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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知君几世到人间

共 26 章

“皇兄,可还记得梵若手中这尺斑驳丝绦?”终南山上一抹七彩霓虹散播下的淡青烟水之中,祎陀淡淡的伸手解脱开手腕上一尺素白鲛绡丝绦,轻轻的在手中执手抖落开来……丝绦上一朵逝水青莲,青莲旁,一首无题七律:问君能有几多愁,一江汉水向东流,前世三千回首恋,换来今生一擦肩。渺渺沧海化桑田,知君几世到人间,怜君仙姝落凡尘,千载却只如初见。……他第一次在眼前这个妖媚少年腕上看见这尺素白丝绦时,已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他本是圣莲皇族之后,天界护法正神,忉利天宫之中御旨钦封的首任圣莲大祭司,但是却终因一心贪恋皇权,杀孽深重而几度沉沦人世,惨受骨肉相残,血染凡尘的挚爱别离之苦,他与身为天界护法正神却不幸一念之间身堕魔界,历尽无间苦孽的孔雀明王一样,真心不知道上天让他如此受苦,究竟是为了爱他还是恨他?其实,同样身为天界护法正神的湿华之子鸢尾祎陀心中又何曾不是?传说,幽昙花惊鸿花开,刹那永恒,但是,他却从来不知,曾经,人间大地,三千红尘,幽昙花从此,却只为他开……

正在阅读 · 第十五章 三途河岸

第十五章 三途河岸

“这里就是化自在天?孔雀”三十三天风卷云舒,流云四散的九霄云端之上,化身为鸢尾祎陀的逝雪青莲一路上紧紧跟随在化身为幽昙璎珞的孔雀明王身后,悄无声息的将眼眸凝神斜睨在化自在天上金镶玉嵌,扶摇叠嶂的千千亭台楼阁和九重瑶池仙阙中间,“如此金玉璀璨,屏风叠嶂的仙宫神殿,竟是出自一个灭世大神之手。”他对化自在天上仙宫玉阙间的一片清净祥和的浮云掠影感觉到格外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湿华是灭世与重生之神,亦是仙乐艺姬的守护之神,曾经一手创造出人世间一切琴棋书画,绫罗织锦和刀刻斧凿之法,就连你现在所栖身的皇宫御苑,当年也是他一手画影图形,斟酌设计之后亲身下界来传与世间工匠,你是经帝释大人亲手打开天眼,御旨钦封的首任圣莲大祭司,一生只可虔心信仰跪拜忉利天宫里的帝释大人与天界众神,湿华大神他虽然身在化自在天,但是既然已经与帝释大人反目为敌,你身为圣莲祭司,在开过天眼之后,自然要被众神施法抹去昔日记忆中关于湿华大神的一切痕迹,因此时至今日,你也仅仅只是知道他是个曾经亲手成就了尘世人寰四十八次成住轮回的残虐暴神而已。”孔雀淡然点醒他说。

“青莲本是天地间一捻灵气化生投胎,生来就是众神的苦役和奴隶,心无旁骛,虔心信仰侍奉帝释大人与天界众神本是分内之事,只是没想到连一生中的几捻散碎记忆都要任由众神肆意消抹,想要我六根清净,一心奉神,自幼将我送去深山梵刹之中心无旁骛,潜心修持就是,他们这又是何必。”他恨恨的叹口气说。

“你不必介怀,天地人魔四界众生,纵是一身仙体真身,真身法相的天界护法正神,亦不能彻底断绝心中色欲,他们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只是情欲之中少些私欲,多些慈悲,抹去你从前一切关于湿华大神的记忆,其实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你既然身为圣莲祭司,身通阴阳两界,若是心中对帝释大人与天界众神心存怀疑和不敬,日久年深,心中难免会衍生出种种叛离和私欲,如果真的因为心中种种叛离私欲而堕入邪魔之道,亲手作下诸多恶孽,必将受到天罚严惩,或是罚你生生世世沦入畜生道中,或是罚你生生世世投身饿鬼道中,或是将你化灭仙身,灵魂加持上真言封印,从此后一缕孤魂,无所归依,四处飘荡,若是你当真不服天命,不愿接受如此惨痛残酷的天罚孽报,也就只有自行投身到三千亘河溺水之中,烟消云散,真灵寂灭,彻底天诛地灭于天地之间。帝释大人他岂能眼见你自天地间一捻灵气化生投胎人世,历尽尘寰苦孽之后,却最终落得如此可悲下场,到那时再想要救你,恐怕已经不及,如果自幼将你送去深山梵刹心无旁骛,潜心修持,倒是也并无不可,只是,一生岂不是自此断送,如果孔雀自幼就被帝释大人送去深山梵刹之中心无旁骛,潜心修持,从未历经尘寰人世,不知心中所欲所求,当日身堕魔界之时只怕早已万念俱灰,绝望之下自认天命难违,以不死之身,永囚无间深渊,生不如死,永无出头之日,如此可悲下场,帝释大人他又于心何忍?”他说。

