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终南烟雨
几日之后,太子府中张灯结彩,锣鼓齐鸣,因为这一天正是齐王元吉二十岁生日,齐王禀明父皇之后,即派人将自己的生日筵宴一路上扬铃打鼓的搬移至太子府中,并且特意遣人去秦王府中邀来世民,想要兄弟三人在太子府中把酒言欢,开怀痛饮一番,借此向两位兄长一表自己对大唐王朝,亦是对两位兄长的赤胆忠心之情。
建成不知为何,对元吉突然之间向世民如此温柔恭顺,赤诚相待的殷勤讨好心中总是微微的有一些不可名状的忐忑不安和心绪不宁,他在酒宴上情不自主的频频为世民挡酒,借口世民近日来身体欠安,阻拦下元吉看似一脸殷勤讨好的一杯接着一杯连连向世民敬酒。
建成迫不得已让世民稍稍的浅尝了一口元吉的敬酒,接着就以世民他近日来体内旧伤复发,不宜接近酒色为由让贴身侍卫鸢尾祎陀上前将世民搀下酒席,送回内室之中好生安歇,谁料世民一到内室之中就感觉到胸中一阵隐隐作痛,当即口吐鲜血,重伤昏倒在地。
建成闻听消息之后即刻叫来府内御医郎中连夜救治世民,当夜,他寸步不离的怔怔守护在世民床前,一夜未曾合眼,他心中自是知道世民身中所中之毒定是元吉在生日酒宴上所下,幸而世民他只是稍稍浅尝了一口敬酒,否则此时哪里还有命在,元吉如此伎俩着实是阴险狡诈,歹毒之极,将世民鸩毒之后,转头即可将罪责全数推到自己头上,他这是要一箭双雕,将他的两位兄长一网打尽,即可趁势除去世民,又可借机扳倒自己,他自来就想当这个太子,当这个大唐的皇帝,如此看来,父皇他还活得好端端的,他却已经等不及了。
翌日,待世民病势稍稍好转一些之后,建成一气之下骑马飞奔至皇宫大内之中,听闻父皇现下正在后宫御苑之中与三宫妃嫔美人于太液池上泛舟游玩,一时间也顾不得禁卫内监的苦苦劝说阻拦,只身直闯入后宫御苑之内,将世民昨日于元吉生日酒宴上中毒昏迷的事情忿忿禀知给父皇。
李渊听了之后心中也是无法,因为唯恐他们兄弟三人日后恐怕更加不能相容,只得好言劝说建成回去帮助世民收拾一下包裹行囊,然后亲身护送他去东都洛阳安心静养一段时日,等到日后设法将元吉调出长安以后,再下旨让他回来。
建成见父皇心中优柔寡断,迟迟不肯下旨严惩元吉,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只身回转太子府中,看到世民伤势已经好转,即刻吩咐手下立即为他备好一辆马车,他要亲身带着世民去长安城南三十里外的终南山上散心游玩。
……
“世民,身体今日可否好些,”他在终南山上一手牵着世民,闲散漫步在山中一条青痕斑驳的青石小路上面。
“世民身体一向很好,不劳大哥记挂。”
“你这是生大哥的气啦,”建成默然叹笑,“你即已起心怀疑大哥,为什么还胆敢只身随我到这人烟渺渺的终南深山中来,你不怕大哥在这里对你暗下毒手?”他淡然叹息着回头笑看他问。
“大哥若要动手,世民即刻束手就擒,引颈受死,今生能够死在大哥手里,世民无悔无怨。”
“呵,好一个无悔无怨,世人常说长兄如父,父要子亡,子岂敢不亡。”建成突然一声仰天长叹,面对苍天指天而问的忿忿摇着头说。
“这是你我生在帝王之家的天缘宿命,大哥,你认命吧。”世民淡淡微笑的看着他说。
“大哥一生逆来顺受,该认命时,总会认命,只是不知世民你,今生愿不愿意认命,”他在青石路上一脸温柔的回眸看向他说。
