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浮云澈雪
一千六百年的时间在寂寞如水的皇宫大内之中匆匆流逝的自是让人难以想象的飞快，璎珞自蔷薇树下与青莲一起回转皇宫之后，先后被以艳冠群芳，温柔贞淑为名接连加封为婕妤，美人，成德王妃，从此后再不必每日似囚禁一般被困囚在凤藻，玄武两宫之中，出入若非皇后懿旨，必定要有青莲相携相伴。
被册封为成德王妃的璎珞从此后在青莲奉旨出宫的时日里，也与后宫之中三宫六院妃嫔一般每日里以闲话寒暄和琴棋书画消磨度日，因为从此后可以在后宫之中任意走动，她每隔数日即会前往华阳宫中对武德王曼陀罗华探看安慰。
曼陀罗华自从云美人在冷宫之中香消玉殒之后每日里借酒消愁，混混度日，倒不是因为他如圣上以为的那样对云美人如何鸳鸯情深至死不渝，而是因为云美人产下妖孽，让他此生凭借皇嗣讨得父皇欢心的希望顿时之间化作乌有，而眼见得一千六百年间皇兄逝雪青莲虽然被父皇他盛怒之下废黜太子之位，降为成德王，并且被发配去玄武宫中度日安身，但是转瞬之间却又被父皇他以开过天眼为名钦封为首任圣莲大祭司，身通阴阳两界，代替父皇他接受帝释法旨，执行天命。
曼陀罗华眼见逝雪青莲因为是皇后亲身诞下的嫡长子而出生不满三日即被册立为东宫太子，又因是太子而在二十岁那年被帝释大人亲手打开天眼，身通阴阳两界，心中自然十分郁愤，因为如果青莲他已被打开天眼，其余皇子也就没有机会再开天眼，而开不了天眼，不能身通阴阳两界，也就得不到漫天仙佛神祗的护佑，日后继承王位的机会自然十分渺茫，若论文韬武略，治世安邦，曼陀罗华并非在青莲之下，母妃出身也极其尊贵无比，若论端庄贞淑，母仪天下，丝毫不逊于当今皇后，但是就是因为比逝雪青莲他晚出生两年，输掉的却已不仅仅是一座水莲皇族世代相承的万里江山，还有幽昙璎珞，这个自在宫门处偶然见了一面就已经深深的色诱到他神魂颠倒，迷途深陷却始终不肯自拔的女人。
他曾经因为得不到她而几近疯癫，在华阳宫中对云美人百般折磨冷落，他也曾因自以为已经得到她而疯魔迷障，每日里流连于云美人安心待产的洛华轩内，只为能在欲火难耐的时候偷偷窥见她一眼，他那时以为自己已经得到她了，至少是已经得到了她的一丝爱意，几缕芳心，因为那时她已经被逝雪青莲恩断情绝的狠心打入冷宫三年之久，他心知自己在那种时刻将她自冷宫里解救出来，带回华阳宫中无异于是趁火打劫，趁人之危，但是，他是真心的，真心想得到她的感激，得到她的爱，他从未对自己的趁虚而入感觉到一丝一缕的懊悔和愧疚。
只是没想到，她的心中原来从来就没有过他，从来没有，甚至连一点点的感激，一点点的感动，都从未在她的心海里面稍纵即逝的生发和存在，她的心中依然还是只有一个逝雪青莲，那个昔日曾经对她百般恩宠又百般折磨的残忍暴戾的男人，而更令曼陀罗华在伤心绝望中耿耿于怀的却是，原来，逝雪青莲的心中也是只有她的，不然也不会甘冒被推出午门斩首的危险亲率羽林侍卫不惜一切的将她自法场上劫回。
从此后一千六百年间，他们就在被废黜发配的玄武宫里携手相依，痴心相伴，完全不理会华阳宫里那个被冷落的男人，每天只能眼睁睁的躺在洛华轩的屋顶痴心远望着他们二人每日里在玄武宫中孤灯相对，深情对望时的无比孤独，绝望和失魂落魄，而就是这样的孤单，绝望和失魂落魄，在这一千六百余年的漫长时间里，也不是每天都有机会煎熬的，他们时常不在宫中，时常相依相伴的往返奔波在尘寰人世间的任何地方。
