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风吹云散
孔雀待祎陀与璎珞身携解药离开终南山下之后,即将跟随自己一起下界降妖的八部众和随侍身边的一众天兵天将全都遣散回忉利天宫里去向帝释大人复命,之后,他独身一人默然静坐在一身血迹斑痕,头上青丝发髻随风四散的千年猫妖风信子身边,安心等待着她爬上前来将他一身渺渺五色灵光中的仙体真身上千千七彩羽毛屏翼一根一根拔除干净。
“你不后悔?”风儿在千千神光仙气的散播笼罩中嘶嘶的趴伏在他背上,“你的美连天地都为之感动,百花都为之失色,你真的忍心如此倾世美丽就这样一丝一丝,一寸一寸的在终南山下因为你族人的罪过而从此后永永远远的在天地间烟消云散,灰飞烟灭?”她趴在他背上冷冷的盘问他说。
“你动手吧,”孔雀在终南山下静心阖上双眸,“不管怎样,你都没有起心要至我死地,你如此折磨我不过是为了给你自己一个饶过我性命的蹩脚借口和理由,你觉得既然我已经生不如死,那不妨就让我永远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他说。
“你当年身堕魔界时,可不是这样想的,”风儿冷笑。
“那时候我也如你一般,不明白上天如此让你受苦,究竟是因为爱你还是恨你。”他说。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风儿好奇。
“不明白,”孔雀阖眸微笑的将手抚摸在她头上,“或许等你真的将我身上的羽翼一根一根拔除干净,然后将我高悬在长安城门上面招摇示众时,我才可能明白。”
“因为你一生根本就从未失去过什么,”风儿突然温柔的摩挲在他的肩膀上面呜咽哽咽起来,“你只是因为当年的桀骜不驯而暂时失去了一千五百年的阳光和雨露而已,而且,就是这么短短一千五百年的微薄痛苦和惩戒,却让你得到了四界众生最真心的怜惜和疼爱,谁让你生来就是被万千宠爱,万众瞩目的凤凰之子呢,”风儿嫉妒的揉掐着他的一身仙体真身,“你体味过永远失去亲人的痛苦吗?你体味过永远在饥寒之中艰难争命的痛苦吗?你体味过永远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在世上,生无人怜,死无人葬的悲伤和痛苦吗?你体味过为了活命而不得已偷人家一口吃的却被人四处截杀痛打的凄惨和痛苦吗?”她狠狠的揉掐着他的真身问他,心中却突然微微的开始担心起自己如此掐着他的身体会不会真的已经开始让他感觉到痛苦。
“你受过的苦确是很让人怜惜,”孔雀淡然的安慰她说,“但是如果将四界众生的一切痛苦全都摆在你的面前,也许你最终,还是会选择你从前那份。”他说。
“风儿只想要娘,只要能让娘回来,风儿愿意用任何痛苦去换。”她嘶嘶趴俯在他温暖的肩膀上面泪如雨下的呜咽着说。
“你娘她回不来了,”孔雀默然叹气,“你杀了我吧,孔雀纵是一身仙体真身,真身法相,扬威耀武,法力无边,也不能再将她还你,你娘她既然是在凤凰一族的婆罗神刹中灰飞烟灭,孔雀领罪伏诛就是。”
“你是见我迟迟不肯毁去怀中解药才在我跟前如此口是心非的殷勤大方的吧?”风儿寂然惨笑,“你明知风儿的仇此生注定是报不了了,”她寂然惨笑的抚摸他说,“你们都是天界护法正神,一身仙体真身,真身法相,哪里有什么前世今生,”她惨笑的深深叹口气说,“生死轮回,对凡人是生死,对你们却仅仅只是轮回,一个沧海桑田过去之后,什么也不会变的,他还是逝雪青莲,还是风儿的仇人,风儿不愿欺骗自己,灭了他的凡胎骨肉本就无用,灭了他的仙身魂魄又确是在心中微微的有一些犹豫不决,于心不忍,毕竟,在太子府中,他对风儿很好,真的很好,更何况,他是天界护法正神,亦是忉利天四大护法天王中最为庄严尊贵的水莲圣王之子,生来就是被万千宠爱,万众瞩目的忉利天首任圣莲大祭司,三十三天千万神祗,漫天神佛,岂会有一人当真袖手放任风儿肆意以三千亘河溺水灌落在他身上,将他天诛地灭?风儿又岂能不知天高地远,以一己之力与三十三天千万神祗,漫天神佛兵戎相见,一力相抗?天命难违,风儿认命就是,”她说,说话间,她已悄然从他背上爬下,黯然跪倒在他跟前。