“帝释大人他救过你命,你自是会处处为他开脱。”

“凤凰一族是不死之身,孔雀当年法力也并不在善逝大人之下,而且凤凰族众生性暴戾残忍,极其逞强好斗,善逝大人他想要杀我,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但是你现在已将我送至化自在天上,总是可以即刻回身忉利天宫,向帝释大人请罪复命去了,帝释大人当日毕竟救过你命,你总得留着这一条活命,当面向他拜谢请罪才是,不然他当日苦心岂不是白费?”青莲在化自在天上的九重仙宫銮殿之外苦苦劝阻他说。

“可是孔雀生来不愿欠债,神魔百年争战,三界众生饱受摧残祸害,虽然是天道不公,战亦非罪,但是这一百年间欠下的孽债,总该亲手结果了断才好。”

“你果然还是从前那般任性,”青莲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说,二人说话间已经携手并肩,径自踩踏上化自在天上千万天兵神将,宫奴内监,飞天神女,天龙,罗刹,夜叉,迦楼罗,紧那罗,摩呼罗迦,散花天女和一条条青蛇妖孽随侍把守的天宫云阶,一步一步的径直盘桓至在仙宫銮殿内正襟危坐的湿华大神座下。

“父王,”他们双双无比虔心和驯服的俯身跪倒在一身千千神光仙气护身罩体,渺渺九色云霓璀璨闪耀的湿华大神身下华光隐隐的七色宝莲座下,随时准备领受他深思熟虑的法旨和教诲。

“哼,到底还是把她给带回来了,”湿华一脸无可奈何的瞪眼看向座下俯身在地的幽昙璎珞仙姝妩媚,妖艳欲滴的盈盈玉体,“都起来吧,”他轻轻的挥一挥手说,“反正这么一个娇嫩嫩的小花精,谅她在化自在天上也耍不出什么花样,父王今日就成全你吧,……还跪着干什么,来,快过来,快快坐到父王身边来,”湿华突然微笑的点着头向他眼中的鸢尾祎陀轻声召唤。

“东海那边怎么样了?”湿华微笑的点头看着他的儿子。

“有些挫折,”祎陀淡淡的回禀他说,“孔雀明王已经被帝释派人说服,准备束手就擒,归降天界。”

“不用管他,魔界如今败迹已露,他归降不归降天界,对我们也已经无甚大碍,不过父王迟早会将他抓来,脖子上拴上青藤仙索,送给你充当宠物坐骑。”

“四海龙王有意要看化自在天与三十三天鹬蚌相争,迟迟不肯出兵助父王引海水倒灌大地,清洗荡涤人间尘迹。”

“哼,一群贪生怕死,见风使舵的走狗奴才,活该被天庭肆意欺压苛待,不出兵就不出兵吧,反正水晶宫里那些不学无术的龙子龙孙,虾兵蟹将,自来喜欢临阵倒戈,忘恩负义,父王本来也不敢太相信他们。”

“天界众神不肯向父王臣服,他们只当父王是背叛梵天大人的乱臣贼子。”

“为什么只有我才是乱臣贼子?”湿华忍不住轻轻的拈指将手中那一柄翻云覆雨的三叉神戟忿然的随手丢落在身下华光隐隐的七宝莲花座上,他的脸上微微的显现出一丝看似十分不可理喻的不解和疑惑,“难道他们真的以为只有梵天才配当天地的主宰,而我湿华统治下的三千大千世界,与梵天一手辖治下的天地人魔四界,真的会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在宝莲座上看起来很是威严的正襟危坐着诘问。

