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终南山下
终南山古名太乙,自混沌初分,鸿蒙初判开始,即是天地间第一山水灵犀之地,因为在亘古的岁月流逝之中经年吸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以至于山峰上连延千里,终日仙云缭绕,山脚下,方圆百顷,终日烟水弥散,山中数不清的竹林听雨,丹枫伴月,古松深涧,飞瀑流泉,青崖上,千山暮雪,峦嶂中,万里层云。
终南山脚下有一块云水缭绕的三丈青岩,云是山之黛,石是云之根,已经整整九年了,自从九年之前父皇他亲帅百万征讨大军,挥师直取长安,一举在大明宫苑之中登基为帝,开创大唐王朝以后,每当自东都平叛归来,或是自关西剿匪班师的时候,大唐太子建成总是会亲身携着二弟世民来到终南山下这块玄青如秋水明镜般的三丈青岩上小憩上几个时辰,这时候的世民总是像一只柔弱的小兽或是一只依人的小鸟一般静静无语的依偎在建成身边,他的额头上经年是发髻松散,轻纱照面,一双澈水的眼眸之中埋葬着的,却是两汪远比终南飞瀑下碧蓝色的潭水还要深湛而又隐秘的无边孤独,痛苦和寂寞。
其实不应该的,他是大唐的皇子,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的皇廷世子,也是威震四方,战功显赫的秦王殿下,战场上,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皇廷里,他杀伐决断,平定四方,但是,那都是世人与父皇眼中的世民,曾几何时,在任意一个父皇与世人无法察觉窥探的安静角落里,一袭寒袍素衣,发髻松散,轻纱罩面的大唐皇子世民,总是那样心如沉水的默然依偎在皇兄建成身边,听皇兄给他讲故事,讲小时候将他搂抱在怀中时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的耳边低声呓语过的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一场旷日持久的神魔大战的遥远神话故事,在他小的时候,皇兄就是在这样让人如痴如醉的遥远神话故事中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身体,欺哄他安然入睡。世民一生在恐惧中长大,只为了大隋炀帝睡梦中的一个洪水中一棵结满果子的李子树的虚妄梦魇,世民自从出生那日起,就没有一日不在恐惧中度过,洪水中一棵结满果子的李树,那仿佛预言着大隋的天下终有一日将被李家取代,炀帝为此大为恐惧,已经接连将朝中几位姓名中带有李字的文臣武将举家赐死或是流放,世民因此而每日都担心皇宫中的绿衣内监会突然手捧一只挤满数十杯毒酒的刻花金盘出现在自己和父兄面前,他为此感觉到极端的紧张和恐惧,那恐惧一直纠缠了他整整十六年之久,直到十六岁那年,他与父兄一起在太原起兵反隋为止。
武德元年,父亲在长安城大明宫里登基为帝,一举创立大唐王朝,成为了大唐太子的建成,在攻占大隋皇宫时接连强抢了几位大隋炀帝尚未成年的年幼公主送到秦王府里,将她们送给世民册封为秦王王妃,其中最小的公主名叫荼儿,因为当年年纪尚不满八岁,娇羞欲滴,稚气未脱,因此而在秦王府中整日啼哭吵闹,后来建成无法,只得暂且先将荼儿接出秦王府,带回到自己府邸之中精心抚养照料。