“风儿已经不想活了,”她黯然的看着他说,“明王殿下苦苦追缉风儿千年,今日风儿即已被明王殿下缉拿归案,明王即刻将风儿就地正法就是,反正风儿的仇已经报不了了,活着也是无益。”
“你为什么不去魔界?”孔雀好言劝慰她说,“孔雀得帝释大人应允,一生掌礼魔界,自会授命魔界众生对你好生善待。”
“风儿孤苦一人,去了魔界也是一样,风儿一生只为报仇而活,现在报不了仇了,纵是活着,也已经是生不言欢,死不言苦,也许身死之后,魂魄得入生死轮回,对风儿反倒是件好事。”她深深的叹口气说。
“别胡说,你是天庭下令缉捕千年的狸猫妖孽,在忘川河里妄图对大祭司他以三千亘河溺水灌身,一心要让他烟消云散,寂灭真灵,如此赶尽杀绝,当真是心狠手辣,罪不容诛,依律当被丢弃进三途河里永世废黜仙体真身,三千六百年苦苦修持,顷刻间毁于一旦,甚至,就此被押上天庭斩妖台惨受天罚诛戮,遭溺水灌身,从此彻底在天地之间烟消云散,真灵寂灭也未为可知。”他说。
“真灵寂灭也好,落得干净。”她一脸惨笑的绝望看着他说。
“你错只错在不该修成这个人身,”孔雀微微睁开双眸,“你因为自幼丧母,一生只为报仇活着,从没想过报仇之后,又该为谁而活,”他淡淡叹口气说,“你既然无心继续清心修持成仙,也不愿意去魔界中结亲生子,安身立命,这个人身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还是散掉功力,现出原身吧,”他说,“我会将你带回凤凰山上,送给母亲大人好生奉养,你就安心跟在母亲大人身边好生清心修持精进,等到下次再化身成精时,就该知道自己此生到底该是为谁而生,为谁而活了。”他淡然的伸手按持在她身上,想要就此化解掉她身体里的三千六百余年混元真力。
“不,明王殿下,风儿可以不要命,但是却不能不要这个人身,”她急急的挣脱他说,“风儿方才并未狠心夺去殿下你的倾世容颜和美丽,你却为何反过来要夺走风儿的?”她一脸忿怨的惶惶看着他说。
“可是美丽是虚妄的,”孔雀微笑,“对天,活下来的,才是最美丽的,”他说,“对你,最挚爱的,才是最美丽的。”
“不,风儿很爱自己的美丽,明王殿下,风儿错了,风儿知道错了,风儿愿意去凤凰山上终身陪侍凤凰大人,只是,希望殿下能够开恩,准许风儿以现在这个模样,终生陪侍凤凰大人左右。”她一脸惶惶无助的揣揣看着他说。
“我在照妖镜里见过你的原身,通体雪白,很漂亮的,”他突然微笑的看着她说,“母亲大人她早就求得帝释大人开恩,让我将你擒获之后送回凤凰山上,我知道母亲大人她最爱的其实还是你的原身,但是既然你不愿意现出原形,孔雀也不能肆意妄为,生生将你三千六百年混元功力散去,打回原形,只是……”他微微有些犹豫的淡淡叹口气说,“母亲大人她尚且还不知道你与凤凰一族的旧日仇怨,而且,孔雀心中确是还有些疑虑,不知你是不是真的从此不再想要报仇。”他微微有些忧虑不安的凝眸看向她说。
“殿下担心的原来竟是这个,”风儿淡淡的摇头看着他说,“果然一千五百年暗无天日的无间苦孽还是在殿下心中存留下一丝消抹不去的疑惑和创伤,风儿不会为难殿下,殿下可以施法让风儿现出原身,也可以施法消散掉风儿身上的混元真气,只是,劳烦殿下在为风儿化解功力时一并封印住风儿从前一切痛苦记忆,只要风儿从此不再记得自己是谁,殿下也就不必担心风儿会在凤凰山上为祸作孽,殃及凤凰大人安危。”她说。
“我早有此意,只是一直怕你不肯。”