终南山上的古木苍松根繁叶茂,遮天蔽日,斑驳枝杈间一缕落日的回光如七彩的霓虹一般温柔而又潦倒的淡淡普照在二人身上,世民突然感觉到脸颊上酸酸的,“大哥想不想要世民认命?”他在斑驳的枝杈间一脸斑痕清泪的抬头看着他问。
“大哥自是想要你就此认命,”建成轻轻抬起衣角,温柔的为他拭干脸上清泪,“大哥明日就进宫去禀告父皇,将太子之位让给元吉,然后,带着你一起离开长安,从此后清风伴月,远走天涯,”他两眼怔怔看着世民,淡然摇头的轻轻叹口气说。
“大哥是一国太子,如此糊涂冲动,日后必定会悔恨交加,追悔莫及。”
“可是父皇不死,大哥怎么能当皇上?”他淡淡微笑的看着他说,“可是父皇他一旦驾鹤仙去,大哥恐怕也无心来当这个皇帝。”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缘起缘灭,非人力可以强为,大哥如此怨念,岂不是在咒怨上天?”世民无奈的看着他说,“大哥还是醒悟些吧,父皇他迟早要死,大哥身边的任一至亲挚爱,迟早都会离开你的,大哥如此一念执著的想要永远抓着我们,只怕抓的越紧,到头来手中却越是念念皆空,一无所有。”
“可是大哥只要能抓得住你就够了,世民,大哥即是现在死了,于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人,也仍旧是你。”他说。
“大哥错看世民了,世民早就想当上太子,当上皇帝,大哥府中的丫鬟侍婢之中,早就有秦王府暗中遣送进来的细作眼线。”他微微冷笑的苦苦看着他说。
“大哥没有错看你,”建成温柔的抚着他的头说,“大哥府中虽然比不得你那里英雄聚首,人才济济,但是魏道长他,毕竟也是我大唐王朝第一手眼通天的驻世奇才,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那些顽劣伎俩,哪里能够瞒得过他的法眼。”他说。
“大哥不憎恨世民?”他问他,“大哥不怕终有一天会死在世民手里?”
“秦王府内也有太子府安插的眼线细作,”建成微微的笑看他说,“大哥想知道,世民恨大哥吗?”他问。
“不恨,”世民淡淡的摇摇头说,“只是微微的有些难过,大哥想要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大可经日里派人在父皇耳边谗言,请父皇赐世民一杯鸩酒即是,世民不会怪大哥的,世民十六岁之前,梦魇中夜夜所见,也只是一杯鸩酒而已。”
“以后再不会了,世民,”他在终南烟水之中默默无言的将身搂抱着他说,“跟大哥走吧,人此生不知从哪来,今生也总该知要往哪去,世民,皇权帝位,终不过汗青古卷中一笔虚名,大哥现在,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大哥心意已决,世民听命即是,”他默然的俯下头说,“天色已晚,世民也有些饿了,大哥带世民在山中寻几枚野果,猎几只野兔,一起带到山下农家茅舍中借些薪火烧熟,世民吃过野味之后,也好尽早回秦王府中安歇,只等明日大哥进宫禀明父皇之后,来秦王府中将世民接走即是,只是大哥可千万不要自己先走,孤零零丢下世民一人,生无人怜,死无人葬……”他在终南山上的斑驳回光之中乖顺驯服的紧紧熨帖在建成身上,就像是一棵娇弱的小草,紧紧熨帖着日暮黄昏中,淡淡普照在他身体上的最后一抹夕阳回光。
……
翌日,长安城中,皇宫大内,玄武门外。