“不,他们只是稍稍有些私欲,”祎陀微笑的抬头看着父王,“人生七苦,最让人不安的是求不得的痛苦,众生都有想要活着的欲望,都有想要在这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好好活下去的微渺欲望,所以他们都十分惧怕父王灭世,都希望天界众神能够阻止父王,众神看到了人间大地上芸芸众生在父王面前的微渺和不安,所以他们知道,只要打败了父王,人间大地上的渺渺众生会永生永世铭记住他们的恩德,对他们虔心信仰,一心供奉。”

“不,未必是这样,孩子,”湿华忽然冷冷微笑的看着他说,“他们只是怕死而已,怕父王灭世时连带他们也一起寂灭形神,一网打尽。众神与众生在生死面前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会惊慌,恐惧,一样会摇尾乞怜,惶惶不安。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任何一个生灵,当他真心的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感觉到惶惶不安时,那死亡离他,也就真的不远了。”

“可是神是不会死的,父王,父王只是想统治他们,并不是想要杀死他们。”

“但是他们一样会不安的,为了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的事情。”

“可是父王,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发现父王你的身体里有什么不安呢?”祎陀淡淡微笑的抬头看向湿华。

湿华听了,顿时间发觉到自己身边的情况有异,他微一迟疑,青莲和孔雀已经双双从他身边一个纵身跃起,青莲将一生功力灌注在掌心,一掌击向湿华面门,孔雀手执七尺长剑,一个纵身飞身刺向湿华少阴三经上的云门穴,但是青莲一介凡胎,一掌击中湿华额间天眼之后非但没有让湿华的身体受到半点损伤和震撼,自己反而被湿华体内神力反噬,被湿华不屑的挥出两根指头轻轻一点,一个跟头反弹回去,被远远的甩向天外,幸被孔雀在半空中拦截下来,飞身落地之后,将他轻轻的安放在自己脚下。

“太天真了,孔雀,”湿华微微冷笑,“祎陀他已经被忘川水封印消除了从前一切记忆,怎可能还会记起幽昙璎珞这个名字,本座不知你为何要一心阻止本座灭世,三界众生对你并没多少友善,天界神祗对你也并没太过宽容,你何苦被他们所累,与本座为敌,你今日为了天下苍生,在化自在天上与本座生死一战,他日身犯戒律天规,或是不慎得罪了天界哪个神祗仙圣,一样还是会被无端堕进无间魔界之中受苦,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等你真的束手就擒,归降天界之后,你才会知道,以失去自我而换取来的自由,是多么的可怜而又可悲。”

“你何苦要毁天灭地,覆灭人间大地上一切苍生?”孔雀好奇,“你想要的只是忉利天宫上诸神之主的那个天庭帝位而已,真的不必要人间大地上这么多无辜生灵一起为了你的叛逆陪葬。”

“确是不必,”湿华冷冷的摇摇头说,“但是人间大地上的芸芸众生,他们即是活着也只是为了能够继续贪享人间大地上的无穷福祉色欲,心中并无半点真情,他们总是那么的贪生怕死,在生死面前颜面尽失,摇尾乞怜,本座心中厌憎他们透顶,倒不如顷刻之间一举消弭覆灭,让天地之间从此落得个永恒清净。”

“珍惜生命,并不等同于贪生怕死,”孔雀冷笑,“虽然这样的道理,我曾经也不是太懂。”

“孔雀,少跟他废话,若不是因为他,我也不至于被众神用天庭里的清规戒律给生生逼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魔。”青莲挣扎着仰起头来,恨恨的眼望着高高在上的湿华,眼望着湿华双眼里那仿佛即将淹没一切生命的清澈深邃的湛蓝色海水一般的深湛颜色。

“哼,众神如此苛待你们,你们还不惜一切的为他们拼命,”湿华冷笑,“帝释天他玩弄人心的本领,这些年倒是一直见长。”

“不许你污蔑帝释大人,他至少是在想尽办法的让我们好好活着,而你,你不会玩弄人心,可也不会心存慈悲,给任何一个生死一念的人一次能够好好活下来的机会。”