“明王殿下一片孝心,今日对风儿已是志在必得,风儿若是不肯,岂不是要让殿下你从此担下个忤逆不孝的孽障罪名,反正风儿从前的记忆中也只有无尽痛苦,没有了就没有了,对风儿或许倒是件好事。”
“母亲大人对你喜爱至极,她一定会好生善待你的,”孔雀终于释然的看着她说,随即伸手轻轻按持在她的额间,将她之前一切记忆以真言法力封印之后,即将她身内三千六百余年混元真气尽数散去,现出原身之后飞身携回凤凰山上,送给母亲大人好生奉养。
孔雀心中自是知道自己此举未免也是太过残忍自私,但是,为了母亲大人,他却也是不得不如此自私残忍,母亲大人自从在照妖镜里看到风儿原身之后即开始日思夜想,寝食难安,一心想要得到风儿,孔雀身为母亲大人平日里最娇宠溺爱的嫡亲爱子,怎能忍心见母亲大人如此日思夜想,寝食难安的痛苦折磨自己,之前因为婆罗神树被废,涅槃重生之法以无法再如从前一般飞速增加体内修为功力,母亲大人就曾一直深陷在法力修为从此后精进起来极为滞怠缓慢,无力再称霸四界,傲渺天下的无尽悲伤和痛苦之中,如今好容易将自己一身执著眷恋移情在猫妖风儿身上,孔雀为了痴心讨好母亲大人,即是再残忍自私的事情,现下也不得不纵容自己肆意放手去做,因为他太爱他的母亲大人,一个被父亲大人丢弃冷落在凤凰山上千亿年之久的幽怨美人,九五之尊的东宫凤凰皇后,孔雀生来就很少见到自己的父皇,父皇他虽然贵为天赐神籍的百鸟之王,飞禽之主,却当真也是天地间最荒淫成性的一只七彩凤凰,凤凰山上有九十九座奇丽山峰,父皇他自然也就荒淫无道的在凤凰山上御旨赐封了九十九个后宫美人,母亲大人是九十九个美人之中最为仙姝妩媚的一个,因此而被父皇他御旨亲封为东宫凤凰皇后,母仪天下,统领后宫,侍助父皇抚爱百千亿凤凰族众,执掌八千里凤凰神山,但是自从赐封以后,父皇他就再也没有御驾亲临过母亲大人辛苦为他诞下九子的凤凰神殿之中,父皇他竟忍心将母亲大人孤独冷落在凤凰神殿之中千亿年之久,这千亿年之中,他一直荒淫无道,萍踪无定的闲游浪荡在天地之间,四处沾花惹草,荒淫无度,从未飞回凤凰山上来探看他的妻儿一眼,以至于母亲大人幽怨忿衍之下,经日里以折磨惩治凤凰山上地位低下的一众美人妃嫔为乐,孔雀早年间虽然与父皇他一般无二的在天地之间闲游浪荡,浪迹天涯,但是,那只是为了能够尽快在天地间找到他的父皇,将他带回凤凰山上来与母亲大人团聚,但是后来听说父皇他现下正在瑶池仙境之中与一众美人仙子心有灵犀,痴缠眷恋,孔雀伤心之下,独自返回凤凰山上,安心陪伴在母亲大人身边,随身侍奉,承欢膝下,再也没有起心去寻找过自己的父皇……
……
祎陀与璎珞自终南山下身携解药返回太子府中之后,急急遣散开太子房中陪侍在侧的丫鬟下人,御医家奴,之后,悄然撬开他的唇齿为他服下解药,少时之后,太子自昏迷中渐渐醒来,睁开眼后第一件事就是担心世民他现在怎么样了。
祎陀看见大祭司他于生死一念之际心中仍是念念不忘牵挂秦王殿下,心中微微有些难过,只得好言安慰他秦王殿下现下已经平安无事,而且因祸得福,连额头上几点淤青胎记都已经在病愈之后被奇方灵药消抹散去的无影无踪,太子半生夙愿,今日终于得以偿还了断。
世民自昏迷中渐渐醒来之后,发现自己额头上的淤青胎记已经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杳无踪影,半生耿耿于怀的阴郁痛苦终于在顷刻之间一举荡尘涤垢,烟消云散,他自竹榻上起身下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只身走遍长安城中大街小巷,将长安城中大小街铺里兜售贩卖的精致铜镜不分贵贱一概收买下来,派人用马车载送回秦王府里赏赐给府中所有下人。
建成为此在太子府中重重赏赐酬谢了掌门道士魏征一番,魏征不急着领赏,反而一再劝诲太子及早下定决心,设法除掉秦王殿下,以免日后遭受到刀光血影的灭门惨祸。
