还有一些是在长安没房子的，一辈子住宿舍，住的都是大通铺，让不出来，也挤不下。
算下来，院子里睡一部分、宿舍里挤一部分，还剩100多号人既没被子，又没宿舍。
经过商议，决定选出身强力壮、肯熬夜的夜猫子，在院子里生出篝火，通宵熬夜。
最终，选举出叔平、赵行舟、唐扬威等六十三号人。
等等，是不是有黑幕，凭什么叔平这个糟老头子能入选，而我江南好男儿傅融就得去睡觉！
叔平给出的理由是：今日各个学生都大显身手，作为执教，没有一点亮眼的表现，等开学时还怎么让学生尊师重教，他今天必须露一手！
说完，叔平露出了自己壮硕的肌肉。
傅融惨遭淘汰的理由是：他今年才12，年纪最小，必须睡觉，不然以后长不高。
有了叔平做表率，中等年纪的执教表示一起熬夜，年纪大的被拒绝熬夜，如此，又腾出40人可以睡客房。
众人围坐在巨大的火堆周围，嘻嘻闹闹。
叔平看了眼人群中极为显眼的吴瀚，吴瀚会意，苦笑道：“老师，学生已经二十年没有听过您讲课了，甚是怀念老师当年讲课的风采。
今日借一借学弟们的光，想厚颜再听一节您讲的课。
求老师，原谅学生今日的不是。”
吴瀚的卖惨，成功让叔平心软，决定今日便让他听上一回。
“老夫啊，是个读书人，这一辈子，认识了许多字，有了些许心得体会，今日便与诸位说上一说。”
“老夫认识的第一个字，是人字。”
“人字，别看它只有二笔，它的学问可大着嘞。”
“写好了，叫人，写不好，就只是个二笔而已。”
“你们且看着这人字，它上下左右无依无靠，但也就意味着它毫无外在的束缚，自由的延伸。”
“人，它没有依靠，凭借自己的双脚立于天地间，行于天地间。老夫见过一个字，叫仙，嘿，这仙可就不同了，它有靠山，它可以比人走得更舒坦，因为靠山吃山嘛。
但仙，它注定走不远，为什么，因为它离不开山，离了山，它就变回了人。”
“你们看那话本里的仙，哪个不是神神秘秘，隐居在深山老林，美名其曰远离红尘。
其实哪，你们以为他们不想见见花花世界吗，他们也想，但他们不能。
离了山，入这人间，他们也就失去了他们的山，神秘性，让人知道它的底细，让人知道了它的“山”在何处。
人就可以移山，让仙变回人，进而杀死它。
但仙，不能移山，因为山是它的命根子，移不得。山让仙高高在上，但也阻了它们的眼界，它们是见不了人间疾苦的。”
“同学们，你们是想做人呢，还是做仙哪？”
“做人！”太学生们异口同声。
吴瀚有些羡慕，他知道，叔平老先生是在给这帮太学生“铸心”，铸一颗百折不饶、万劫不摧的傲心。
在他看来，故事中的“仙”，便是如程辽这般有靠山的人。
傲骨难得，傲心更难得。
傲骨虽刚，却还是可以折断的，如那少年天才，少时成名，敢与天试比高，走进社会后，受尽挫折，硬生生磨掉了傲骨。
傲心则不同，它柔中带刚，它可以一时屈服，但它终将迸发出最强烈的心跳，震慑寰宇，告诉全天下自己的存在。
叔老先生给许多人铸过傲心，但据他所知，只有一人成功，那人比眼前这帮人大不了几岁。
这帮太学生，年轻，有才华，有一股不服输的闯劲。
他很喜欢，毕竟，这也是他逝去的过去啊！
叔老先生讲完了人，没人铸就傲心，但他不着急，所谓傲心，并不是一朝一夕铸就的，他做的，仅仅是埋下一颗可以发芽的种子。
下一个字，他开始讲“学”。
但讲到一半，一阵寒风传来，叔平老先生爆发出剧烈的咳嗽，终究还是上了年纪。
“老师，还请歇着。”一众学生开口，这声老师他们叫的真心实意。
叔平摆了摆手，正欲接着讲，却见吴瀚站起身来。
“老师，还是让学生我来接着讲吧。毕竟，学习的意义之一，不就是传承知识吗，昔日，您把知识传给了我，如今，便由我把知识传承给后来人吧。”
叔平闻言，愣了一会，呀，昔日的毛头小子长大啦，会心疼老师了，来接老师的班了！
叔平脸上绽放出笑容，笑呵呵的坐下，烤着火，眼神炯炯有光。
再后来，有学生支持不住了，睡倒在同伴身上。睡觉是会传染的，有人开了头，睡得人越来越多，连叔平也陷入睡眠。
“嘘，今日便讲到这，来两个人，帮我把老师放在我身上。”吴瀚小声道。
赵行舟和另一个同学，轻轻把叔平老先生放在吴瀚身上，默默看着一壮一老的身影离去。
赵行舟借口去上厕所，不一会便回来了，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