话音未落,逝雪青莲已经猝不及防的自孔雀脚下一跃而起,纵身扑倒在湿华身上,他紧紧的搂抱着湿华的身体,将他的身体与自己严丝合缝的熨帖在一起,然后,“动手吧,孔雀,将你凤凰一族的无边法力,尽数灌注在你手中那把七尺长剑上面,穿过我的身体,一剑刺中在他少阴三经上的云门穴上,我身体里的真气会尽数散播出来护住你的,那真气里蕴藏着我一生的暴戾残忍,七情六欲,散了也好,落得干净。”

他急急的回过头来淡然微笑的看向他说。

“不,不可以,凤凰一族的无边法力非同小可,你的身体会被那力量在一瞬之间消殒化灭,烟消云散的,”他惊恐的后退两步,蓦然呆滞的怔怔看着他说。

“可是你以为我还能活着离开这里,”青莲急急的看着他说,“我方才早已经被他天眼中的神力给震的骨断筋折,经脉俱断,你我知交千年,别让我死的没有一点价值。”

“是啊,青莲,纵有万难,不惧一死,青莲,你我本是一样的人,”孔雀听了,蓦然微笑的看着他说,他的嘴角间微微的泄露出来一抹亿万年来最诱惑人的一缕微笑,就在这一缕亿万年来最诱惑人的淡淡微笑之中,青莲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万仞的阳光炽烈的穿透过一般,他声嘶力竭的大叫一声,将自己身体里一生所蕴功力,顺着穿透自己身体的万仞阳光,瞬间仙云渺渺的尽数散播出来,笼罩在金光璀璨却又沉寂如水的化自在天宫之内……

孔雀无力的跪倒在化自在天宫里面华光溢彩的七色宝莲座下,跪倒在一身仙身凡体尽皆已经在他的青鸾炽雪剑下劫烬荼蘼,烟消云散的逝雪青莲身边,他的魂魄现在也已经快要散了,随着化自在天上迟来的海风,虚无缥缈的飞散去天地尘寰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

很多天很多天以后……

……

日落黄昏,仙云缭绕的凤凰山顶,一抹淡青烟云之中斑痕沉寂的婆罗神刹山门之外。

一条青石山路,苔痕斑驳,千点流泉飞瀑,隐身林涧,青崖上,仙石云根,奇峰陡立,烟雨中,古木苍松,青峦叠嶂……

现下正是凤凰山上最美丽的季节,飞逝的海风化尽千山暮雪,轮回的四季流散万里层云,凤凰殿中,嘈杂喧嚣,神刹婆罗,亘古寂寞。

“今年凤凰山上的曼陀罗花,盛开的比去年还要娇艳繁盛许多,也许是知道你要回来的缘故。”

“一千六百年了,回家的感觉,真的不错。”

“一手挽救了天地人魔四界众生的倾世英雄,怎么弄的跟刚从樊牢里刑满释放的囚犯似的?”

……

婆罗神刹的山门外面,千千神光仙气四下散播缭绕之中,一身斑斓戎装的孔雀明王和一袭素白衣衫的曼殊沙华,二人携手并肩,在凤凰山上一抹落日残阳的温柔普照下,看似心如沉水的顺着山门外一条云阶幽深的青石山路,一路上闲散慵懒的折花拈草,携手漫步闲游。

“囚犯都比我强,至少还有刑满释放那天。”孔雀冷笑。

“你还在嗔怪帝释大人?”曼殊无可奈何的执手拍拍他的肩膀,“众神当年若是当真要将你永远抛弃在无间魔界之中,历尽苦孽,永无出头之日,今日也不必苦心劝诲你在帝释大人跟前俯首称臣,安心留在忉利天宫里充当御前护法。”他说。

“众神为何要一心苦劝我留在天庭?”孔雀迷惑,“神魔百年大战,孔雀一身罪孽深重,三十三天千万神祗,漫天神佛,为何却没有一人嫌弃怪罪于我?”