曼陀罗华心中自是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她要去找她的皇兄，那个据说是自幼流落人间的湿华之子，鸢尾祎陀，璎珞本是风莲王城的十七公主，当日在风莲王城惨遭灭族之际侥幸逃脱性命，流落江湖，青莲他欺骗了父皇，一口咬定璎珞是水莲皇族之后，如此弥天大谎，其实早该被揭穿的，只是揭穿了，父皇他就会即刻派人将璎珞赐死，本来这是扳倒逝雪青莲这个已经被废的太子的绝好机会，不但可以让他就此被禁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甚至可以一举诛除掉他的身家性命也未为可知，只是，他不忍心，不忍心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让璎珞她无辜充当陪葬。
为了一个根本就不爱自己的女人而日夜盘桓在距离自己梦寐以求的皇廷帝位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而不敢再向前一步的痛苦煎熬滋味，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曼陀罗华独自一人品尝过吧，他一心为了她而在皇廷帝位与一己私情之间辗转反侧，犹豫不前，她却每天以武德王妃的身份来到华阳宫中探看开解他，对他好言相劝，看到他在洛华轩里纵情声色，荒淫度日她的心里应该很开心吧，洛华轩里被他圈禁豢养的宫奴婢女现在已经足有三百余人，这些宫奴婢女曾经也都是无比尊贵的圣莲皇族之后，是昔日里被父皇废黜封号的妃嫔婕妤在冷宫之中诞生下的公主帝女和被流放在外的皇亲贵族出走前抛却在京畿中的侯门郡主，她们现在都已经是他的美人，他的奴隶，被他以各种阴毒手段威逼掳掠到华阳宫里来，每日里陪着他纵情享乐，荒淫无度，她心里真的应该很开心才对，这么一个荒淫无度，沉沦堕落的酒色之徒，在皇位之争上，哪里还是身通阴阳两界的圣莲祭司逝雪青莲的对手？但是，既然已经如此沉沦，如此堕落，那为什么不堕落的再彻底一些？他今生不就是想得到她吗？不就是想要当一个江山美人尽归己有的无道昏君吗？现在，他最痴心妄想的女人，她此刻就站在自己跟前，因为同情和可怜他，而淡然无奈的站在他的跟前，想要对他好言相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只是站在他的跟前默然的看着他的堕落，无语的伸出手来替他轻轻绾一绾额前散乱的鬓角，充满无限怜悯和施舍的为他斟满一碗清茶，想要灌到他的嘴里，帮他醒酒。
她每天就是这样不辞辛苦的从玄武宫里一路漫步到华阳宫里对他普救众生一般的大慈大悲的慈爱和施舍他的，她在他跟前大慈大悲的几乎是让他无地自容。
只是，她错了，这个曾经自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会像痴迷一尊神圣的女神一样痴心爱恋她的女人，她原来并不知道，历经一千六百多年苦苦痴恋的痛苦煎熬之后，如今她再如一尊神圣的女神一般蓦然出现在他跟前时，他睁眼能看见的，已经再不是一尊不容亵渎神圣女神，而只是一个引诱的他色欲难耐的妖艳女人……
……
翌日，武德王曼陀罗华因在自己寝宫之内无端非礼成德王妃而被圣上一怒之下废黜封号囚禁在华阳宫里，只等着依律定罪之后流放边关，永远不得还朝。而昨日在华阳宫中备受惊吓，如今已经昏厥多时的成德王妃，此时也已经被圣上派人好生送往玄武宫中精心调养，并且下旨命宫中的侍女妃嫔一律不得私下将此事传扬出去，以免令天下万民对水莲皇族肆意非议耻笑。
……
璎珞自昏厥中渐渐醒转过来之后，依稀记得当日武德王醉酒之后是如何自桌案上纵身起来一把抱住自己意欲强行奸污非礼，幸亏自己危机之中劈手夺下武德王腰间悬配的香珠宝络拼命将他打晕才因此而逃过一劫，从此后璎珞自是对曼陀罗华的喜怒无常兽欲大发而惶惶后怕，心有余悸，自此安心待在玄武宫里独守空闺，寂寞度日，再不敢私自踏出宫门一步，她现在一心只盼着不日前已亲帅三万禁军奉旨出宫平叛的逝雪青莲尽快班师回朝，回到玄武宫中来日夜保护陪伴自己，更痴心乞盼着他能够真心看穿这皇宫大内之中的虚妄荣华，远离皇权纷争，一身清风伴月，相随自己去尘世人寰间的任何地方。