看见荼儿手挽着皇兄因为战场厮杀而血痕斑驳的温柔手腕头也不回的离开秦王府的渐渐远去的娇艳柔美身影,世民心如刀绞,他心中自然知道荼儿她为何如此嫌弃自己,他因此而将自己额前的发髻更加松散下来,将每日里用来罩面的轻纱一怒之下用剪刀给剪的粉碎。
但是几日之后,皇兄他又派人来到秦王府里给世民送来一幅新的轻纱,世民将皇兄派人送来的轻纱悄悄的捧进自己的内室之中,轻轻的举手罩在额前,尺寸半分不差,他的眼中淡淡的滚落下一颗眼泪,突然想取过铜镜来看看自己,但是在府邸之中里外翻找,却连一枚铜镜也没有找到,他这才想起秦王府中本没有铜镜,从来没有,即是在下人房内,如果发现私藏铜镜,也会被皇兄派人擒回太子府内打个半死。
世民后来非常珍惜皇兄送给他的这幅轻纱,整整九年,他每日里都用这幅轻纱淡淡的遮掩着自己原本俊美非常的青玉色额头,终日追随在皇兄身边,但是,轻薄的面纱遮住了他青玉般棱角分明的额头鬓角,却遮不住他自懂事起就一直湛蓝阴郁的澈水双眸,建成无法,只得每日里带着他来到终南山中漫步散心,漫步之余,就带着他来到山下那方云水缥渺的三丈青岩上阖目小憩。
建成在青岩上伸手轻轻抚摸着世民如青玉般温润而又棱角分明的娇美脸颊和清冷额头,他的额头不知为何总是清冷冷的,也许是因为额头上那几点玄青色的淤青胎记,建成知道,世民本是一个面容长相十分清秀俊美的大唐皇子,父皇的二十二个皇子里面,只有他的面容和眉眼与父皇他最为相像,但是,就是因为出生时额头上那与生俱来的几点玄青色淤青胎记,让原本一身玉树临风,世外仙姝般的大唐世子殿下,却不得不终日里发髻松散,轻纱罩面。
世民额头间的几点淤青胎记一眼望去就像是受过黥刑的囚犯额头上的玄青黥字,因为那胎记仔细端详隐隐约约的像是一个被黥在额头的“叛”字,因此上让世民他自幼就受尽三弟元吉与李氏一族之中诸多兄弟姊妹嘲笑,街坊四邻中的小孩也不愿意与世民玩耍,即是肯与他玩耍,也总是让他假扮牢狱之中披枷戴锁的囚犯。
世民因此而一心一意的躲在家中研读兵书,再不肯出家门一步。
自武德元年父皇他在长安城中登基为帝开始,因为天下初定,战事不多,爱弟心切的建成就长年携带世民于中原大地上四下奔波,寻医问药,想要帮世民化掉额头上的胎记,但是俱是徒劳而返,因为世民额头上的几点玄青是与身俱来,见肉生根的淤青胎记,并非当真是黥刑时被填入刺痕中的墨石,因此很难以药石消解,建成无可奈何之下,效仿皇宫里的宫人御女,亲手将世民额头上的淤青胎记以青黛点染成一朵玄青色莲花,但是因为世民他本为男儿之身,那一朵玄青色的九瓣莲花在他的额头间娇羞欲滴的妩媚开放,一时间更招惹的皇宫内外宫人御女私下里窃窃私语的非议耻笑。
世民的眼神中因此而又更加增添了几分与生俱来的湛蓝色的恐惧和阴郁,那恐惧让他每日里在世人看不见的时间,看不见的地方如一棵柔弱的小草般整日依赖在皇兄身边,与他一起抬头仰望淡青色天空上几许清风中的云舒云卷,低头俯瞰山崖下湛绿色大地上千万四季轮回中的花开花落。
皇兄的身体在终南山下冷冷清清的云起云落和烟水弥散中如夕阳黄昏中温柔的散播在自己身上的落日回光一般的炽烈和温暖,温暖的就像是遥远传说中天界众神对大地众生的无限爱抚和亲吻,那亲吻温柔的总是让世民俯首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心沉如水的悄悄在他耳边呓语起一个也许一辈子都寻不到他想要得到的解答的问题:
“大哥,天上真的有三十三天?人间真的有十八层地狱?”他耳边喃喃呓语的悄声问他。