“他们是真心的,你不必怀疑。”曼殊微笑的看着他说。

“真心,真心想利用我牵制你师父,制衡魔界。”

“你想哪里去了,”曼殊无奈摇摇头说,“师父如今早已证道,与天界三千诸佛一般被世人尊称为五方佛主,治世天尊,难道还会起心争夺帝释大人的天庭帝位不成?魔界众生一生但求一个温饱度日而已,只要日后不必再忍饥挨苦,艰难争命,自会在无间魔界之中安分守己,顺应天命,更何况你前日里已经说服麒麟一族对魔界众生宽容饶恕,不计前嫌的将千亿混元真力重新散播在魔界众生身上,让他们能够得以真正修成人身,不再无端惊扰三界,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说,“众神一心苦劝你留在天庭,真心只是因为怜惜你这个四界第一战神,乞望你此生能有个归宿。”

“难道与你同回无间道中,一生护佑魔界众生永享无忧安乐就不是一个归宿?”孔雀感叹,“当日被堕无间道中,我对众神已经心灰意懒之极,既然当初狠心将我流放,今日又何必苦劝我回归天庭,他们就不怕我继续在天庭里肆意妄为,为恶作孽,祸乱三界众生?”

“自然不怕,他们相信你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了,”曼殊微笑,“自从神魔大战止战兵戈,四界归位,天下平复,你在九霄云端上腾空展翅,万里飞翔,九天翱跃时,亲眼所见三界众生在烟火纷飞中饱受摧残,人间大地在烽烟滚滚中生灵涂炭,心中曾与漫天神佛一般无二的痛心疾首,眼眸之中亦是曾与天界神祗一般无二的潸然泪下,自从众神苦劝你回归天庭,并且应允你即是身在天庭,也可以继续掌礼魔界之后,你即以一人之力,引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化作阳光雨露,翻云覆雨,灌溉四界,散播人间,四界众生,天下万民,无不对你感恩戴德,稽首叩拜,普天之下,能以一人之力而将神魔一体,四海平定的天界护法正神,除你之外,还有谁人敢当?”他一脸风轻云淡的温柔看着他说。

“孔雀昔日欠下孽债,自当以自己一生去还,只是,孔雀纵是一身仙体真身,也终不过只是一个妖孽之身,和风散雨,普济众生也只是为了赎清前罪,着实无颜栖身天庭,愧受天地众生信仰崇拜。”他的眼眸中淡淡的噙下几滴清泪,心中亦不知自己彼时究竟是痛是苦,是伤是悲。

“凤凰一族是有神籍的,”曼殊一脸淡然微笑的好言安慰他说,“你一身仙体真身,本就是天界护法明王,如今又是帝释大人御旨钦封的殿前护法侍卫,还是尽快回归天庭复命去吧,我知道你不忍心我一人经年长驻无间地狱,想要回去一生陪伴我左右,其实这又何必?你如今身为天界护法正神,随时可以私下无间前来看我,只是你我下次再见面时,已经不再会是我无故私闯入魔界领地时,在暗无天日的魔界阴云里面,你一脸孤苦无助的惶惶看着我的眼睛,既希望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点点同情抚慰,又唯恐因为以天界护法正神之身,堕落魔界,被我讥讽嘲笑,”曼殊突然玩笑的看着他说,“其实想起来那时候你那惶惶无助的可怜样子,从一个被凤凰大人娇溺宠爱无度的世子殿下顷刻间沦落成一个让人真心怜悯疼惜的阶下之囚,幸亏你慧根深种,能够及早痛悔醒悟,不然,如果当真因为不服天命,心存忿衍而就此沉沦迷障下去,曼殊亦无可奈何。”他说,“其实你现在总该明白,你若是想得到众生对你的爱,必要将天地间一切众生都视作是你的异性父母才成,天下父母总是会格外怜惜看起来可怜一点的孩子,亦是会格外疼护在自己跟前乖顺驯服的孩子,你从前不明白这个道理,以至于无端遭受一千五百余年困囚樊笼,暗无天日的无间苦孽,当日帝释大人他慈悲救你一命,你只将此恩德一生铭记于心即可,从此以后,若是在三界之中偶见命途遭遇与你一般无二之人,昔日帝释大人如何待你,你若是也能一般无二的去待他人,帝释大人他,也就可以就此放下心了。”他淡然温柔的微笑看着他说……

……“既然如此,”孔雀微笑,“曼殊大人回归无间之前,是不是可以先随孔雀去一个地方?”