“大哥,你醒一醒,你醒一醒,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玄武门外,世民像一只温柔的小鸟般紧紧的熨帖在大哥一身血迹斑痕,仅仅一点余温尚且消弭不散的血肉之躯上面,“大哥,你睁开眼睛看看世民,世民不要你死,大哥,世民还要大哥亲眼看着世民在太极大殿上皇袍加身,登基为帝……”
大哥他为什么要拼命的替元吉挡下那穿心的一箭?世民欲哭无泪的怔怔扑倒在大哥身上,世民知道大哥今日要携元吉进宫来禀明父皇,将太子之位让给元吉,自己带着世民一起去东都洛阳修身养性,安心静养,世民深知元吉素来阴险狡诈,行起事来哪一次不是赶尽杀绝,心狠手辣,因此上世民才预先率秦王府内十八英雄豪杰在玄武门外设下埋伏,只等着大哥与元吉一到玄武门外,就一箭射死元吉这个祸害。世民昨日在终南山上欺骗了大哥,世民从未想过要随大哥远走,世民想要当皇帝,想要大哥亲眼看着世民当上皇帝,世民当上皇帝之后就会下旨让大哥监国辅政,大哥自幼体弱多病,世民不想让大哥有一天生生累死在皇廷帝位上面。
但是现在,大哥他却只能带着心口上那支穿心的利箭,痛彻心肺的静静躺在世民怀里紧阖双眸,苟延残喘,大哥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执手紧紧的拈扯着世民的衣襟,世民知道,大哥他想再回终南山上看看,大哥一直说他此生最爱的除了父皇与世民之外,就是终南烟雨中那一抹时隐时现的七彩霓虹,昨夜的长安城里细细碎碎的下了大半夜的小雨,今日的终南山上或许真的会出现那一抹回光返照中斑斓七彩的霓虹媚影吧,世民痴笑,他在痴笑中紧紧的将大哥抱在怀中,奋不顾身的飞身跨上自己身下那匹伴随他多年驰骋沙场的紫骝骏马,他将大哥的身体轻轻的搂抱在自己胸前,之后快马加鞭,冲着长安城外落日回光中的终南山下快马加鞭的只身绝尘而去……
……
“大哥,”他将他的身体轻轻的安放在终南山下那块烟水迷离的三丈青石崖上,将他的头轻轻抬起,执手抚开他的双眸,让他已然暗淡无光的深湛眼眸远远的遥望着终南山顶那一抹时隐时现的七彩霓虹昔日曾经在山峰中虚无缥缈的惊鸿一现的方向,“大哥,”他紧紧的搂抱着他的身体,不知为何,越是在这种时候,大哥平日里对待他的种种好处,越是纷乱如麻的在他的记忆中如海岸线上倒灌的潮汐般浪花汹涌的前赴后继,纷至沓来,他忘不了自己幼年病痛时大哥怎样彻夜不眠的一心守护在自己床前,他忘不了沙场争伐时大哥怎样挺身挡在他跟前,他忘不了大哥受伤昏迷时他是怎样纵身扑倒在他身上嗅觉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他忘不了大哥愁绪离怀时他是怎样紧紧的熨帖在他身前……七伤之中唯爱最伤,七苦之中唯别离最苦,只可惜,世民如今纵是再满心忏悔,悔恨交加,也已经是恨之不已,悔之不及。
“大哥,天上真的有三十三天,人间真的有十八地狱?”他在终南山下捧着他的脸庞,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他问,他知道大哥他再也听不见了,他已经死了,只是世民自幼听说人死之后,三日之内中阴之身方才转醒,魂魄才会自此离体而去,投身阴曹地府,大哥他现在只是睡着了,兴许明日日出时分,即会幽幽醒转过来……
但是,“不可能了,”一个沧蓝色眼眸的男人悄然的闪在世民眼前,一脸温柔如水的摇头看着他说。
“你是谁?”世民一脸灰心丧气的抬眼看着他问,“我在太子府中没见过你,终南山上,什么时候轮到你如此撒野?”