“不知道,”建成摇头,“信就有,不信就没有,”他用手轻轻抚摩在他头上,“这样的问题你自小不知问我多少遍了,”他微微苦笑的叹口气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问这些,还为时过早了些,总要等到大哥死了以后,亲身下到阴曹地府,再托梦回来告诉给你。”
“黄泉路有去无回,大哥不要总是开这种玩笑。”
“人生一世,七伤八苦,宦海浮沉,一梦黄粱,就算是一统天下,富贵荣华,到头来,不过也就是个玩笑。”他淡淡微笑的仰天轻叹着说。
“大哥千万不要如此,你身为一国太子,万金之躯,怎可如此轻贱自己玉体。”
“什么玉体,不过一具贪心的皮囊,出生入死打下江山,到头来不过是为了要天下百姓辛勤奉养。”
“大哥自幼体弱多病,理应多多爱护自己身体才是,”世民怜惜的看着他说,“其实咱们李家一脉本就天生滴肉不沾,长年只以鱼虾蚌蟹下酒下饭,大哥你却非但是生来滴肉不沾,更是自幼连虾羹蟹肉都不曾沾嘴,因此上才经年荏弱多病,气血虚亏,父皇他自是知道大哥一向宅心仁厚,不忍眼见皇宫大内之中每日无端耗费许多饮食不下的珍馐御膳,茶汤羹果,但是大哥因此而将太子府内每日耗费日益削折缩减,如此下去,世民都不敢再如从前一般每日里去大哥府中闲憩叨扰了,”他一脸愁绪离落的淡然看着他说。
“大哥府中再是寒酸,也少不了你的三顿茶饭,”建成突然微笑,“定是你私下里听说元吉他不日即将班师回朝,担心他向父皇告状,告诉父皇你我整日里在太子府中耳鬓厮磨,胡乱厮混,你怕父亲一怒之下将你囚禁在秦王府中,再不许你私下里到太子府来找我。”
“父皇他一向不许诸皇子之间交往过为甚密,他自己本身就是依靠忤逆造反当上皇帝,心里自然害怕别人也如他一样。”世民默然冷笑。
“可是大哥是太子啊,”建成微笑的劝慰他说,“父皇他怀疑谁图谋不轨,想也怀疑不到大哥身上。”
“可是父皇他总共有二十二位皇子,十七位公主,”世民忧心,“大哥知道,他们人人都想要成为太子,人人都想要当上皇上。”
“那你呢?”建成突然玩笑,“世民心里想不想当这个太子,当这个皇上?”他一脸微笑的看着他问。
“大哥……”世民一脸怯怯的俯下头去,将他的身体与建成的身体更加严丝合缝的紧紧熨帖在一起,他的心中微微的有些不可思议的紧张或是恐惧,那恐惧让他在青石岩上将建成的手腕严丝合缝的紧紧箍在自己手中,箍的牢牢的,好像稍松一松手,他就要从自己身边像一缕缥渺的魂魄一般幽幽荡荡的随风跑了……
……
“皇兄,你看,炊烟,我们有多久没有这么安静的倚靠在一起静静的远望着终南山下的几缕袅袅炊烟了?”
终南山下昂首嘶鸣的紫骝骏马背上,一绾三尺青丝随风飞散的妩媚花仙幽昙璎珞,正斜斜倚靠在身后皇兄一抹七彩霓虹散播,千千神光仙云缭绕的的仙体真身上面,淡然痴心的抬手指着终南山下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的山脚下几间小小茅屋,她的一双清澈眼眸淡然噙落下几滴波澜不惊的盈盈清泪,“皇兄,炊烟,你终于还是肯与璎珞一起来终南山下看这几缕袅袅炊烟来了。”她淡淡痴心的默然回眸看向他说。
“都是皇兄不好,”鸢尾祎陀深深的叹了口气,万分怜惜的伸手抚摩着她额头间几绾散乱的青丝,“山中不知岁,世上已千年,”他深深无奈的叹口气说,“没想到几许暮鼓晨钟之间,人间竟已如此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皇兄以一身仙体真身,亲身陪伴璎珞滞留在这人间大地之上看尽云起云散,四季花开,如此恩德,璎珞无以为报……”她说,“今生今世,唯愿人间大地之上,三千红尘之间,幽昙花从此,只为皇兄而开。”