“哪里?”曼殊好奇。

“三途河畔。”孔雀突然一脸无奈的深深叹口气说。

……

“也真是可怜,”几缕青烟渺渺,千里飞花落尽的三途河岸上,曼殊与孔雀静静隐身在三途岸边一块连通阴阳两界的三生界石后面,四目相望的冲着河岸边一个痴痴呆呆依偎在一个身后隐隐泛着一抹七彩霓虹,额前一绾散乱青丝随风四散的仙姝少年怀中的妩媚少女深深无奈的双双摇了摇头。

“既然来了,就请现身出来容祎陀一拜吧,”河岸上的仙姝少年突然一脸悻悻不已的冲着河畔上的三生界石方向冷言说道。

“拜我们做什么?”曼殊与孔雀一闪身自三生界石后面现出真身,“我们现在可是害湿华大神与你父子反目的罪魁祸首,”曼殊微微苦笑的看着他说,“而且,若非当日你以右下六寸即为檀中所在暗示,孔雀他又岂会知道左肩右肩上两个云门穴位到底哪一个才是湿华大神的真正弱点,若是一不小心一剑刺错,以湿华大神的脾气,这天下苍生可就当真该血肉成泥,枯骨成山了。”

“多谢你在化自在天上高抬贵手,只是将父王辛苦修持的亿万劫混元真力尽数散去,并未伤及他的真身,祎陀在此拜谢明王殿下。”他挣扎着撑起身来,稽首就要向孔雀叩拜。

“这怎么可以?”孔雀淡淡的伸手拦阻他说,“害你被父亲大人忿衍仇怨,狠心抛弃,孔雀心中已是愧疚,孔雀昔日也曾遭三界众生所弃,深知此种心灵煎熬是何等痛苦折磨。”

“明王殿下不必心存愧疚,父王并没有狠心抛弃祎陀”,鸢尾祎陀不顾孔雀阻拦,一心要向他稽首跪拜,“父王心中自然知道是祎陀背叛了父王,令父王不但欺心灭世未成,更是在顷刻之间被消散掉苦心修持多年的亿万劫混元真力,他的心中自是会十分怨恨祎陀,但是毕竟,祎陀与父王一心相系,血脉相通,父王他心中虽然怨恨,却还是一心悬念祎陀安危,及至知道祎陀已被曼殊大人安然遣送至忉利天宫,被帝释大人亲手将一串三曼多陀罗手串戴在腕上之后,才心灰意冷的独身前往西海雪山之中潜心苦修,临走之前,还一心恳求帝释大人慈悲为怀,在将祎陀收容进忉利天宫里安心充当御前护法侍卫之后一定要好生善待祎陀,千万不要将自己往日里和父王他之间的诸多前仇旧怨无辜迁怒到祎陀身上,放任明王殿下你因为昔日里曾在忘川河畔被父王他出手打伤而忿衍仇怨,怀恨在心,在私下里肆意寻找莫名借口对祎陀苦心报复,欺迫苛待。”

“那你为什么不听从帝释大人召唤,从忉利天宫里私自出逃?”曼殊一脸忧心忡忡的蹙眉看着他问。

“祎陀身为儿臣,怎可只为自己活命,而将父王终身桎梏在江山与血脉两难取舍的翳难境地。”

“不,千万不可在帝释大人身边如此任性放肆,”曼殊好心劝慰他说,“将天庭叛臣之子收作座下护法是忉利天宫里自古不变的天规戒律,不得轻易违拗。”

“可是祎陀身在化自在天,梵天他给自己的忠臣孝子定下的那一套清规戒律,能管得了我吗?”他横眉冷笑的抬眼看着有意在自己面前隐隐散播出一道天祥圆光的曼殊沙华,“大人既然知道忉利天宫将天庭叛臣之子依律收容为座下护法,并非是因为什么慈悲为怀,不过是借慈悲为名将他们戴罪收押进忉利天宫里苦心看管教养,以此来劝降感化他们的父王,我那个没用的象头哥哥因为身体荏弱,法力低微,对你们无甚大碍,才得以被慈悲放任在化自在天上逍遥度日,既是如此,大人即刻出手将祎陀绑回忉利天宫复命就是,祎陀束手就擒,无悔无怨。”