璎珞自是知道自己的心中所乞所盼终其不过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红尘虚妄，她如此的一厢情愿原本不过也只是想要他好好活着，但是无奈他却还是如往昔一般心系皇权，既看不穿人世间荣华富贵的过眼云烟，又在皇权之争中半点不肯退让，再这样下去，非得陪送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可，虽然璎珞一介花精之身，一世花开，无悔无怨，自是可以在红尘中痴心等待他的轮回转世，但是，如果他也如皇兄他一般任性，抵死不愿饮下忘川水呢？他是不是也要被抛弃进忘川河里千年之久，一千年之后还有一千年，直到他当初抵死也不愿饮下的忘川水终于还是顺着他的奇经八脉一点点流转进他的心海，他最终还是躲不过要在忘川河里将前尘旧事彻底遗忘……
……
几日之后，最让璎珞担心不已的事情还是无可挽回的在她的担心中难以挽救的刀光血影在她眼前，圣上寝宫之中随侍在侧的十六个宫人御女因不堪忍受当今圣上的荒淫无道和贪婪残暴而日渐生出叛离心，终于在三日前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因积怨交加，杀心难抑而起心要将醉酒之后的圣上以弓弦扣颈勒死，幸亏武德王曼陀罗华事先得到密报而亲率禁宫侍卫前去救驾，才令圣上他九死一生，逃过死劫。
圣上逃出升天之后对后宫之中竟出现如此弑君叛逆行径龙颜盛怒，派人将那十六个宫人押入死牢严刑拷打，务必要让她们招认出指使之人，但是那些宫人既然胆敢弑君叛逆，哪里还会惧怕严刑拷打，因此无论如何毒打，抵死不肯招供，圣上无法，只得召来武德王曼陀罗华细细寻问，得知曼陀罗华当日是因为偶然得到玄武宫中被冷落多时的太子妃荼蘼点醒才及时前往寝宫救驾，因此心中大怒，命人将荼蘼押进天牢拷打，不几日，荼蘼因为熬刑不过而亲口招认此次宫人叛逆弑君私下里是由现下正奉旨出宫在外的废太子青莲暗中指使，圣上因此而勃然大怒，悍然下令宫中三千羽林侍卫带领数万精兵，持尚方宝剑前去将身在宫外且手中握有十万兵马的废太子青莲就地正法，不得有误。
而恰在此时，死牢中关押着的十六个宫人御女却突然在一夜之间齐齐咬舌自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而在她们的后背左肩下方，又悉数刺有一朵传说中的曼陀罗花刺身，圣上因此而心中疑惑，急急命人前去追赶之前赐给羽林侍卫用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命令先将废太子青莲暂且以谋逆的罪名押解回宫，投入天牢之中，待真相查明之后再依律处置，而原本救了父皇一命的曼陀罗华也因此而被关押进天牢待审，圣上犹疑不决之下命人再将太子妃荼蘼带到自己跟前亲自御审，没想到荼蘼在圣上面前突然改口，自称之前因为长年受太子冷落而一时糊涂，起心诬陷太子，宫人叛逆之事本是她无意间自云水宫听来，圣上闻听之后立即派人搜查云水宫，果然在宫内搜出诸多诅咒皇上皇后的巫蛊桃人，宣德，化德两位小王因此也一并被送入天牢关押，而此时皇上又听信皇后谏言，认定此事为华阳宫与云水宫两位久未得召见宠幸的嫔妃所为，因此而命人亲去天牢之中释放出废太子逝雪青莲，钦命他亲自手持毒酒去冷宫之中鸩杀渝妃云妃两位已经被废黜囚禁的皇妃，行刑完毕之后即会恢复他的东宫太子之位……