“幽昙花惊鸿一现,刹那永恒,”祎陀深深的叹口气说,“两千年了,真是天意弄人,”他爱抚的伸手摩挲着她额前那几绾依然是随风飞散的三尺如水青丝,“都只怪皇兄不好,”他一脸愧疚的看着她说,“两千年的时间匆匆而逝,原本是该皇兄陪伴你在这烟水人间之中脂粉豆蔻,烟雨浮华,没想到到头来,反倒要你陪着我在深山梵刹之中稽首拈香,青灯古卷。”
“皇兄千万不要,”璎珞急急的回过身来伸手拈出两根纤纤玉指,盈盈抵在他的嘴角,“帝释大人他都是为了你好,因为心知你灵魂封印还未解除,七情六欲,难以抑控,唯恐你在大地上无端闯出祸来,才亲旨命人将你送至深山梵刹之中潜心修持,但是恩准璎珞可以与你同去,已经是对皇兄你慈悲怜悯,垂爱有加了。”她一念之间,眉头微微一蹙,媚眼如痴的淡然凝眸看着他说。
“可是如此令帝释大人为我费心,想来更是皇兄罪过,若非皇兄一意执迷,抵死不愿解除封印,何至于令帝释大人如此为我操心。”他淡然无奈的仰天轻叹着摇了摇头,心知此番悔悟,帝释大人他在忉利天宫之中也未必能够听见。
“璎珞一直不知为何皇兄你执意不肯解除灵魂封印,”璎珞微微有些执迷不悟的懵懵看着他问,“解除灵魂封印,皇兄从此以后只是不会再对人间大地上的芸芸众生贪嗔痴爱而已,天庭上千万飞天神女,百花仙子,皇兄还是尽可以去贪恋痴爱的,而且璎珞知道,忉利天宫里已经有很多很多的瑶池玉女,九天仙子,甚至是天宫帝女都在向帝释大人请求,想要待皇兄了断尘缘,回转天庭之后,就要与你鸳鸯双飞,永结连理。”她悻悻的娇嗔看着他说。
“怎么,你生气了?”祎陀突然微笑,“也许到了那时,你也已经跻身天庭,位列仙班了呢,”他一脸痴心的微笑看着她说。
“可是璎珞怎么能与天庭上的花神帝女相比,璎珞只是红尘大地上一个微渺的花精。”她一脸娇嗔的幽幽叹口气说,“皇兄若是及早让孔雀明王他为你解除封印,荡尘涤垢,复本归元,此时只怕早已在忉利天上无忧无虑,逍遥自在,何苦一身仙体真身,陪着璎珞在这三千红尘之中风尘扑面,永受七情六欲之苦。”她一脸娇嗔的痴心看着他说。
“可是你以为解除封印,我就不必再受苦了?”他淡淡微笑的看着她说,“其实你早该知道,这世间一切封印,可以封印一缕孤魂,可以封印前尘旧念,但是唯独灵魂中的执念,一经落地生根,此生即再无法荡尘涤垢,消抹封印,皇兄本是湿华之子,若是从一出生开始,就经年栖身在化自在天上,从未沾染尘世,自然不会对大地众生动情,而一旦身堕红尘,沾染上人间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一颗眼泪,此生也就注定要忍受这人间大地上的六尘六欲,七伤七苦,”他微笑的抚摸她说,“现在你总该知道,皇兄的灵魂是封印不住的,甚至从来就未曾被人封印,即是从未封印,还要什么解封,不然以父王他的无边法力,为何却一直未能替我解封?”他淡然如水的温柔看着她说,手指尖温柔妩媚的痴痴摩挲着她额头前如云似水的三尺青丝长发,璎珞在他如水般温柔的淡淡爱抚与摩挲中,混混沌沌的温柔斜倚在他怀中,她的眼眸中的清泪瞬间如和风化雨般顺着她昔日娇嫩如水的白皙脸颊纷纷扬扬的堕落而下,滴滴敲打在他的手腕,他微微的叹了口气,如世外仙姝般温柔妖媚的脸颊在终南山下一抹落日残阳的返照下温暖的就像是昔日恋人如炽的亲吻,三千六百年了,她就这样混混的倚在他的怀中,被他身体上的灵光仙气和风化雨般温柔的笼罩和亲吻,在恍如隔世的黄昏,在花开四季的大地,但是,第一次这样淡淡的搂抱着她的双肩,爱抚的摩挲亲吻着她额头间那一绾随风飞散的三尺青丝长发的时候,那已经是多少年以前了……