“呵,好一个无悔无怨,”曼殊淡然微笑,“把你绑回去你不是一样还会跑出来吗?”他说,“帝释大人好心派人去凤凰山上召来孔雀明王帮你解除灵魂封印,没想到,你却私自跑来这里。”

“祎陀是湿华之子,本与人间尘世无缘,灵魂一旦解封,洗尘涤垢,复本归元,从此以后,只怕不会再有机会沾染上人间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一滴眼泪。”

“可是你毕竟曾经身堕凤凰山上,十岁之前没少从凤凰山上私下人间玩耍,贪享过人间无数烟火色欲,若不解除封印,你会因为灵台深陷,沉沦迷障,七情六欲难以自控而受尽人世间的七伤七苦,你是天界护法正神之子,一身仙体真身,真身法相,若是任由如此痛苦一直无休无止的在你身上肆意炽烈煎熬下去,我怕你总有一天会因为欲火难耐而在四界之中闯出弥天大祸。”

曼殊沙华一脸无奈的深深看着他说。

“这么说明王此次前来,是奉帝释大人法旨,强行帮祎陀解除封印来了?”他一脸恨恨的抬头看着孔雀,“祎陀知道明王殿下与祎陀曾经有过血海深仇,当日在凤凰山结界之中,祎陀曾经亲手伤过殿下不少亲兵侍卫,后来在三途河岸上,父王赶来相救祎陀,虽然明知殿下的亲兵侍卫当时还并未将祎陀欺心抛进三途河里,但却还是暴戾无情的对他们痛下杀手,明王殿下为此而心中记恨祎陀,想来也是应该。”他一脸恨恨的抬头看着他说。

“不错,我心中确是有些痛恨湿华大神,有些痛恨你,因为你们父子都曾出手伤过我凤凰族众,”孔雀淡然无奈的微微摇摇头说,“但是那些事情想来也并不全都怪你,毕竟是孔雀自己先为祸作孽,苛酷虐待于你,你放心,孔雀不是喜欢记仇的人,更不会在自己理亏的时候执著记恨你我二人之间的任何前仇旧怨,今次前来,确是为了要帮一人解除封印,”孔雀淡然含首的看着他说,“不过,并非是为你,而是为她,”他淡淡的伸手指向祎陀怀中搂抱着的那个名叫幽昙璎珞的妩媚少女,“说来这也全是孔雀昔年所造恶孽,”他深深的叹口气说,“当日我不顾善逝大人劝阻,执意将圣莲族众若吃下一个花精即可增加四万八千年人间阳寿和功力的天道玄机私下泄露给来神刹中找我戏耍闲话的金兰知交逝雪青莲,后来又任他私下将身为花精之身的风莲公主携持回皇宫大内之中,青莲既知她是花精之身,为怕皇族之中有人认出她来,贪心吃掉,即在她的身上加了封印,封印住她身体内的一切灵力,让她无法显出真身本相,亦无法施出真身之内一切混元法力,孔雀今次前来,就是要帮她解除身上封印,恢复她的一身本相真身。”他说。