“我来是要将你皇兄带走,”他淡然无奈的摇头看着他说,“人此生纵不知从哪而来,今生却也总该知要往哪去,事已至此,你从此后好自为之也就是了。”他说。
“大哥他是大唐的太子,万金之躯,他的身体岂容你这个山精妖孽说带走就带走,你眼里还有大唐的王法吗?”他一脸横眉立目的咄咄逼视他说。
“大唐是你的大唐,又不是我的,”沧蓝色眼眸的男人一脸云淡风轻的微笑看着世民,“我不将他带走,难道还要等着你将他的一身凡胎血肉高高悬挂在长安城头黥首示众去吗?”他问他。
“胡说,他是我的皇兄,大唐的太子,我怎会如此待他?世民自会将他好生葬入皇陵之中,而且,还会依前朝旧例,奉上三千金玉珠宝,鸩杀三百内监侍婢为他陪陵殉葬。”他说。
“那你的孽岂不是造大了?”沧蓝色眼眸的男人一脸寂然无奈的深深叹口气说,“任性也要有个限度,”他一脸温柔真挚的好言劝慰他说,“大唐要是照你这么肆意任性下去,要不了几年就会被人兵临城下,城破国亡。”他说,“还是算了吧,人身一缕太虚之气,天地之间,处处为家。”
他说话间已经伸手轻轻按持在建成身上,只一刹间,已经将他的七尺血肉之躯在终南山上一夕风雨送黄昏的七彩云霓散播笼罩之中以掌中三昧真火渺渺化灭为一缕清风四散。
“你——”世民刹那之间眼前一黑,浑浑噩噩的懵懵瘫倒在终南山下终日烟水缭绕的青石悬崖上面,他在浑噩中拼命的想伸手抓住皇兄已经在终南山下一抹七彩霓虹散播中渐渐消散不见的昔日一缕温柔如水的音容笑貌,一袭仙姝世外的红尘媚影,但是一念执著之下,两手之中却惨然已是让他欲哭无泪的念念皆空,一无所有……
……
三日之后……
……
李渊下诏将大唐皇位禅让给次子世民,自己退居深宫成为太上皇,与后宫三宫六嫔一起终日在太液池上泛舟游玩,从此再也不过问朝廷政事。
齐王元吉在当日玄武门外已被世民部下乱箭射杀毙命,李渊迫于无奈,只得在退位之前亲下口谕诛杀元吉五个尚且年幼的嫡亲孩儿,齐王府中一众家奴侍婢心腹谋士也一并押解到市槽之中开刀问斩,暴尸弃市,至于太子府内一众亲眷心腹,李渊无瑕顾及,自世民登基之后,就全权托付在他的身上任凭他恣意斟酌处置。
世民登基之后亲自带人来太子府中饮鸩赐死了太子建成的五个幼子和一众妃嫔姬妾,他们应该和大哥在一起的,还有大哥昔日称兄道弟的长林五将,韦挺王圭,还有手握重兵,割据一方,一心扶持大哥登基称帝的皇室宗亲,庐江王李瑗,北平王罗艺,还有……
“就是你这个道士,整日里在大哥跟前谗言,挑拨离间我们兄弟二人,”他将一把寒光凛凛的三尺利剑横刀架在魏征脖颈上面,“我们兄弟今日天人相隔原来都是你一手所造,时到今日,你还不快快认罪伏诛。”他狠狠撕扯着魏征衣领,将手中利剑直直切进魏征脖颈皮肉,只等着他垂首认罪之后就将剑身一抹,立时取下他的脑袋。
“哼,太子要是早听魏征之言,岂会有今日之祸?”他在世民剑下一脸横眉冷对的昂首冷笑着说。
“你对他那么忠心,为何仍旧在世民剑下贪生怕死,迟迟不肯下去陪他?”他一脸恨恨不已的执剑看着他问。
“太子他放心不下你,要魏征留下来照料你,”魏征冷笑,“太子他早知会有今日,难道陛下以为,魏征一身通天彻地的道法神通,竟连陛下你额角之间的隐隐帝王之气都看不出吗?”他说。
世民手中的利剑一下子松懈下来。
“既然是大哥的意愿,那你的人头,世民就暂且先替大唐王朝记下来了。”他一脸心有不甘的恨恨将宝剑杵在地上,命令随身护驾的十大御前护卫即刻将魏征押送进昔日的秦王府中囚禁起来,等待他日后依大唐律例斟酌处置。
……