建成知道魏征对自己的私下规谏其实暗中早已被世民躲在太子府的书房屏隔后面偷听的一清二楚,他没有当面提醒魏征世民此时正在自己书房的间隔后面品茗闲坐,就是为了让他知道,父皇膝下二十二位皇子,没有一个不想成为九五之尊的人间帝王,世民在世人眼中是父皇膝下众皇子中第一战功显赫,才华横溢的世子殿下,难免暗中遭人嫉恨,建成平日里警告世民在其他皇子的府邸之中不要轻易饮茶吃酒,即是连羹果糕饼也不要轻易贪心品尝,世民他年少贪吃,总是不听自己规劝,建成无奈,只好让他在屏隔后亲耳听见魏征口中言语,希望能够借此给他一个重重警戒与提醒。
世民在太子府中亲耳听见魏征日夜苦口婆心的规劝大哥尽早设法除掉自己,心中气急之下反而微微冷笑两声,他自是知道其实大哥身旁此时早已埋伏下秦王府中派遣来的内线细作,自己在秦王府时,尉迟敬德与长孙无忌等人何尝不是日夜规谏自己及早做下决断,他们总说大唐江山其实本该是属于他的,不能因为顾念亲缘,就如此心甘情愿的将九五之尊的人间帝位拱手相让给一个根本无力担当此任的宿命仇敌。
他们竟说大哥他是仇敌,宿命仇敌,一乃同胞的至亲兄弟,一旦长大成人,结亲生子,再见面时,竟已成为不共戴天,一决生死的宿命仇敌,大哥他为何要早早结亲生子,为何要将那么多在大隋皇宫里掳掠来的公主美人统统发送到秦王府里,让世民也如他一般早早长大成人,结亲生子。
世民因此而对大哥的妻儿家眷心怀刻骨仇恨,因为是他们将大哥从他的身边夺走,大哥他从前一心只为世民活着,现在,世民却看见大哥每日里与他的妃嫔美人和五个幼子以至于妃嫔幼子身边的丫鬟下人在太子府里安享天伦之乐,而每日里能陪伴在世民身边的时间,只有匆匆两个时辰。
最可恨的是三弟元吉,他自雁门关外一路高奏凯歌,班师回朝之后就每日在父皇身边谗言,要将世民赶出长安,发派到东都洛阳为王,他进谗言要父皇将世民囚禁在秦王府内,自己却每日里进出太子府邸,与魏征一般日夜规劝大哥尽早将世民除去,只是,与魏征相比,他的用心却更加歹毒险恶,真正想当大唐皇帝的其实是他,他今日劝谏大哥诛除世民,明日就会转头施计诛除大哥,元吉知道,与世民的杀伐决断相比,大哥他却一向是众皇子中最优柔寡断,宅心仁厚之人,除掉世民以后,转回头来再缉拿擒获大哥,对他这样的奸佞之徒,岂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李唐的江山本就是依靠兵戈杀伐而来,父皇他也是在刀光血影中登基为帝,父皇二十二位皇子,只要年过十五即可执掌帅印,统领三军,仅是世民一人手中兵马就已经不下百万,世民若是有心争帝,连父皇他恐怕都要惧怕世民三分。
大哥曾经在终南山下的青石崖上悄声的问过世民,问世民想不想当太子,想不想当大唐的皇帝,世民不敢欺瞒大哥,可是也不忍看大哥对自己满目伤心和失望,世上无人不想当上皇帝,无人能够抵挡九五之尊,权倾天下的贪痴诱惑,世民心中自然也想,也想一夕之间在百官朝拜,钟鼓齐鸣的太极大殿之中一身冠冕堂皇,龙袍披身的一步一步登上皇廷帝位,顷刻间登基为大唐王朝文治武功,臣服四海,统领天下的一代帝王。但是,世民如此的妄念,迟早会让大哥他伤心,失望,大哥他是当朝的太子,他心中自然比世民更想当上皇帝,因为那皇位本来就是他的,无端拱手让人,对大哥,不仅是心中极端的痛苦煎熬,更要从此受尽天下万民讥讽耻笑。
世民知道,大哥他虽然生性优柔寡断,宅心仁厚,但是脾气秉性却也是极为乖张任性,他可以为了世民放弃皇位,却决计不会为了活命而放弃皇权帝位。
所以魏征才一直劝谏大哥尽早除去世民,世民手下十八文臣武将,也在苦苦劝说世民尽早除去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