“可是她现在如此心灰意冷,止水不惊的,封印解除又有何用?”鸢尾祎陀一脸怜惜的将璎珞紧紧依偎在自己怀中,忿忿不已的伸手抚摩着她额头上纷飞散乱的青丝长发。

“无妨,她是花精之身,纵是前世恋人已经逝去,仍可以在三途河水之中窥望见昔日恋人在人间轮回转世后的音容笑貌,姓名出身。”曼殊好言劝慰他说。

“可是逝雪青莲他,不是早已经在化自在天上魂飞魄散了吗?”祎陀深深的叹口气说。

“确是如此,”曼殊默然,“不过后来孔雀他施出凤凰一族的无边法力,费尽千辛万苦的将逝雪青莲即将飘散的三魂七魄完完整整一点不差的重新收归回来,飞身前往忉利天宫中请求帝释大人救青莲一命,帝释大人随即以自己无上法力将青莲的元神重新聚合起来,之后又派人前往恒河之畔请来西天极乐佛主,西天极乐佛主随即亲身驾临忉利天宫,以无边法力将他的元神化入忉利天宫殿前瑶池中一朵含苞待放的九色圣莲花之内,以天地为父,圣莲为母,引日月精华,仙风仙露为他化孕仙胎,化生成一颗九色圣莲莲子落地,之后,即将这颗九色圣莲莲子抛入瑶池圣水仙泥之中,引日精月华,仙风雨露滋养灌溉,只几日时间,这颗圣莲莲子即在瑶池圣水仙泥之中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生长成为一枝亭亭玉立,娇羞花开的九色圣莲花,那枝莲花自然就是青莲化身,那时他已可以开口说话,西天极乐佛主随即以佛光仙气蕴化点染在青莲化身而成的这枝九色圣莲身上,青莲因此而终于得以化身成精,得了人身,帝释大人旋即为他将一介花精之身点化了仙体真身,还复他无上修为法力,归复了他一身千千神光仙气护身罩体的天界护法正神之位,但是因为他在化自在天上已经被凤凰一族的玄兵神仞青鸾炽雪神剑一剑穿心,非但尽数散去了一身三千混元真气,化灭了一身仙体真身,真身法相,元神亦是遭受创伤,虚弱不堪,虽然西天极乐佛主当日已经以天地为父,圣莲为母,引日月精华,仙风雨露滋养灌溉,为他化孕仙胎莲子落地生根,开花散叶,以九色圣莲化身成精,得了人身,后帝释大人又为他将一介花精之身点化了仙体真身,还复无上修为法力,但是因为体内真元精气经日亏损不足,他也因此而成为一个经年卧榻不起,身体倦怠无力,事事要人服侍照料的无用废人,因此上青莲他当日虽已在帝释大人身前有幸保得一条性命,亦是归复了无上天界护法正神之位,但是却因为自己已经永远成为废人而心灰意冷,忿衍绝望之下几次三番的乞求帝释大人慈悲赐他一死,他宁愿在三千亘河溺水中烟消云散,真灵寂灭,也不要如此凄惨落魄的经年困囚在忉利天宫之中万念俱灰,苟延活命。不过他那时倒是当真该为自己的凄惨落魄幡然痛悔,大彻大悟的万念俱灰,忿衍绝望一番的,可怜他身为天界护法正神,一身仙体真身,真身法相,与天界一切护法正神一般,是不死之身,因此上如此酷虐惨痛的身心创伤,煎熬苦痛,对青莲他,确是当真有些悲苦残忍了一些,虽然说起来,这也可以算得上是他罪有应得,该当俯首领受下的严刑惩戒,天罚孽报,连西天极乐佛主都因为情知天道昭彰,报应不爽而无心为他医治身心创伤,但是毕竟帝释大人心中疼惜怜爱他至极,哪肯眼睁睁看他从一个昔日里仙姝世外,灵犀清澈的首任圣莲大祭司却一念之间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但是又着实不忍心以三千亘河溺水将他慈悲赐死,好在青莲他虽然是九色圣莲花化身,元神之内却是三魂七魄俱全,并非是生来没有命魂的无情一脉,因此上帝释大人仔细斟酌思量之后,钦命曼殊将他送去十八地狱轮回转世,以此来向人间父母借些胎元精血,滋养元神,供养仙身,归复一身法身真元,而且亲下法旨免除了他昔日因忤逆篡位,鸩杀骨肉,逼死生身父母而在十八地狱累积下的一切苦刑,他很快就可以安然的被我带去十八地狱中引魂投胎,轮回转世去了,幽昙仙子被解除身上封印以后,即可在三途河水之中看见他的来世,界时你一路护送她前去人间找寻即是,你若是心中委实不愿回去忉利天宫复命,曼殊自不会执意勉强,反正帝释大人身边经年有十大天子侍卫随侍在侧,一时也唤不到你,只是你一人独自滞留在人间大地之上,灵魂又未解封,千万要好自为之,不要无端闯出祸来。”他语重心长的苦心教诲他说。

“曼殊大人放心,祎陀没那么糊涂,”鸢尾祎陀怀中抱紧璎珞,挣扎着俯身稽首向二人叩拜,他的眼中淡然坠落下一滴如水的清泪,只是一落在地上,就已溘然化入泥土,再也找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