自从大哥他的一身骨肉之躯在终南山上被一个眼眸沧蓝,青丝湛绿,容颜法相如世外仙姝般的仙精妖孽以掌中三昧真火袅袅化为一缕清风之后,世民即在终南山下为大哥他孤独修葺了一座远在李唐皇族陵寝之外的汉玉孤墓,墓中陪葬着的是昔日太子府中一切汗青古卷,金玉珍玩,大哥的妃嫔姬妾,孩儿侍婢,甚至是心腹手下也一并被世民以楠木棺椁厚葬在这座终南孤墓之中,但是,这座纯白如雪的汉玉古墓之中,却孑然只有大哥的一个仙灵牌位,连衣冠都没有,世民将大哥平日里用来蔽体的青衫罗袍,狐裘锦裳,甚至是几领破旧披风都一起堆砌在终南山下一把火烧了,他现在终于开始相信这人世间天上真的有三十三天,地下真的有十八地狱了,也终于知道人此生纵是不知从哪里来,今生也总该知要往哪里去了,大哥他从前总是说若有朝一日真的比世民先一步于终南山下丧身殒命,亲身下到阴曹地府之后,总会托梦回来告诉世民,告诉世民云端上到底有没有三十三天,人世间究竟有没有十八地狱,但是这么多时日过去了,大哥他却从未回来看世民一眼,他许是真的生世民气了,气世民没有将他身边两个最宠信的贴身侍卫和奴婢一起送下去陪他……
自从太子府被满门抄斩之后,世民在被斩众人的花名册里并未见到鸢尾祎陀和幽昙璎珞这两个最该被诛的名字,若不是他们两个整日在大哥跟前媚惑他放弃太子之位,随他们一起清风伴月,远走天涯,大哥他何至于在玄武门外无辜横遭惨死,大哥生前一直对世民说,如若日后有一天他当真在长安城内血染玄门,横遭惨死,要世民一定替他好生善待自己身边这两个当日从汉水之岸的死人堆里侥幸活下命来的贴身侍卫和奴婢,世民知道他们两个都是当日被父皇下旨诛杀的杨氏一门中的死囚重犯,父皇早就料到他们会对大哥心存不轨,坚持要为他们黥字破相,但是因为他们两个年少妩媚,容颜倾世美丽,大哥他根本下不去手,谁料到大哥他当日的一念之仁,日后竟会为自己惹下如此惨祸,自从大哥殒命终南之后那两个妖孽死囚就在太子府里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了,世民带人去太子府中缉拿诛杀他们的时候,只看见他们平日里栖身的府内小院中那棵花开四季的蔷薇树上,随风飘荡着一尺素白丝绦,丝绦上淡淡隽绣着一朵逝水青莲,青莲旁镌题着一首无题七律:问君能有几多愁,一江汉水向东流,前世三千回首恋,换来今生一擦肩,渺渺沧海化桑田,知君几世到人间,怜君仙姝落凡尘,千载却只如初见。
世民身边的御前护卫见状急急的将身上前,想要伸手将那一尺在陛下面前随风飘荡的素白丝绦自蔷薇树枝上面解脱下来,但是指尖还未碰及到那棵花开四季的蔷薇树上的一花一叶,那一尺素白丝绦已然在倏忽几许横扫府内庭院的逝水清风之中飘飘渺渺的自蔷薇花叶上面脱解衔环,随风而逝……
世民自从在蔷薇树下看过那一尺素白丝绦上的青莲七律之后就再没有派人寻找过二人下落,山水迢迢,天涯海角,任随他们去了,他后来在太极大殿上亲口诏告天下,将大哥建成追封为隐太子,因为他心知自己为了当好这个大唐皇帝,只能在汗青古卷之中将大哥他最真实的一缕音容笑貌,一袭红尘媚影深深的隐藏埋葬起来,永远不能为后人所知,他是汗青古卷中第一个肆意过问史卷中对自己的千秋功过点染评说的大唐皇帝,而且,也是唯一的一个……
……
“皇兄,天色已然不早,终南山下的露水重了,快快从青石崖上起来,让璎珞搀扶你去山下的农家茅舍中好生安歇。”
一绾烟水迷离不散的终南青石崖上,璎珞眼中恨恨的噙满两汪澈水的清泪,伸手轻轻抚摩在皇兄肩头,一脸惶惶无助的默然陪侍在他青石崖上经日长跪不起的仙姝媚影跟前。
“皇兄,该安歇了,”她在烟雨迷离的终南烟水之中淡然如水的好言劝慰他说。
“大祭司他,现在已经安然被明王殿下带回忉利天宫,而且当真已经完好归复昔日一身法身真元了吧?”他在青石崖上默然叹口气说。