璎珞苦劝逝雪青莲不要因为一个东宫太子的虚妄名分就亲手造下如此断绝五伦的滔天恶孽，但是逝雪青莲他一意孤行，最终还是亲手在冷宫之中为两位皇妃灌下毒酒。
两位皇妃饮鸩之后，圣上才下旨将先前被关押在天牢里的曼陀罗华和薇音，兰儿三位皇子无罪开释，放他们各自回宫去为他们的母妃发丧出殡，三位皇子因为突然丧母而心中悲怆义愤，对已经因鸩杀两位废妃有功而被恢复太子之位的逝雪青莲恨之入骨，武德王曼陀罗华更是因此而在青莲奉旨出宫率军清剿边夷叛乱时命人在半途中暗下埋伏，想要将青莲一举诛杀，不料青莲早有防备，被派去的刺客悉数被随侍太子出征的羽林侍卫活捉，曼陀罗华心知那些刺客一旦被押解回宫，自己必定会被父皇盛怒之下处以极刑，因此不得已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在薇音，兰儿两位小王的掩饰下私逃出宫，在自己的封地上起兵造反，不惜与边夷叛民联手围剿逝雪青莲的平叛大军。
圣上听说曼陀罗华私逃叛乱的事情勃然大怒，即刻派遣十万精兵与太子的平叛大军一起剿灭武德王的叛乱，因为曼陀罗华是在行刺太子失败的情势下匆匆起兵叛乱，因此不到数月即兵败被擒，圣上命令青莲将忤逆叛乱的二皇子曼陀罗华活着押回皇宫处置，青莲心知父皇既然身为水莲圣王，只要无病无灾，即是再荒淫无道，纵情声色，也可以依天命痴心霸占在人间圣莲帝位上八万四千余年，自己现在虽然已被恢复东宫太子之位，但是父皇的宠妃玉菰现在又已怀有身孕，日后自己的生死命途仍然坎坷多羁，福祸轮转，因此上命令属下即刻将曼陀罗华的双腿青筋挑断，让他双脚从此不能走路，然后押解着已经变成残废的曼陀罗华打着班师回朝的旗号神鬼不知的将几十万大军团团包围在水莲王城四外，逼迫父皇让位。
在皇宫大内之中惊闻太子已经率几十万大军将水莲王城团团包围的水莲圣王心中虽然一阵强似一阵的气血上涌，义愤填膺，但是终究是大势已去，自感到回天无力的圣王陛下只好亲笔写下诏书，将皇位禅让给太子，自己安心当个不问世事的太上皇在皇宫御苑之中安享清净，只求青莲念在血脉相连的情分上善待他的诸位皇弟。
逝雪青莲因此而在水莲王城的太极大殿中一举登基为帝，并且在登基翌日就不顾及血脉亲缘将曾经私助曼陀罗华逃出皇宫的薇音，兰儿两位小王一并挑断双腿青筋，送到天牢囚禁起来。
璎珞在皇宫大内之中眼见逝雪青莲终于为了皇权帝位而亲手做下如此天地不容的诸多恶孽，心中反而已经不再痛苦伤心，只是一心等待着上天因为他的诸多恶孽而狠心降下天罚，让他突然不明不白的在太极大殿上那一抹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中猝然夭折早逝，在忘川河水里面洗掉从前一切记忆，干干净净的去投胎转世，只是来生千万不要再投生在皇宫禁苑，帝王之家。
水莲圣王自从知道青莲他将自己的几位皇弟挑断双腿青筋囚禁在暗无天日，满地泥水的天牢里面，然后又命人以鸩酒赐死了他父皇身边唯一一个已经怀有身孕的太妃玉菰之后不久即因气血攻心而在清冷寝宫里面病笃不治，一命归天，青莲伤心之余，命令父皇生前所宠爱过的一切妃嫔宫女中凡是未诞下过圣王龙种者一律白绫赐死，之后匆匆料理了父皇的后事，下旨武德王曼陀罗华陪葬皇陵，曼陀罗华接受圣旨之后指明要幽昙璎珞亲手送自己上路，璎珞因为曾经亲眼在天牢之中看见过被囚禁在牢中的皇兄是何等的生不如死，更知道曼陀罗华早已被青莲下令废掉双腿，心知一杯鸩酒对他来说已经是今世最好的一个归宿，因此只等青莲点头应允之后，即孤身一人手持鸩酒前来天牢里施舍给曼陀罗华最后一次仁慈和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