“那是自然,”璎珞温柔如水的轻轻抚摸着他的肩头,“听明王殿下说,他现在在忉利天宫里活蹦乱跳的,一身九色圣莲所化的仙体真身强健壮实的很,只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开始狡黠暴虐的在天宫里面四处为祸作孽了,不过皇兄如今总算是尘缘已了,可以安心回转天庭,一心追随在帝释大人身边充当殿前护法,皇兄安心回天庭去吧,”她说,“璎珞自会在大地上好生照料自己。”
“皇兄不会丢下你的,”他将手轻轻的按在自己肩头,按在她娇嫩如水的一双白皙玉腕上面,“只是皇兄现下不得已要暂且离开你一段时日,皇兄放心不下你,想先将你送回到凤凰山上,托付明王殿下他好生照料你几天。”他说。
“皇兄要去哪里?”璎珞惶惶的看着他问,“皇兄除了忉利天宫之外,还有哪里不能一起带璎珞同去?”她一脸惊恐不安的惶惶看着他问。
“皇兄想要回去化自在天上看看,”他说,“母后她虽然身为化自在天宫之中母仪天下的三宫无忧皇后,亦是天地之间无上庄严尊贵的雪山之神爱女,但是因为雪山之神昔日曾经在私下里背叛过父王,惹父王暴怒,母后她也因此而被父王一怒之下贬斥为弃尘轩中卷帘洒水的宫婢无忧美人,但是父王心中对母后她却一直是真心恩宠怜爱,痴心迷醉,因此上在母后她辛苦怀胎十月,痛苦诞下祎陀之后,即被父王他亲旨赐封为三宫无忧皇后,但是母后她昔日曾对祎陀言道,若有一日父王他从大雪山苦修回来,母后她将亲身将整个化自在天上的宫阁殿宇廊檐亭柱一寸一寸擦洗干净,迎接父王他自大雪山中安心回转化自在天宫。”
“原来皇兄你是想家了,”璎珞淡然微笑的摇头看着他说,“自从当日湿华大神他只身一人离开化自在天宫,心灰意冷的孤身前往西海大雪山中潜心苦修,而皇兄你却又被帝释大人依照忉利天规强行收进忉利天宫之中充当殿前护法侍卫,心中自是会时时惦念母后她一人在化自在天上寂寞苦守,深宫幽怨,但是帝王家后宫脂粉三千,六宫粉黛的身心归宿自来即是如此,皇兄的母后娘娘她既然身为化自在天宫里的后宫三千粉黛之主,想来每日里定是少不了要为后宫之中诸多宫闺琐事操劳,皇兄放心,你的母后娘娘她经日里与后宫之中三千妃嫔宫女为伴,想来在深宫之中还不至于太过孤单寂寞。”
“但是身为儿臣,皇兄理应回去帮助母后她将化自在天上的亭台楼阁,仙宫殿宇一寸一寸擦洗干净,等着父王他从西海雪山之中苦修回来。”
“这有何不可,璎珞与皇兄同去即是。”
“可是皇兄一介戴罪之身,本是被帝释大人在灵鹞山上降服收容的忤逆囚俘,这一去化自在天,说不定就是罪无可恕,但是幽昙仙子你可是在三千红尘中苦苦修持几千年才得以化身成精,现下若是回去凤凰山中好生心无旁骛,清心修持,他日跻身天庭,位列仙班本已是天涯咫尺,指日可待,何苦陪我一起去当化自在天上的乱臣贼子,天庭叛逆,他日与皇兄一起遭受天罚严惩,被将身绑缚在天庭斩妖台上,惨遭溺水灌身,烟消云散,真灵寂灭,彻底天诛地灭于天地之间,那皇兄的罪过岂不是大了。”他说。
“皇兄不要胡说,帝释大人他昔日里对皇兄多有疼爱,怎会如此狠心罚你。”
“皇兄不会记恨帝释大人,皇兄知法犯法,甘愿领罪伏诛。”
“帝释大人要降下什么惩罚,璎珞与皇兄一同领受即是。”
“你太任性了,”祎陀一脸嗔怪的抬头看着她说,“天地无情,对你我不会比任何众生宽容。”他说。
“可是皇兄难道忘了,人间大地之上,三千红尘之间,幽昙花从此,只为皇兄而开,”她一念之间,已经纵身扑倒在青石崖上,俯身紧紧搂抱在他身上,她在青石崖上的云卷云舒之间俯身紧紧搂抱着他一身七彩霓虹温柔散播笼罩下的仙体真身,在恍若隔世的黄昏,在花开四季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